番外二 如風(3)
“師尊,別再亂跑了。”蕭如鬆站在門口,光從屋外打進來,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這結界破出去,應當也不好受的吧。”
這裏說是禁牢,實則是蓬萊宗五里之外的一個小島。
島不大,大概也就三分之一個蓬萊仙宗,一個人活動起來倒是足夠自由。
此刻,重風坐在屋中那張木榻上,散開的頭髮遮住了他的眼,倒真像是沒什麼出逃的心思了。
雖說他原本就沒有。他出去當真只是想看看昔日好徒兒和不可一世的魔君的這場好戲。
蕭如鬆已背過身去,作勢要往外走。重風便在這時開口了:“柏兒,事到如今,你爲何還願稱我一聲‘師尊’。”
門口的人明顯一頓,復又轉回身來:“收留、教養、授技,師尊永遠都是師尊。”
“可,若不是我,小綠央不會死。你……”
“我當然恨你。”蕭如鬆喊完這一句聲音又低了下去,“我怎麼可能不恨你呢。”
須臾,蕭如鬆似是嘆了一口氣,繼續道:“可是,恨你又能怎樣,殺了你償命她就能回來嗎?”
蕭如鬆搖了搖頭:“這一次,她提前安排好了一切,早已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她知道你同明燭前輩的過去,從未恨過任何一個人。我又怎麼能……”
“到最後,她都想遂了她爹的願,要保你不死。而如今,師尊你,是帶着她活着的啊……”
蕭如鬆說一句,重風手就捏緊一分。聽到最後,他手中的紫薇花莖早已被捏出汁水來。他更是盯着蕭如鬆,終於瞧見那張背光的臉頰邊滑落一滴淚。
兩個人就這麼沉默着過了半晌,蕭如鬆還是轉過身去:“前輩說了,在這裏你可以自由活動。師尊,別再出去了,你知道溪山是爲了什麼纔沒殺了你。”
說完,他頭也沒回地離開。
門沒關,夕陽暖黃的光照進來,正好溫暖了重風的雙腿。
他倒在榻上,覺得僵硬的身軀慢慢緩了過來。他拿起那朵紫薇,呆愣愣地看了半晌:“帶着你,活下去嗎?”
風過,他將紫花放在心口,閉上了眼。
半月過去,盛夏已踏入了海島。但蓬萊比起其他地界,還是涼爽得多。重風站在紫薇樹下,只是覺得海風過於鹹溼,他時不時就要拈下粘在脖頸上的頭髮。
這棵紫薇樹是明燭後來植在他自己院中的,被綠央照料過,兩丈三尺,正是花期。
明燭推門進來的時候,重風正單手抵着自己的腦袋,靠着石桌,另一隻手去接飛落的紫薇花。
他依然一身鶴灰,回到二十歲左右的模樣,倒叫這沉悶的顏色也多了幾分生氣。
重風轉過頭來時,捕捉到明燭臉上那半晌的怔愣。
明燭很快恢復正常神色,亦走到重風對側坐下。
“不是說過,不許你出那島嗎?”明燭這樣說着,臉上卻不見半分嚴肅,反而還頗爲悠閒地拿了茶盞斟茶。
重風盯着他的動作,漫不經心地道:“‘年輕’了,倒想試試任性的感覺了。”
見着倒茶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重風擡起眼眸與明燭對視。
明燭忽地輕笑了一下,飲了一口茶。這下輪到重風有些恍惚了。他道:“阿燭……”
“你不用說那三個字。”明燭已放下了茶杯,“她的選擇……說到底,是我自己的錯。”
重風忽然覺得口乾舌燥,喉間好像卡了一大根魚刺。蕭如鬆之前已說得很清楚,他已經不需要、也不想再就這個問題跟明燭討論。他要說的,其實也並不是這個。
最終,他的喉頭滾過一輪,道:“他……如何了?”
“不過本源洗濯還需時間,再等六七載應當就能醒來了。”明燭說完又低下頭去,極輕地道,“又不是沒等過。”
這極輕的半句話像是一團光暈在眼前炸開,重風只覺周遭的一切好像又變得模糊了起來。明燭的臉好像又回到了十五歲時的模樣,倔強又不服輸,遠沒有後來的雲淡風輕。
他捏住落在眼前的紫薇,探出身去,將這花別在了明燭的鬢邊,卻遲遲沒有收回手。
四目相對,手心覆上了手背,連風也靜止了。
不知過了多久,明燭率先反應過來,猛地站起背過身去。
重風的手還僵在原地,他緩了緩站直了身,只能看見明燭被更揚起的髮絲。插着飛羽素簪的髮髻有些鬆了。
見他往屋的方向走了兩步,重風開口道:“阿燭,如果當初我……你會不會……”
他聲音不大,還未說完,明燭卻斬釘截鐵地答:“會。”
重風先是愣了一下,隨後自嘲似的笑了笑:“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麼嗎,你就這麼肯定……”
“我知道!”明燭已側過頭,卻並未把視線落到重風身上,“十五歲的我,一定會!”
明燭又將頭轉了過去:“可你沒問,擅自替我做了決定。如今……已不需要了。”
風好像穿胸而過,將纏繞在那塊貧瘠之地的陰霾盡數吹散。重風很想要上去,好好看看明燭此時的臉。可他趔趄着走了兩步,便覺腳有千斤重,再不能靠近一寸。
他站定了,也不打算再往前了。他心之所想,也就是這個答案而已。就是這個答案,解開了盤亙在心頭如此之久的死結。
明燭已走到自己的屋外,他推開門扇,依然沒有回頭:“蓬萊春新釀我會叫人送到島上去。今日任性夠了,便回去吧,重風……”
他最後兩個字被門扇打開的聲音和風聲掩蓋,卻猶如定身符咒一般,讓重風徹底呆愣在了原地。
盯着那緊閉的門窗愣了快一刻,重風這才慢慢悠悠地朝院子外走去。起初走得極慢,漸漸地便快了起來。他奔馳在海石小路上,嘴角噙着一個奇怪的笑。
這笑放在任何一個人臉上都可以,是滿足、愉悅、釋然,但偏偏放在了重風臉上。是熟悉他的人都要起雞皮疙瘩的程度。
但重風渾然不覺,也不在意了。他此刻只想笑。
一陣疾風略過,在院中打盹的林嵁一個激靈,坐起來揉了揉眼,見南天師父的房門依然關着,師父下的結界也沒有異常,便又把腦袋擱在了石桌上,沒一會兒眼睛就又閉上了。
屋內,風從開了半扇的窗吹進來,在屋裏轉了半圈,最後在榻邊勾出了重風的身影。
重風絲毫不客氣地在榻邊坐下,看了南天兩眼,終於是忍不住一般,哈哈笑了兩聲。
“死鶴,老子沒輸給你!哈哈哈!”重風作惡似的捏起南天一縷頭髮繞在指間,“你看阿燭的結界我都還能進來。”
看見南天額間的硃砂閃了一下,重風放下了他的頭髮,又朝窗外看去:“我知道你聽得見。”
“原來不是輸給你了,是我自己……到底還是,輸了啊。”
一屋子的沉默持續了半晌,重風轉過頭來的同時,捏住了南風的手腕。
靈光瀉出,瞬間順着南天的靈脈遊走蔓延。
重風的發無風自動,南天額間的紋印也閃得愈加頻繁。
他的鬢角染上霜華,一點點往後蔓延。可重風沒停,反倒加大了靈力輸出。
被他捏住的手,手指動了幾下,似乎是想要掙脫他的桎梏。重風輕笑了一聲:“死小子,聽話一點,阿燭還在等你。”
那手便再不動了。
重風呼出一口氣,將靈力催到了極致。一股無名的風伴隨着強盛的靈光在這屋裏喧囂,書案上的書頁被翻得嘩嘩作響,連那些茶飲器具都隱隱晃動起來。
而這些,身在結界之外的林嵁自然也是無法察覺。
一炷香時間過去,滿屋的風歸於靜默,那些幾乎懸浮起來的器物也落回了原地。
而牀榻邊的重風,滿頭青絲已成白髮。
他扔了南天的手,怪異地摸了一把自己的眼角,又噙上了笑:“還好臉沒變,老子永遠都比你好看。小綠央怎麼就不長眼認了你這個爹。”
瞧見那雙緊閉着的眼睫毛顫動了好幾下,重風又道:“我改變不了過去,能噁心到你也算。小綠央的力量我留了大半,你以後且帶着我的靈力陪着阿燭吧。”
說罷,他心滿意足地站起來,走到了窗邊。
“你哪天要是死了,我會第一時間回來帶走阿燭。”
重風如此說完,又化作一道清風,越過窗櫺飛向了晴空。
如他來時一般,無聲無息。
只半個時辰後,林嵁的高呼打破了蓬萊仙宗的清靜。
“醒了!醒了!師父醒了!”
蓬萊宗內熱鬧一片,重風坐在那座木屋前,都能聽見那些弟子的驚呼。
他笑了笑,仰頭飲下一口蓬萊春。
“好酒,好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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