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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 吴关:阿姊,我們来啦~

作者:形骸
接下来的半天,吴关在這三十裡路上细细走了一遍。

  兵卒不时向两人汇报消息。只有一個消息:仍未发现失踪人马。闫寸每天都在接收這样的信息,绝望知情可想而知。

  路過一处路牌时,吴关勒住了马缰。

  “這牌子看着挺新啊。”吴关道。

  路牌立在一处Y字形的路口,一條路通向队伍来时的怀远城,一條通向队伍的目的地安静县城,一條通向一個名为“灵武大营”的地方。

  吴关骑在马上,探身去够那路牌,发现木质路牌设计很精巧,是榫卯结构,一條木棍插在地上,木棍上方有雕刻出来的滑轨,可以沿滑轨取出指路的牌子,更换位置。

  “我想不出别的可能性了。”吴关将写有“安静”二字的牌子拿在手裡,对闫寸道:“一百多号人,其中還有边境调拨出来负责护卫的兵卒,能消失得如此悄无声息不露痕迹,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自己走上了岔路。而要达到這個目的,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更换路牌。”

  “我真的想過你說的情况,而且我還去灵武大营打听過,那裡的将领召集了所有事发当天出营巡逻的兵卒,询问情况,无人见過那支队伍。”

  “闫兄莫急,我当然相信你已细细地找過了,可是……”吴关犹豫了一下,继续道:“這灵武大营果然是個军营啊,那就怪了,军营怎会出现在路牌上?我的意思是……我虽对军务一窍不通,可兵家总要讲究個奇诡吧?哪有大摇大摆将自己位置写在路牌上的?”

  闫寸沒說话。

  他愣愣地看着路牌,接着出拳在自己脑袋上砸了一下,看样子很是懊恼自己为何沒想到這一层。

  吴关忙拉住他的手,怕他再有什么過激行为。

  闫寸抽回手,一抖缰绳,就要往灵武大营处赶。

  吴关忙拽住他,“你作甚?”

  “我去问個清楚?”

  “问人家为何在此设了一块路牌?若人家沒有猫腻,你冲去询问是浪费時間,若有猫腻,那你岂不是打草惊蛇?”

  “你說该怎么办?”闫寸低着头道。

  他虽未明說,低沉的情绪却已经表露出:他投降了,他再也拽不住思考能力,此刻只能听吴端指挥。

  吴关拍着闫寸的肩,苦笑道:“现在要是举办個倒霉比赛,你肯定能夺冠,怎么坏事都让你碰上了?未婚妻是骗子,阿姊好不容易回来,又凭空失踪……”

  闫寸也只能苦笑,他已說不出话来。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太倒霉了才连累了姐姐。

  “不過啊,”吴关继续道:“你也有运气好的时候啊,比如遇见我,要有信心啊,咱俩合作,肯定能把人找回来。”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闫寸道:“就别宽慰我了,哪儿還顾得上這些,你只說需要我做什么?”

  “好,我需要你事无巨细地描述一遍你进入灵武大营找人的经過。”

  闫寸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思索了约十個弹指,睁眼。

  “那是本月朔日……”

  每月初一称为朔日,十五则为望日。

  “……我是在午时赶到营地的,他们已造好了饭,州府统帅刘长福正准备吃东西,听闻我来,他邀我一同用餐,我婉拒了。

  我当时心急如焚,便对他开门见山,讲明了来意,我說希望向他们——尤其是他们布置在营地外围的巡逻兵丁打听一下,近日有沒有见到過一队人马。共计一百三十九人,其中十八人为兵卒,其余一百二十一人男女老幼各异,都是从北边来的。

  赵统军很痛快,立即叫来了失踪发生当日负责值守和巡逻的兵卒。

  他将他们召集在他的营帐门口,方便我立即询问。

  我一一询问了那些兵卒,可是……无一人见過失踪的人马。

  对他们来說那不過是极平常的一天,只有几個村民挑着菜前去兜售。

  不仅如此他们還领着我找到了那几個村民,我亦询问了他们,村民也未见過失踪的队伍……”

  吴关打断他道:“這些兵卒跟附近的村民很熟啊?還能找到?”

  “是挺熟的,”闫寸道:“他们有时会直接去村民的菜地裡拉菜。”

  “原来如此。”吴关继续道:“你询问的那些兵卒,他们是将那日巡逻时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地告诉你了,還是仅仅告诉你沒有见過咱们要找的人?”

  “后者,我……实在无法……”

  “我明白,”吴关忙将手搭上他的肩膀,生怕他又陷入了什么奇怪的自责中,“沒问到是人之常情,咱们凭什么怀疑盘问人家呢?从眼下已知的信息来看,沒有合适的”

  “那……现在怎么办?”

  “换我去。”吴关道。

  “可……”

  “无妨的,”吴关指了指自己的腿,“你看我這样,像螃蟹似的,武将兵卒一定轻视我,他们最瞧不起文弱书生了,我一去定能事半功倍。”

  說完,吴关提缰已拐上了通往灵武大营的路。

  “我与你一起。”闫寸忙跟上。

  “不行,”吴关摇头,“你不在对我助益更大。”

  “那我送你到营地附近。”

  “不,万一被他们看见……我不想冒這個险。”

  闫寸强迫自己勒住缰绳,“那我在這儿等你。”

  “好。”

  走了约莫十裡,到地方了。

  那是吴关第一次看到唐军屯兵,与之前在渭水河畔见到的五千兵卒不同,灵武因距北境更近,是北境之后的第二道防线,因此屯兵两万。

  两万人的营地,乍一看漫山遍野,很是壮观,营地外以木头累出高高的山墙,其内营帐排列整齐,军容严整。

  参加過开国战的军队带着一股杀气,平常人莫說与其交手了,就是对视一眼都能吓個哆嗦。

  吴关也怕,但他不能露怯。

  他亮明了自己的身份,有兵卒回去通报,過了挺久那回去通报的兵卒才来通知吴关进营。

  从营地出入口到帅帐,走了约两罗预。

  到了帅帐门口,吴关下了马,立即收获引路兵卒及守卫兵卒鄙视的眼神。

  吴关只当沒看到,横身进营帐。

  他刚一露面,一個闷雷般的声音就传来了:

  “人都說京城大理寺出了個吴主簿,年少有为,某今日一见,果然果然,這不是個毛头娃娃嗎?”

  說话的是個红脸汉子,抛开话裡调侃轻视的意味,仅他說话的分贝,就差点将吴关震個跟头。

  对方声音大,吴关就故意放低了声音,所谓得理不在声高。

  “见過刘统军,我恰也听過刘统军的威名。”

  “哦?你何以知我?”

  刘统军本以为吴关会說些吹捧之词,他带兵打仗如何神勇之类,谁知吴关只道:“我听說您与鲁王十分要好。”

  在独立处置骗子姐弟时,吴关就让安固整理了一份灵武本地官员的资料,以及此番失踪人员的资料,其生平经历、喜好应有尽有。人生地不熟,有些准备总能省去麻烦。

  刘统军显然对吴关的答案不太满意,冷哼了一声。

  吴关只当沒听见,继续道:“我有一点不明白,鲁王爱好书法,尤以隶书见长,与他交往之人多是文人墨客,您是如何……当然了,我可不是那個意思……就是,我可不是說您粗鄙。”

  “一個小小七品主簿,也敢在此造次,议论当今圣上的兄弟,某看你年幼,不与你计较,你莫再念着自己是黄口小儿,便口无遮拦。”

  “统军教训得是,下官受教了。”吴关一拱手道:“可下官绝不是有意提及鲁王,下官提他乃是因为他与此事也有关联。”

  刘统军眨了眨眼睛。

  又或者他是眼角抽搐了一下。

  吴关有点分辨不出。

  他只是继续道:“此番失踪的一队人马,乃是被突厥掳走的唐人,這一点刘统军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你可以說点我不知道的。”刘长福终于降低了分贝。

  “這就到了。”吴关掏了掏被震疼的耳朵,继续道:“被掳走的唐人中,有個叫温彦博的,其兄温大雅乃是礼部尚书,您知道吧?”

  “温家三兄弟,前朝就有美名,谁人不知?”刘长福道:“可惜啊,他温彦博不是打仗的料,這不,刚上战场就被突厥掳了去,若不是圣上英明,让突厥臊眉耷眼地退了兵,還要回了俘虏,他且有得罪受。”

  “不错,温彦博确吃了败仗,可他打败仗时,正是鲁王督军,要說起来,這败仗可不是温彦博一個人的,鲁王也有份吧?”

  “你竟敢……”

  吴关突然提高声音道:“我有何不敢?突厥打到门口,圣上尚知警醒,每日在宫中练兵,难不成他鲁王比圣上還厉害?!”

  這大帽子一扣,刘长福就有点接不住了。

  他再次提高声音,但這回已沒了底气,只是想硬撑气势罢了。

  “那又如何?难不成你现在想算后账?”

  “那倒沒有,下官只是查阅了几封战报而已,战报上說温彦博任并州道行军长史时,多次随行军总管张瑾出兵抵御突厥,两人稳重有余,进取不足,战术也很简单:死守,拒不出站。

  突厥不擅攻城,奈何不得。

  直至其兵疲累,两人這才出兵,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一战就吃掉了突厥两千人。

  至此战局已有了转机,突厥新败,唐兵士气有所提升,圣上亦下了敕令,命温彦博和张谨继续死守,突厥久攻不下,自得退去。

  圣上用兵如神,自然懂得取胜乃是侥幸,不能与突厥三十万大军硬碰的道理。

  前有两名擅守的将领,后有圣上的命令,可偏偏這两人就是干出了轻易出城迎敌之事。因此温彦博被俘,唐军的第二层防线亦被撕开了豁口,长安暴露在突厥铁蹄之下,有倾覆之危。

  而這一切发生之时,正是鲁王被派去督军之时。

  之后圣上大怒,追究责任,温彦博被掳走了,倒保住了性命,之可惜张谨将军做为违抗军令之人,被砍了脑袋。而督军的鲁王,只被责骂了几句而已。”

  “你究竟想說什么?”刘长福道。

  “我可什么都沒說,”吴关道:“探讨,咱们就是纯粹探讨,您看哈,有沒有這种可能,假设……假设当年违抗军令的不是温彦博和张谨,而是他鲁王呢?违抗军令,害大唐差点丢了都城——這罪责,别說王爷,就是皇帝本人,也承担不起吧?——因此鲁王才千方百计地让张谨背了黑锅。

  這不难,鲁王位高权重,而张谨不過一個平民出身的武将,愿意为鲁王促成此事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张谨一死,鲁王本可高枕无忧,可谁温彦博运气這么好,他竟回来了。

  這下鲁王可坐不住了,违抗军令家欺君,不知他王爷的头衔够不够抵着两條罪状。

  好巧不巧,您做为鲁王的好友、心腹,恰领兵驻扎在温彦博的回长安的必经之路上,好像不让您做点什么都对不起您跟鲁王的交情。”

  說完,吴关又笑眯眯地强调了一遍:“探讨,纯属探讨。”

  刘长福抱臂看着吴关,越看越觉得這人脸上的笑容十分可恶,真想伸手给他捏個哭脸。

  “吴主簿的意思是要搜查我這军营?”

  “我在考虑。”吴关不卑不亢道:“若真到了非搜不可的程度,我可以回长安請旨,只是刘统军您需想清楚,有必要闹到那個地步,让圣上知道您与鲁王是一伙儿的嗎?”

  刘长福不语,吴关继续道:“鲁王或许很厉害,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若想只手遮天,還差得远,当今圣上明察秋毫,若他想查明一件事,鲁王能奈何?介时张谨将军的下场就是您的前车之鉴。

  皇亲国戚总有天大的面子,咱们這些听差办事的可要小心,免得被人推到前头做了替罪羊,却還不自知。”

  “你有何证据?”刘长福问道。

  吴关摇头,做出一副替对方智商担忧的样子。

  “刘统军怎不明白,這种事,沒证据可比有证据可怕多了,有证据,坐实了鲁王的罪名,您顶多是受其胁迫,不得已做了坏事,可若沒证据,圣上又因此着了急生了气,您說圣上会因捕风捉影的事拿自個儿兄弟开刀嗎?不会,届时倒霉的可就是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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