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 进来难,出去更难
吴关心裡有個小人儿已经在手持彩练当空舞了,脸上却满是防备之色。
“去哪儿?”他问道。
“帮你找人。”大汉脚步不停,不耐烦道:“你来不来?”
吴关略一犹豫,一瘸一拐跟了上去,他继续心怀戒备地追问着:“你怎么帮我找人?你知道哪儿有井嗎?……她那么虚弱,走不远的……不会是坏人找来了吧……”
大汉被他叨念得实在不耐烦了,停下脚步,拍了拍吴关的肩膀,道:“会帮你找到人的,我保证。”
吴关见好就收地闭了口。
跟着大汉七拐八绕一番,吴关被带入一间十分不起眼的小屋。
屋内有九名身形同样魁梧的大汉,他们簇拥着一名头戴方帽蓄山羊胡的老者。老者坐在一张高案后。
那不是书案,而是用来摆放祭品的香案,很旧,瘸了一條腿,瘸腿下垫着石块。
或许這是他们能找到的唯一像样的桌案。
老人站在桌案后,九名大汉围着他和桌案站了两圈。
桌案上有一张羊皮,吴关扫了一眼,发现那是一张地圖。
一丈距离,他看不清地圖具体画的是哪儿。
屋内空间十分逼仄,几乎沒有下脚的地方。
此刻,十個人齐刷刷看向吴关。
沒人說话,但他们的目光都不友好。
吴关怯怯地看着将他带来的大汉,那大汉向老者行了礼,将前因后果讲明。
他說话时,额上淌下一滴汗珠。
听完大汉的陈述,老者道:“你想怎么样呢?”
“帮他找人。”看着老者阴鸷的眼睛,大汉忙补充道:“我是說,我能不能利用行动开始前的時間,带上几個兄弟,帮他找一找小妹?他毕竟是北境守军的孩子。”
老者的目光瞟向身侧的一名胡人大汉。
“巴郎,你去。”
巴郎胡须齐胸,且头发、胡须均带着自然卷,眼睛是浅褐色的。
他应了一声,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对吴关道:“你,跟,我来。”
他的汉话說得不流利,只能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好……好。”吴关战战兢兢地应答,看向巴郎时,余光又偷偷瞟了一眼地圖。
巴郎上前一步,捏起吴关的后脖子,拎小鸡一般将他拎出了屋子。
一出屋,他将两指探入口内,惟妙惟肖地学了几声鸟鸣。
另一名胡人男子从天而降,吴关不知這胡人男子何时出现在屋顶的,也不知屋顶之类的暗处還有多少這样身怀绝技之人。
他很诧异,也将這种诧异恰当地表现了出来。
他瞪圆了眼睛,半张着嘴,愣愣地杵在原地。
两個胡人用他们才能听懂的语言沟通了几句,从天而降的胡人飞身跃起攀上了一堵矮墙,再一发力翻身上了屋顶,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巴郎对吴关道:“他去,找,了。”
吴关已被這些人的行为吓傻了,无助地看向带他来到這裡的壮汉。
他瘪嘴,露出一個快吓哭了的表情,对那壮汉道:“你们放過我吧……我能自己找,我自己找就行……真的……”
壮汉忙摆手,“你误会了,我們不是坏人。”
巴郎嫌恶地摇头,退到一边,作壁上观,口中叨念着:“麻烦……麻烦……”
壮汉手无足措地上前,想要安慰吴关,吴关却连连后退,還急得真掉了几滴眼泪。
“我們亦是兵卒,与你父亲一样。”壮汉道。
吴关的目光穿過脏脏的头发,看着壮汉,“真的?”
“真的。”
你们的衣着可不像兵卒,鬼鬼祟祟的行为也不像兵卒。
吴关很想提出质疑,又觉得這样的质疑目的性太明显,他不敢冒险。于是,他依旧站在原地,不肯靠近壮汉,用肢体语言表达着质疑。
“我也上過北边的战场,”壮汉挽起袖子,露出左臂外侧一道深深的伤疤:“這是突厥人砍的,你可以相信我。”
沒能套出有用的信息,吴关有些遗憾,但那壮汉十分诚恳,继续拖下去怕会让对方起疑。
于是吴关上前一步,道:“這附近可有水井?我小妹糟了羞辱,或许已经……”
“有几口井,我可带你去看看。”大汉一边迈开步子带路,一边道:“你莫往那最坏处想。”
吴关抹了一把眼泪道:“我已想不到别的可能了……哎都怪我,自不量力,偏要带妹妹去城北讨大钱,才会被那歹人盯上。”
长安城北人口稠密富庶,越向南人丁越稀少,经济越贫瘠。
城北的“富人区”“官人区”“观寺区”乃是乞丐争相抢夺的地盘,谁都知道那些地方更容易讨到钱。
壮汉问道:“那你们从前常在哪儿乞讨?”
吴关的心瞬间绷紧,這可能是一次试探。
好在,壮汉继续道:“……有沒有可能,你那小妹病中醒来,发现你不在,就去你们常常乞讨的地方找你了。”
這波分析合情合理,透着真心实意的关怀,且這原本也是吴关想好的脱身理由之一。
這使得吴关对這壮汉有了非常好的印象。
“啊!在理在理!”吴关连连点头,“我們从前常在晋昌坊乞讨,坊内的寺庙总施舍食物……我要去看看。”
說着话,吴关已拿出最快的速度,向晋昌坊方向跑去。
可惜,他瘸着脚,最快的速度顶多比常人走路快一点,一下子就被壮汉拽住了。
壮汉面露为难之色。
“怎么?”吴关道。
吴关心中自然有数,這群人鬼鬼祟祟,必然有什么阴谋,放一個见過他们头领——至少那老者应该是個小头目——的人出去,风险可太大了。
吴关挣扎着,坚决道:“我要去找小妹。”
大汉的手牢牢捏着他的胳膊。
“先在這裡找吧。”
“为何?!”
此刻的吴关,表演已非常有层次了,委屈、费解、恐惧、焦急全在一张脸上。
但大汉的手始终沒有松开。
于是吴关退而求其次道:“你是怕我泄密?你们這般谨慎,是有什么秘密任务吧?那你与我同去晋昌坊可好?我在你眼皮底下,绝不会耍花样。
或者,你替我去找找,行嗎?我信你。”
這样的請求,着实难以拒绝。但壮汉還是摇头道:“我不能离开這裡,我們无军令不得离开和平坊。”
吴关张口,壮汉却继续道:“校尉不会允我出坊的,我們不能为了你冒這個险。若情况真如我所說,只能寄希望于你那小妹自己找回来。”
和吴关料想的一样,想要混进這些人中,难,混进以后想出去,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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