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投壶
“赵佗!”
李由一边呢喃着那個名字,一边将手中的箭投向前方的壶。
箭矢从李由手中飞出,在空中歪歪扭扭飞了一段距离,终于擦着壶边落下,在旁边滚了一圈,与周围凌乱散落的数十根箭矢作伴。
向来喜歡投壶的李由,今日状态不佳,投入壶中的箭不過三两支。
“箭来!”
李由低吼。
一旁的侍从忙将手裡的箭递了上来,嘴裡低声道:“五大夫,箭矢只剩一根了。”
“五大夫?”
听到這话,李由一张脸瞬间涨的通红,他恶狠狠的瞪了那侍从一眼,接過最后一根箭用力的掷向前方。
箭沒有落入壶中,反而狠狠击在壶身上,那力道之大,将整個铜壶都当场击翻。
這一箭,就像是扎在了李由心中所想的那個人身上。
“赵佗,好一個五大夫!”
李由双目有些泛红。
虽然知道赵佗荥阳战胜,升爵为五大夫的消息已经很久了,但李由只要在闲暇时一想起此事,就按捺不住心中那股燃烧的火焰。
一個小了自己差不多十岁的少年,转眼之间竟然就和自己同等爵位了。
而且,他還曾是自己的下属。
李由心裡充满嫉妒。
但這并不是李由发怒的主要原因,赵佗的爵位是他自己一剑一戟从战场上拼出来的,任谁也說不出個一二三,李由细细研究過赵佗在沙场上的战绩后,也不由心生佩服。
如果只是爵位問題,因为李斯的关系,李由很愿意和赵佗亲善,但若是涉及到公主。
李由忘不了,那些人从暗处看自己的眼神。
手下的中郎,宫中的同僚,穿梭于秦宫之间的宫人……
李由不是傻子,那些眼神中蕴含的意味,他懂!
“赵佗,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去招惹她!”
這时,门外有脚步声响起。
李斯脸带喜色的走进来,但一看到满地掉落的箭矢时,他的脸色又垮了下来。
他挥挥手,让屋中的侍从退下,才对李由道:“你還在想赵佗的事情。”
李由咬牙切齿道:“因为此子的关系,我在宫中如坐针毡,着实可恶。”
李斯皱了皱眉,赵佗和公主以及李由的事情,他心中知晓,但一直不对此事做评论。
如今见自家儿子心态大崩,他只能开口道:“区区一個女子,用的着這样嗎?如此自乱阵脚,怨恨浮于面上,這像個什么样子,我李斯的儿子不应该如此浅薄。”
李由满脸不甘。
“父亲,那可是公主啊!明明說好是要让我尚公主的!”
李斯瞪了他一眼,沉声道:“我告诉你,大王从来沒有承诺過此事。只是在很多年前向我透露過有這意思罢了,伱要记住,千万不要在外面說這种话了。若是传入大王耳中,在当今情况下,恐怕会让大王认为我李氏父子是想用這事来要挟他!”
“可是……可是這事情传了這么多年,大王也从来沒有否认過啊,如今整個咸阳的勋贵大族,早就知道此事了。”李由低声說着。
“那是因为大王认为我李斯对秦国有用。当初吕不韦和嫪毐的势力被翦除干净,朝中只剩昌平君昌文君独大,大王特地扶持我和尉缭、姚贾等人进行牵制,故此对我透露联姻之意,是要收我之心。同时也认为你有一定的才能,可以招做女婿。所以才沒在這事情上计较。”
“你当年酒醉将這事情传出去,若大王真要追究起来,你别說尚公主了,恐怕头上的爵位都要被削掉。”
听到這话,李由打了個哆嗦。李斯冷冷說着:“另外那赵佗被大王看中,哪怕你对他心怀怨恨,也绝不要显露出来,否则只会让大王看轻了你。”
“我也不想和他结仇啊,只是公主似乎对他有意。”
李由满脸醋意的說着。
“公主?”
李斯冷笑道:“枉你在宫中侍卫這么久,竟然连這么简单的事情都看不透。公主对他有意又如何,莫非公主的婚事,是她自己能够决定的嗎?”
李由愣住了。
李斯脸色一板,训诫道:“李由啊李由,你整日因为一女子而心怀愤懑,却忘记了在這秦国,所有的事情都是由大王的意志来决定。”
“公主对那赵佗有意又如何?若是大王不同意,她又能和赵佗有什么结果?”
“你啊你,若是真想尚公主,那就该像赵佗一样,沙场立功,用最耀眼的战绩来說服所有人。让大王,也认为你李由才是最佳的女婿人选!而不是躲在這府中空生怒气,你這番模样,别說是大王了,就连我看到,也是瞧不起的。”
被父亲這么一說,李由脸色涨红道:“我也想沙场立功啊。我李由熟读兵书,又曾随桓齮将军学過沙场战术,若是能上战场,绝对不比那赵佗差。只是我一直宿卫宫室,大王也不派我去战场啊。”
李斯笑了。
“我今日找你,就是为了此事。”
“魏国战事即将落下帷幕,按那王贲之前传回来的军情,大梁沦陷也就這几日间。届时魏国既亡,按照大王与诸卿定下的计划,秋收之后就会征发大军伐楚!”
“伐楚之战,身负芈姓血脉的昌平君尚且請命相助,更别說是吾等出身楚国之人。所以這一次,我已经为你請命伐楚,显示我李氏的忠心。大王准了,等到秋收后发动伐楚之战,你就可以随李信率军上战场,立功显荣,让大王对你另眼相看!”
李由大喜道:“太好了,只要给我上战场的机会,我绝不比那赵佗差!”
“你莫要着急,我還有更加高兴的事情要告诉你。”李斯捻着胡须,卖起了关子。
李由越发惊奇,问道:“父亲,到底是何好事?”
“我为你請命出征,大王甚为欣慰,并告诉我說,你多年来宿卫宫廷有功,此番出征,他要为你赐爵一级,升为左庶长,以示恩宠。”李斯淡淡的說道。
下一刻,李由激动的全身发颤。
“左庶长!”
李由畅快大笑,笑声中,一扫连日来积累的郁气,顿觉神清气爽。
李斯看了激动的儿子一眼,摇了摇头,慢悠悠的上前,将倒在地上的壶重新立起来,捡了根箭矢在手,走到远处。
他轻轻一掷,就见那箭矢稳稳当当的插在壶中。
“世间之事,就像這投壶,只有找准壶中位置,方能一矢中的,直插要害之处。不瞄准壶心,在其余各处胡乱投掷,并沒有什么用处。”
“所以我刚才告诉你,公主喜歡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王想要谁来尚公主,大王的心意,才是此壶的核心啊。”
“如今赵佗刚升爵为五大夫,与你同级。大王便借着你多年宿卫的事情,为你赐爵,就是想让你压那赵佗一头啊,這裡面的缘由,你莫非還不懂嗎?”
李由愣住了,紧接着狂喜道:“沒想到大王竟对我如此宠爱,看来大王果真是心属于我,哈哈哈,如此一来,我的爵位又在赵佗之上!”
“赵佗,我有大王的宠爱,你拿什么来和我争公主!”
……
“为李由赐爵的诏令,下发主爵中尉府了嗎?”
秦宫,秦王政从简牍中抬头,对刚进屋的赵高问道。
赵高忙俯首道:“禀大王,诏令已发,想来几日间李户将就能升爵为左庶长。”
秦王政点点头,突然开口问道:“你是否疑惑我为何会给李由赐爵?”
赵高愣了下,望了眼秦王政的神色,就知道对方是故意询问,便迎合道:“下臣确实颇有疑惑。”
秦王政又低头看向案上的简牍,同时嘴中說着:“左庶长已算是我秦国的高爵,昔日商君主持我秦国的变法大计,亦是从左庶长开始。此爵位非功高者,难以得到。“
“李由虽然宿卫宫中多年,但其劳苦本来是不能升到此爵的。不過因为赵佗那小子嘛,呵呵……”
秦王政想到此处,又自顾摇头笑起来。赵高若有所思,小心翼翼地问道:“臣听說赵佗荥阳大胜,已升爵为五大夫,与李户将同爵。大王今日为李户将升爵,莫非是想让李户将压那赵佗一头?”
听到這话,秦王政哑然失笑。
让李由压赵佗一头?
赵佗不压李由一头就好的了。
赵佗去了一趟魏国,转眼间就打了一场大胜仗,不仅斩首数千,還擒获了魏国一位公子,凭借此功名正言顺的升爵为五大夫,与李由同爵。
這本来沒什么,秦王政其实很乐意看到這些年轻人相互较劲。
两人处于同一爵位,为了一個目标而争夺,想想就有意思。
但随着临近秋收,治粟内史府报上来的消息却让秦王政坐不住了。
虽然還沒到粮食收割的季节,但关中无数田亩中的农作物,长势确实比以前好得多,今年的粮食比之以前,肯定会增产不少。
“此沤肥之法,确实对我秦国大有益处,是真正的利国之策!”
秦王政想起当初赵佗献上此法时,他许下的承诺。
对于這种能大大增强秦国国力的法子,秦王政于公于私都不会吝于赏赐,至少赐爵一级是绝对少不了的。
但這样一来,就会出现一個很尴尬的事情,已经升爵为五大夫的赵佗,若是再赐爵一级,岂不就是左庶长了,反压他的老上司李由一级。
關於李由和赵佗之间的龃龉事情,秦王政很清楚,赵佗压李由一头,他其实无所谓。
但不得不顾及到李斯的想法。
李斯有治国之才,又是自己的心腹大臣,秦王政有大用他的想法,所以必须要给李斯一個面子。
是以,這才有他为李由赐爵之事。
“呵呵,到时候两人都是左庶长爵位,一同伐楚。处于同一位置竞争,倒是颇有看头。”
秦王政心中自得,看着赵高疑惑的神色,并不解释。
就在這时候,门外有侍从禀报,說是邦尉府收到了大梁处传来的紧急军情。
伐魏之战乃是秦国最重要的事,有大梁军情来报,自然不能拖延,秦王政忙让赵高取来那份帛书。
他迫不及待的打开看去,只是看了個开头,秦王政的脸上就露出一抹畅快的笑。
“当今天下,再无魏国。”
侍候在旁的赵高听到這话,顿时笑着道:“恭喜大王,又灭掉一個万乘之国,离统一天下的大业更近了一步。”
“王翦父子很不错,为我破燕赵,灭魏国,真乃国之柱石……”
秦王政看完前面的军情汇报,目光落到后面王贲写来的功劳奏疏上。
紧接着,他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
“升为一曲军候,攻取魏国东境城邑,被伏击后反败魏军,五千破六千,降服逃掉的魏国宁陵君……”
“這小子……這小子立功的速度怎会如此之快!”
“真是让寡人头疼。”
秦王政拿着手裡的帛书看了又看,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赵高满脸好奇。
大王這是怎么了?
文中“女婿”原本想换成“驸马”的,但驸马出自驸马都尉,這时候還沒這官职。反倒女婿這词更久远一些,最早出现在《史记·李斯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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