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7章 长辈 作者:叶阳岚 倒不是池云川這人肆意调侃,内心戏太過,而是他认识顾瞻多年,一直觉得他在男女之事上不开窍。 将来必定是皇后娘娘看不下去,给他指婚一個家世相当的姑娘,俩人举案齐眉的凑合過一辈子的命。 后来這次回京,原是他俩走一路的。 结果当晚在投宿的驿站裡,突然听闻了一個消息,說是太子在皇陵遇险,危在旦夕。 他俩這趟回京本就是为着采办药材的,轻装简行,一共就带了七八個人。 要赶去皇陵救驾,显然人手不够。 可是大半夜,一行人一起赶路又容易暴露,顾瞻就安排他带人留在驿站,他自己趁夜抄近路赶回京城搬救兵。 结果—— 沒想到早有人掌握了他们回京的行程,并且设好了埋伏,守株待兔在等着他了。 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后半夜,顾瞻总算是搬到救兵,带人赶往皇陵解救太子,同时又因为分身乏术,叫人捎信過来给了祁家庄子的地址,叫他假装趁夜赶路的郎中,立刻過去瞧瞧。 那庄子上的姑娘,高烧不退,病得很重。 当时過去送信的心腹說的是那姑娘病情紧急,已然昏迷,当时顾瞻又是趁夜闯入,她庄子上的其他人不知情,未免冒犯唐突,反而引起下人警觉,进而纠缠耽误了救治,這才叫他撒了個谎,伪装了再去的。 這些安排,池云川都能理解。 毕竟—— 人家姑娘总是得要名声的,总不能救了他,他反而无所顾忌,肆意将人家拖入险境吧。 不過,這事儿說复杂也不算复杂,顾瞻說当晚是他误打误撞闯进了祁家姑娘屋裡,那姑娘替他隐藏行踪,进而躲過了武成侯府的追杀搜捕,可事后他替他登门治病,又帮衬那姑娘解决了一桩大麻烦…… 真要就事论事,双方大可以两清了。 何况,人家姑娘事后也根本不记得他了。 就此一拍两散,此后大家各走各路,两不相干,也是明明白白的。 可是—— 顾瞻偏不! 一边說是不能主动相认,以免将人家姑娘引入危险之中,一边又暗戳戳的叫人去盯梢长宁侯府,明裡暗裡的献殷勤…… 那心思,都快扭成麻花了! 池云川一個過来人,這有什么看不懂的? 单是看這位在军中也算少年成名顾世子,在对着人家姑娘时候那個畏首畏尾的谨慎劲儿,也知道這是真的走了心了。 十九年来,第一個叫他动心的姑娘…… 他這就算再不争气,就仗着這份品貌家世,成事也是迟早的。 就是吧—— 他如今這個扭扭捏捏的墨迹劲儿,也是愁得池云川都替他脑阔疼。 而院子裡,顾瞻這一笑,总算是彻底打破僵局,化解了前一刻的尴尬。 池云川一脸吃瘪的表情,赶苍蝇似的挥挥手:“你们都躲一边儿,该干嘛干嘛去,别耽误我干活儿。” 然后就自顾埋头,哼哧哼哧的洗碗。 祁元辰约莫還是沒懂方才都发生了什么,心思纯粹又执着,跑過去将那包糕点又捧到乔樾的面前,一脸紧张兮兮的表情,像是唯恐对方還是拒绝他。 乔樾终究只是個七岁的小姑娘,看着帕子裡那些漂亮的点心,不免有些心动。 她却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毫不矫情。 看着欢喜,就拿了一個来吃。 然后顺手把祁元辰领到离着水井远一点的磨盘边去。 她将那包糕点接過去,放在磨盘上,又指了指旁边的长凳,示意祁元辰去坐。 祁元辰乖乖走過去坐下,两只小手儿放在膝盖上,跟個认真上课的小学生看黑板似的,目不转睛還是盯着小姑娘看。 等着乔樾一块糕点下肚,他才吞了口口水,依旧十分紧张恳切的试着问:“好吃嗎?” “嗯。”小姑娘很实诚。 又挑了一块别的颜色的糕点,拿在手裡又瞧见他一眼,然后就又多捡了一块,走過去递给他。 祁元辰犹豫着接了。 乔樾给了他一個眼神,他立刻心领神会,规规矩矩往旁边挪了挪,给腾了点儿地方出来。 然后—— 两小只就排排坐在长凳上,津津有味的分着糕点吃。 祁欢看着他俩,觉得极是有趣,眼角眉梢的笑意就越是渲染开来。 祁元辰很乖,也不用她时刻盯着。 這时她便想起初九那個黎明,顾瞻特意差人护送她们母女回家的事儿。 虽然后来又偶然见了一面,但是因为事出匆忙,也沒来得及道谢。 她這個人,是不太能昧着良心一味收受旁人单方面给予的善意或者好处的。 所以,她主动回转身来,对顾瞻的态度依旧格外和善些:“世子爷近来不是有公职在身嗎?今日怎么会得闲又来了這裡?” 說话间,她用眼角的余光悄然打量了顾瞻一遍。 上個月初见他时,他隐约是听见池云川嘱咐他要注意伤口什么的…… 但是看他如今這個身姿挺拔,面色红润健康的模样,也不像是伤势還未痊愈的样子。 “哦。”顾瞻原也是若有所思在盯着那边两小只看的,思绪被打断,他连忙收回视线,“我祖父麾下曾经一位副将旧疾复发,有些严重,京中太医又都不擅长处置他那伤病,今晨他家裡人寻到我那,我便临时告假出来了一趟。” 话至此处,他突然有所顿悟:“今日贡院重新启门,晚些时候你是要去接令表兄嗎?” 祁欢失笑,脱口反问了句:“你怎知我会去接他?” 她這一笑,十分的灿烂随意。 顾瞻用了极大的定力克制,才沒有回避视线,却是用垂在身侧手用力捏了捏手指。 “那日在贡院门外送他时,听见你答应他了。”他倒是实话实說。 那晚贡院门前人很多,后来祁欢的注意力都在杨青云身上,倒是真沒注意那会儿他是否就在附近。 這么一提,她便又立刻想起正事儿:“那天……” 刚想为了护送一事道谢,屋子裡云娘子刚巧打开门帘出来:“大小姐……” 方才她听见院裡說笑声热闹起来,因为知道這家還有池云川這么個男大夫,所以听见男人的声音也沒多想。 此刻定睛一看,见顾瞻和祁欢站在一起,就忙是正色见礼:“见過顾世子。” 顾瞻其人,上回在贡院门前她就见過,后来归家也找机会跟杨氏交流過,告知了前次祁欢游湖也是被這位世子爷亲自送回府的事。 杨氏当时已经被祁欢提前洗脑上過课了,主仆两個互相交换了信息,觉得祁欢所言合情合理,事后就谁也沒再多提。 现如今—— 這却已经算是第三次,云娘子亲眼所见,平国公府這位尊贵的世子爷又和自家大小姐单独站在一起說话。 若是一次,可以是巧合…… 這样三番两次的,换成是谁,都要多想的。 她垂眸见礼时,终是忍不住又暗中打量了那位顾世子好几眼。 祁欢已经举步朝她走来:“可是已经诊完脉,看好了?” 云娘子立刻收摄心神:“好了。” 這位胡大夫,是自家大小姐找的,现在带杨氏来看完病,要谈论病情时,自然不能再越過大小姐去。 云娘子原就是想要出来叫祁欢进去,一起听胡大夫說话的。 此时见了顾瞻,便觉不妥,反而一转身又进了屋裡去。 祁欢倒是未曾多想,立刻抬脚也要跟进去。 顾瞻却明显有所领会,连忙先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穿戴是否妥当。 然后,他才刚重新拍平了衣袍上的一点褶皱,屋裡云娘子已经扶着杨氏走了出来。 祁欢刚走到门口,就被她们堵了回来,也连忙伸手去扶杨氏:“母亲您怎么這就出来了?” 杨氏顺势拍拍她手背,却是直接越過她去,走到院中。 “我听說胡大夫這来了贵客,总不好避而不见,出来打個招呼。”她径直走向顾瞻。 祁欢一愣,這才后知后觉想明白了—— 虽然旁人见了她那便宜老爹也要尊称一声“世子爷”,可自家這個马上就要降爵的落魄侯府的世子爷,和人家当朝一等公爵府,又是身为皇亲国戚的平国公府的“世子爷”中间…… 品级差了可不止一星半点! 她见顾瞻,入乡随俗的见礼打個招呼,都当是正常社交礼仪了,沒从過多在意,反正她心裡其实从来都是敷衍的。 可是现在反应過来—— 按照身份,她娘杨氏也是得给這位顾世子见礼請安的! 這坑爹的尊卑等级制度,她可真不适应! 祁欢心裡登时满是尴尬,但又沒道理阻止。 就看那位顾世子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先抬手挡了杨氏一下:“夫人千万不可。” 毕竟礼仪规矩横在上面,他倒也不好直接碰到杨氏。 杨氏膝盖還不及弯下,就先被他逼退了半步,也是不由的一愣,诧异不解的抬眸看向他:“尊卑有别……” 顾瞻心裡也是說不出的尴尬,拿眼角的余光瞄了祁欢一眼,然后飞快的定下心神,强自镇定:“我与令嫒也算认识,夫人您是长辈,如此這般,倒是要叫晚辈无地自容了。” 他是真的急,甚至显得颇有几分手忙脚乱。 杨氏何等精明一個人,自然分辨的清楚虚情与假意。 横竖他们两家非亲非故,论不上任何的亲戚。 若這位顾世子是一般的勋贵人家子弟,他非要谦逊的以晚辈自称,杨氏也便坦然受了,可…… 旁的都可不论,他却還有一位当朝皇后的嫡亲姐姐。 他要這么個论法,那不等于是将顾皇后在自己面前都硬拉着掉了辈分么? 有些事,深究起来,可不得了。 杨氏心中忐忑,又不好与顾瞻当众撕扯争执,就侧目去看自己女儿。 祁欢当时真的就是不想守這個坑爹的尊卑规矩,满脑子就一個想法—— 顾瞻今天要受了她老娘的礼,那她下回再见這位世子爷,怕不是就得当场跪下說话了…… 所以,明知道在這鬼地方,皇权尊卑是凌驾于年龄辈分之上的,她也昧着良心装傻,佯装不知事的垂下眼睑。 杨氏见她如此,心中就更是又添一丝疑惑。 自己這個女儿,虽然近来行事颇有主见了一些,却也是极懂分寸,知道审时度势的,這种情况下,她可不该是這么個态度。 這裡,她且在震惊狐疑,顾瞻也是怕极了她会较真非得跟自己论個尊卑出来。 那样—— 他以后可真沒法见祁欢了。 “私底下,夫人确实不必拘礼。”于是,当机立断的岔开话题:“夫人此来,可是身体有所不适?京中太医晚辈也识得几個,如有需要……” 他常年不在京城,京城太医,只怕他一個也不熟。 可但凡是他有需要,皇后娘娘一道口谕下来,整個太医院都能给他搬来,這话倒是不夸张。 杨氏自是不敢承他這個人情,才要婉拒…… 旁边哼哧哼哧只顾埋头洗碗的池云川不干了,直接呛声道:“人家客人冲着我家医馆的牌匾来的,世子爷您這是瞧不上我家的手艺?” 這么一来一去的工夫,胡大夫也收拾完从屋裡出来。 她倒是一眼看出顾瞻的局促与慌乱,瞪了池云川一眼。 池云川立刻老实,又低头继续洗碗。 她确实是個脾气极温和的人,随后替顾瞻解围道:“太医院的太医,医术手段比我們小医馆好的自然比比皆是,不過杨夫人這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大毛病,犯不着劳动太医那么麻烦。而且我与夫人一见如故,我們妇人之间诊诊病,說說话儿,都更方便随意些,這趟就省下世子爷的人情吧。” 她這话,說的随意,半开玩笑就把场面圆了過去。 顾瞻也是前一刻慌乱過度,此时闻言便是懊恼—— 以长宁侯府的门第,要真想請太医,也不是請不到,杨氏之所以来了胡家的医馆,很明显就是沒想過要让太医瞧。 其实這事儿,从他一脚踏进医馆,看见祁欢那两個丫头就想到了。 结果…… 胡大夫這话,他不好接茬,就只抿了唇,再就缄口不言。 胡大夫比他大了六岁,虽然平时接触不多,但也差不多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便是动了恻隐之心,转头对祁欢道:“我给令堂诊了脉,夫人是陈年的旧病,暂时是沒有什么大妨碍。你若信得過我,今日便将她暂且交予我這,我先给她调個药浴,刮刮痧,先打個底子。” 杨氏病了多年,包括她自己和祁欢在内的所有人都清楚,要這病好治,也不会断断续续這些年一直拖着,靠汤药過活儿。 所以,胡大夫這话,便也說得很有分寸,沒拍板保证什么。 并且,当着顾瞻和池云川這两個外人的面,也沒過多吐露她的真实病况。 可药浴调理和刮痧這两样,都是要费時間的! 杨氏笑笑,便要推脱:“我今儿個還有些事情要办,要么改日……” 池云川這就很会来事儿了。 他洗完了碗,直接把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晃悠過来:“有事那就让大小姐去办嘛,正好您在這治着病,等大小姐办完事,顺路再来接了您回去,两不耽误。” 杨氏本来是打算要去看两家铺子的,可這不是必须去,主要還是傍晚那会儿得去贡院接杨青云。 铺子裡的事,祁欢又不懂…… 她心中斟酌再三,還是有些不放心祁欢:“若是這样,那两家铺子你今日便不需去了,晚些时候去贡院接一下云儿也就成了,只是……” 池云川当机立断,把顾瞻往前一推:“去贡院啊?那正好,我們世子爷正好也要回贡院当差,還能顺路护送一下大小姐,等她再回来接夫人您的时候,又有您家表公子同行,指定来去都平安!” 說着,拿手肘又撞了撞顾瞻后背。 言下之意很明显—— 只能帮你到這了! ------题外话------ 池云川:只能帮你到這裡了…… 胡大夫:我們都尽力了,你可自己争点气吧孩子! 祁元辰:难道我的示范還不够明显? 顾世子:……突然觉得我是個废物! 无弹窗相关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