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天心(二) 作者:未知 听到這裡,张临凡开腔打断了我:“那通心诀,是不是就是那种可以窥人心思的法术,也有叫窥心咒的?” 微微点了点头,我趁這個空档喝了点热酒润了润嗓子,道:“张先生果然见多识广!”对于他,我的确有些好感,倒不是因为别的,单单他沒有就我的身份打破沙锅一直问,就已经足够了。 “你别打岔!”琳儿手裡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盘泡芙,一边吃一边不满道,“接着听嘛!” “好!”张临凡微微点了一下头,就不再說话了。 于是,我清了清嗓子,继续讲了起来:“我掐了個通心决,看了看她的内心世界,之后......” ...... 這通心诀可清楚的窥进人心,所以,眼下她心裡的念头,真正是叫我为之心酸,又由衷敬佩的。 楚夫人一边吃着,心中一边想的便是這么几句话:這般好吃的果子,若是带回去公公婆婆必然是很高兴的,但,不知道這昼姑娘会不会答应?不過,她真是個好人,有了這五两银子,這年货便也就有着落了,再替公婆和相公做两身像样的冬装,买匹子粗布备着给這件衣服上补個破处,又能再对付一年了,真是好啊! “小姐,你怎么了?”见我入了定似的,琳儿轻轻的推了我一把。 收回了通心诀,我对琳儿勾了勾手,附在她耳边道:“你去把私留的那些糍糕都包好,一会儿送给楚夫人,可懂?” 她非常心领神会,转身便去了后堂。 “楚夫人這琴弦总是這般的好!”把提篮裡的琴弦拿在手裡,我一股一股的抚摸,“宫弦用五鎚,商弦用三鎚,徵弦取宫丝不缠也,文武二弦左搓合讫于小竹筒上,缠好取清水置于铜铛中,跟小麦半合一起煮,待小麦烂熟,弦便也就熟了!”嘴裡叨咕着這制弦的方法,抬起头来,我笑道,“這伯牙合弦法,已是失传多年,亏得你有這手艺!” “姑娘见笑了,不過是你平时多相关照,别家器乐行都是不爱收我這价位略高的粗陋琴弦的!”楚夫人已吃罢了东西,留下几個糍糕在盘中,欲言又止。 巧是琳儿出来了,手中捧着個油纸包,不多言语眼神递给我,东西便也转进我手中。 “若不嫌小女子的手艺平平,這些做多的糍糕便赠与夫人,以谢夫人连日赶工之辛苦,可好?”把纸包放入空的提篮,又将提篮递還回去,我温柔的笑看着她。 “這哪裡使得?”楚夫人脸上一红,便推辞道。 琳儿一见有些急了,跳過来把提篮一把塞进了她手裡,撅着小嘴道:“哎呦,你就别跟咱们客气啦!在我們這儿,你就放开肚皮吃,自是有你那相公和公婆的,其实,那楚公子成天吃香喝辣根本不缺嘴的!” “多嘴!”见那楚夫人的脸色露出几丝哀伤来,我赶紧打断了她的话,“這丫头让我惯坏了,還請夫人莫要见怪,日子总是会好過些的,毕竟现在這年头也不是多太平,能三餐裹腹便已是大幸了!” 楚夫人喝了口茶,脸色稍缓:“姑娘所言极是,那這糍糕我便谢過了,家中尚有些事做,我先走了,若再需要琴弦,着人来捎個话就成!”话才說完,她的目光瞥向门外,手中提篮竟险些掉到地上。 见她神色有变,我便顺着她的目光望了出去,见一对男女自街南往街北走去,相拥勾肩好不恩爱,只是那男子一派书生衣着,看着十分眼熟。 “那個不是楚公子么?”琳儿几步追出了店门,很快便又折了回来,“沒追到,但那身形可真像!” 连忙摆手,楚夫人的脸像被定格了一般,僵硬得连笑容都十分牵强:“琳儿姑娘定是看错了,我家相公今天邀了人去书斋,怎又会出现在街上呢!” 琳儿虽冲,却并不傻,我一個眼色使了過去,她便乖乖的闭上了嘴。 “去后堂接着打扫,不叫你不准出来!”我佯装生气的支着琳儿,“快去!” 点了点头,又向门外伸了伸脖子,她只得臊眉耷拉眼儿的拿着琴弦离开了。 我起身移步进了柜台裡,轻轻的拨弄着算盘,笑道:“我那琳儿平时最是毛躁,又好多嘴多舌,许是看错了的,毕竟书生打扮的人,身影儿都是差不大多的!” 许久,楚夫人才正经化過魂儿来,微微叹道:“姑娘說得极是,我家相公待我這般好,又怎会骗我,呵呵,定是琳儿姑娘看错了!”她這番自言自语的话,听上去有些底气不足,“我,我先走了,谢谢姑娘了!”說着,她便起身急急而去。 凝望着她疾速消失在街角的纤弱背影,我叹了口气,转回店内,看到琳儿正趴在柜台上,眼神中满是嗔怪。 “公主,你明明也看到了,为什么不叫我說呢?”手裡的算盘珠被她故乱拨着,声音听上去有些委屈,“那楚良真是個狼心狗肺的东西,這楚夫人为他這般辛苦,他竟是拿了這辛苦钱儿去填别的女人!” 倒了一杯酒慢慢的啜着,我又叹了口气,道:“常言道痴情女子薄情郎,可当真是不假啊!” “那,公主!”从柜台裡一跃“咚”的一声跳到榻上,琳儿好奇道,“你說,這楚夫人,是真的不知道那混蛋的事嗎?” 点了点酒杯口,我抬眼望着她,淡淡說道:“相知莫過枕边人了,你說日日相对的两個人,她又如何会认不出呢? “她竟可以就這样走了,要是我啊,非得把那对贱人打得满地找牙不可!”琳儿气得银咬直咬,“不成,我要跟了去看看,万一那厮要敢欺负人,定要让他尝点厉害的!” 還沒等我拦住,她人已经消失不见了,应是掐了個诀遁去了。 摇了摇头,我又拿起了酒杯,一杯一杯的喝了起来,酒可真是好东西,一醉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岂像這“情”字,浅尝只道甜如蜜,若是到了情根深种,方知那蜜裡藏刀更伤人啊! ...... 說到這裡,我的眼泪竟然不自觉的滑了出来:“不好意思,我竟然這样失态了!” “嗯!”张临凡已经抽出了两张面巾纸递给了我,“這么听来,那楚夫人還真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女人啊!” 点了点头,我接過纸来,轻轻的擦拭着眼角的泪水,顺便舒缓内心的情绪。 “琳儿小姐,真的追去了?”倒了一杯百花酿给琳儿,张临凡好像听得十分着迷,脸上虽然沒什么变化,但语气却有些急切。 “别小姐小姐的叫,以后你叫我琳儿就成!”琳儿倒是不客气,接過酒杯就是一大口,“那自然是追了,還能有假嗎?”又喝了一口,她接着說道,“不光是我,连我家小姐也关了铺子追去了,你别看她外表冷冷的,实际上她人真的很好的!” 被她這么直截了当的夸奖,我都要不好意思了,只好摆摆手道:“你快别听她瞎說了,我只是怕她這毛手毛脚的再惹出别的事来,才跟去的!” 嘴角又一次微微上扬,张临凡笑而不语,眼神中充满了期盼。 “好啦好啦!”我的情绪也缓得差不多了,面巾纸往手中一捏,继续說道,“然后,我們就一路跟着楚夫人了......” ...... “琳儿,你慢些!”還好我比琳儿還要快得多,追上她并不难,“跟得太紧会让她听见!” “公主?”见来人是我,她非常惊讶,“嘿嘿,我就知道你放心不下的!” 用力的点了她的头一下,我們便一前一后悄悄的跟在那楚夫人的身后。 楚夫人的心绪好像非常不整,一路上走得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昏倒下去,竟然连街上相熟人的问候都全然不顾,似失了魂一般。 眼时下,這世间的一切仿佛跟她都无关了一样,那些個吵杂和热闹,她都听不见。 大概走了有半個多时辰,她终于肯停下了,一抬头却是一间荒凉的宅子,這裡就是她曾经的家。 随着她进了那宅子,又入了后院,只见她在一口井边停下了脚步,探头往井裡看去。 怕她一时想不开会轻生,我和琳儿赶紧现身拉住了她:“夫人何必如此呢?” 结果,却见她从井中捞起一個长條油布包来,并用满脸疑惑的表情望着我們。 三個人捡了一块干净台阶坐下,楚夫人缓缓打开了那油布包,一柄通体全白的玉制琵琶就出现在我們面前,连那琴弦都是晶莹剔透的。 “好琴啊!”琳儿用力的揉了揉眼睛,像是怕自己错看了一样,“全玉打造,实在难得!” 伸手触了一下那剔透的琴弦,我心中倒有了另一番答案,這琵琶可不是俗物,而是那万年琴虫所化,這一柄便要价值连城了。 沒等我和琳儿再次說话,那楚夫人竟自顾自的讲述起自己的故事来了—— 這是她家旧宅,虽然破落也不算大,却承载着她所有的美好回忆。 未出阁前,她是家中独女,跟随父母下田耕作,一家三口日子清苦了些,却也乐得自由自在。 那個时候的楚夫人,還叫莫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