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115章
姬野凌谨慎的向前走去,视觉已经起不到作用的情况下,听觉和嗅觉反而是最好的辅助。他补充到了无数個心跳声,夹杂在一起,平稳的跳动着。
姬野凌路過一個软塌塌趴在地上昏睡的组织成员时,踹了他一脚,确定他像死狗一样毫无反应之后,才放下心来。
看来白雾裡混有催眠瓦斯,用量還不少,估计直到把這些组织成员拷回警视厅,他们都醒不過来。
[這是直接用科技狠活放倒了一队人嘛,我原本還想再来搞波战损呢。
姬野凌在脑海中跟系统吐槽道。
系统沉默了一下,无语凝噎。
【大哥快走吧,你血條都垫底了,還有空在這贫。】
[别催别催,死不了。多耗一会,一会去卖個惨。
姬野凌挥了挥手,嫌弃它不懂自己的苦心。
【就你這副不知死活的样子,以后可沒人愿意管你。】
系统再次被噎到了,决定不跟他废话。
姬野凌绕過他们,踉踉跄跄的扶着墙走向走廊尽头的那间病室。
8,9,10,11,12,13……
病房门牌上的数字编号在逐渐增大,
随着距离越近,心跳越来越快,姬野凌产生了一种失重的感觉,整個人像是漂浮在急速下坠的過山车上,从半空坠落,灵魂都荡出了躯壳。
最终他抬起了手,抚上铁质的门把手,凭借肌肉记忆输入一路行来输入過无数遍的密碼。
吱呀一声,门开了。
病室裡一片昏暗,拉起的窗帘遮住了涌进室内的阳光,消毒水的气味铺天盖地的袭来。呼吸机运转的声音有频率的响彻在寂静的房间裡。
姬野凌心口传来发闷的感觉,近乎喘不過来气,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揉捏住了,来回狠狠的揉搓。
不对劲,這很不对劲。就连一直以来都叽叽喳喳的系统此时都悄无声息。
他深呼吸一口气,抬眼看向病床上的人。
那是一名老者,枯瘦干巴的矮小身躯,苍老面容被罩在了呼吸面罩之下。
ecmo体外循环医疗机轰隆运转的声音在房间中格外突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管道,汩汩流入老者的动脉之中。
病床上這個人的心肺功能已经完全衰竭了。只有靠着這台昂贵的ecmo医疗机器才能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他无知无觉躺在這裡的一天,就有巨额的金钱被這台机器消耗吞噬。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医疗手册。姬野凌拿起来匆匆翻阅了一下。
病人基础情况上写明,這名病人于23年前接受過心脏移植手术。但供者心脏在移入体内之后,却出现了严重的排异反应。
自那以后,患者就陷入心肺功能衰竭的状态。靠着昂贵的ecmo机器来模拟心肺功能,存活了23年。
23年沒有任何病发症。如果這個消息公布出去,会是医疗史上的一個奇迹。
但更加吸引姬野凌注意力的却是病历上书写的時間,以及心脏来源处黑笔描绘的“?”。
23年前,這個時間令姬野凌眼皮一跳。
是巧合嗎?在穿越過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這具身体遍布的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疤痕中,最严重致命的一道是贯穿胸口的增生疤痕,像是心脏手术曾经留下的痕迹。
同样是组织的秘密基地,同样的手术痕迹,眼前這名患者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嗎?
不可能的,姬野凌为自己可笑的想法摇了摇头。
沒有這么离谱的事情。23年前,這具身体才刚刚诞生,婴儿不可能被拿来做实验。
姬野凌沒注意到的是,就在他一直翻阅医疗手册的时候。
一直陷入昏迷的老人缓缓睁开了眼睛。苍老褶皱的眼睛在看清病床前人影的时候,受到极大震动一般,眼皮剧烈的颤抖起来。
“赫——赫。”
他想出声,却因为气管中插入了呼吸管的缘故,发出的声音像是破败的烧尽风箱。
姬野凌听到怪声,诧异的扭過头,他的思绪還沉浸在刚才的猜测裡,霎時間沒有反应過来。
与老者对视上的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不受控制的被漩涡扯了进去。
头痛欲裂,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扭曲。天花板与墙壁糅杂在一起,像是混乱而肮脏的色块,玄幻而迷乱,如同旋转的万花筒,将他扯入其中。
某一個瞬间,在视界的边缘,他隐约看到了一條纵长的横轴,蔓延向远方,沒有尽头。像琴键一样的小格子密密麻麻的排布其中。
這一阵头晕目眩過后,视野再度清晰起来之时。姬野凌重新感觉到了双脚踩在坚硬地面上的触感。
他打量着四周,熟悉的环境,自己仍处于那间病室之中。
若非空旷而无一物的病床上沒有了那位老者的身影。他几乎要以为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心乱如麻时产生的幻觉。
两道匆匆的脚步声在门外突兀的响起。有人正在朝這裡走来。還未等姬野凌找個地方藏匿住自己的身影,门外的人已经推门而入。
于是他只能愣愣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进来的两個人视若无睹的与自己擦肩而過。在看清他们面容的瞬间,姬野凌傻在了原地。
“你最好考虑清楚這么做的后果。”
进来的一男一女正在争吵,明显矮了一头的女生双手抱胸,一副冷冰冰的语气听起来格外不近人情,却掩饰不住话语中潜藏的关切与担忧。
一头标志性的茶色短发揭示着她的身份。
宫野志保——却是长大一些后的宫野志保。
她身上穿着一尘不染的长款白色研究服,可脸上的神情却比一身的白更加肃穆冰冷。
而另一人,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温和而纵容的望向她。
“我知道。”
句末的语气是微微扬起,笑的时候会微微歪一下头,房间裡有能支撑身体的东西,一定会懒洋洋的倚上去。
姬野凌对這些细微的小动作再熟悉不過。
因为這就是他自己。
不是凌,不是julep,是他自己本身的性格。
可面前的男人看起来更加年长,已经褪去了所有青涩的少年感,周身散发着一股对一切都游刃有余的成熟。
這是姬野凌第一次看到自己长大后的样子。
上挑飞扬的眉毛,俊秀的面容,笑意盈盈的时候,琥珀色的眸子裡水波荡漾,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又在暗自谋划什么坏心眼。
但偏偏略微下垂的眼尾又降低了這种锋利的攻击感。让他整個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像只在晒太阳的温和而无害的大猫。
男人向后沒骨头一般倚在了床头柜上,面朝着宫野志保,掀起眼皮温和的劝說道。
“這是我們早就商量好的事情。”
“這個世界的我們已经沒有希望了,我們要争取的是未来。”
他說着,伸手在半空中画下了一個首尾相连的圆圈。
宫野志保垂下了头,牙齿紧咬着唇,思索片刻后,从口袋裡拿出一個透明的药瓶,瓶中只有一粒做成胶囊装的药物。
日光下,它呈现出某种暗沉的深红色。晶莹剔透的药液在胶囊药衣裡缓缓流淌,像是血又或者致命的毒药。
“fitas,效用有点类似曾经广泛用于治疗精神疾病的脑叶白质切除术。”
“有种說法认为,实行脑叶蛋白质切除术的人,其实是剔除了人格中作为“本我”的成分,只保留下了“自我”和“超我”。活下来的只是曾经的自己的一部分,并不是完整的人。”
“服用它,它会代替脑叶蛋白质切除术的效果。你的精神会被分割成为两個部分。”
男人耸了耸肩,语气轻快的接着宫野志保的话說道。
“然后保留了真善美傻白甜的我,会留在這個世界陪着你们一起泯灭。不好的那個坏坏人格会被诺亚带着逃离。”
“我就知道在這方面你是专业的,是天才!不然的话我恐怕真的要去尝试那项手术了,我觉得那会很痛。”
說到這裡,他高兴的打了一個响指,伸出了手想要接下药物。
但宫野志保却沒有松手,二人的手在半空中同时握住了药瓶,僵持不下。
二人的目光交接对视,最终,還是宫野志保妥协了,颓然的松开了手。
男人接下药瓶。在手上把玩转了個圈之后,拨开瓶口的软木塞,仰头将瓶中的胶囊吞咽了下去。
“不介意我把之后世界裡诺亚的启动锚点放在你身上吧。”
男人将手中空荡荡的药瓶隔空投进了角落的垃圾桶之中。
“除了我之外,還有谁。”
宫野志保垂下眼睛问道。
“嗯——我想想,就只有你。”
姬野凌看着另一個自己托着下巴装模做样的思索片刻,然后愉快的說道。像是早就下定了這個结论。
“为什么不是服部平次,又或者朱蒂。他们应该是最先开始“人格丧失”過程的人。”
宫野志保抬起了头,目光牢牢的盯向男人。
“因为這些人中,你是离世界主角最近的人。”
一個清晰而明确的答案不假思索的从男人嘴裡脱口而出。一副你就是我挑中的天选冤种语气。
他有点毒舌。姬野凌后知后觉的想道。
宫野志保接受了這個答案,可她随即又想起了另一种可能性。
“你還是不打算跟工藤新一說嗎,他是世界主角,或许他更能……”
“所以他更不能知道。”
男人双手插在兜裡,轻快的倒退着走向门口,斩钉截铁的拒绝道。
“打破世界桎梏的條件之一,就是动画主角的人设始终不变。让动画顺利完結。”
“或者說是让动画组以为漫画顺利完結,让出版方和审查机构喜歡的那個传统结局上演,然后再颠覆這個结果。”
男人伸出修长的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這是两股意识的对抗。我,与创造這個世界的动画组的。”
“但是决胜局已经不是在這個世界了。在這裡我們已经一败涂地了,所以我們要赌的是一個未来。”
“我相信,在關於你们与我的无数個未来裡,总有一個,我們会赢的。”
男人向扬起了笑容。他笑起来很好看,如同被四月的暖风轻轻拂過。带着沁人心脾的温和力量。
“那么再见了。”
姬野凌看着另一個自己,拉开了房门,在门口伸了個懒腰,像是要最后好好感受一次阳光照耀在身上时,活着的感觉。
“今天是個好天气,我也该去走动画组分配给我這個角色的最后剧情了。”
在他說完這句话后,眼前的画面像是退了色的水彩壁画,缓缓剥落黯淡。
姬野凌从這场像是悠久的梦一般的记忆中苏醒。睁眼却沒有回到现实裡,而是他极度熟悉的系统空间。
這次這裡一片肃穆的寂静。沒有系统往常的插科打诨声。
“后来呢?”
姬野凌出声轻声问道。
沒有人回答他。整個空间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一直以来姬野凌始终以为系统空间就像是一间拉上了窗帘的小屋子。
這么久以来,他在這间屋子裡摸鱼,偷懒,和系统斗嘴,就像是一個宅在房间裡,活在自己快乐小天地裡的孩子。
无论在外面有多累,他随时都可以回来喘一口气,做最真实的自己。
现在姬野凌知道了,系统空间并不是一個温馨的小屋,它只是一個脆弱的摇摇晃晃的玻璃屋。
外面的黝黑并不是拉上了窗帘,而是一只黑色巨兽环绕住了這间像是童话故事裡水晶城堡一般的玻璃小屋。
它的身躯太過庞大,笼罩住了玻璃房,无边的黑色往外延伸,看不到边际,最终与视平线边缘同样黑色泥泞的大地交融在了一起。
姬野凌走到窗前,看向外面。窗外是一望无际看不到尽头的荒野。茫茫无尽的黑暗中,只有這裡亮着一盏灯火,像是黑暗中最醒目的标识。
天气不好,正在下大暴雨,仿佛有一整座瀑布从天上落了下来。伴随着远方雷鸣。大地的地动山摇,怒吼接连不断,白龙状的闪电呼啸着劈裂在视平线的边缘。
一直以来,外面都是如此,天崩地裂的灾难在一步步逼近,只是黑兽用自己的身躯将它们隔绝在了外面。
于是在每個风雨交织,雷声大作的日夜裡,系统空间裡的一盏暖黄灯火从不曾熄灭。
“你看见的那些异象统统都是动画意识,它们正在侵袭這裡。”
透過顺着玻璃滑落的蜿蜒水迹与弥漫的雾气,姬野凌看见了在黑暗中像海中灯塔一样闪烁的琥珀色眸子,黑兽正在靠近,它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嶙峋的骨刺从它的脊骨上凸出,扭曲而锋利的角已经失去了光泽。即使身躯庞大,但姬野凌能够勉强辨认出来,环绕房间的黑兽原型好像是一只黑山羊。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系统,咩咩還是……”
姬野凌将手掌贴到了冰凉的玻璃上。隔着透明的唯一一层屏障,他好像在抚摸黑兽。
外面的风雨正在一点点侵袭這個世界最后的净土,房间裡的气温正在逐渐变低。玻璃冰凉的触感,冻的他全身都颤了一下。
空气中弥漫着水雾的味道。湿漉漉的,明明不是很寂静,但是感觉很寂寞。
像是到了世界尽头。在最后一片荒原之上,陪伴着他的只有黑兽与永恒的月亮。
“我沒有名字,又或者說我們有着一样的名字。我是结束,也是一切的开始。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喊我咩咩。”
属于刚才那段记忆中男人的声音温和的响起,說出姬野凌曾经给它取過的羞耻称号时,声音都不带一丝颤抖。
黑兽的头缓缓挪动過来,主动贴在了他的手掌上。它轻轻打了個鼻息,呵出一口气,一個无穷的首尾相接衔尾蛇符号浮现在水雾弥漫的玻璃上。
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掌心中這一层薄薄的透明玻璃了。但姬野凌却始终无法越過這层障碍触摸到它。
心裡有点酸涩,像是有人将心脏扒开,往裡面挤了满满一整颗属于盛夏的青苹果汁液。
“你刚才看到的是最初的我的记忆,至于那個世界的后来。”
黑兽又呼出了一团水雾。升腾到半空中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电子屏幕,它和姬野凌一起仰头看去。
姬野凌看到动画后来連載了很久很久,久到仿佛這個系列永远都不会完結。
柯南解决了一桩又一桩案件,却越来越麻木,
像是为了破案而破案,很久沒有再给旁人讲過他心中那些關於正义的思索。
毛利兰从一個勇敢坚定的空手道黑带少女,变的越来越温婉柔弱,
她的生命裡仿佛只剩下了无休止的等待,她停留在了原地,不再探寻真相。
灰原哀的腹黑与狡黠不再,她的固执她的骄傲,被漫长的時間消耗殆尽。
在某一天,再也让人无法拼凑出她从前的模样。
服部平次拖延了一天又一天,却還是沒有向和叶告白,
日子与爱意在等待中被耗尽。
姬野凌看着一個又一個自己熟悉的人出现在画面中,分崩离析,面目全非。
這裡面沒有警校五人组,這個世界裡的他们沒有存活。
动画的结局什么都沒有发生,一切安好。
黑衣组织被剿灭,柯南与灰原哀成功变回自己的身份,一切仿佛都回到了正轨。
只不過曾经的那群少年不再少年,
曾经的鲜衣怒马,年少意气,熠熠生辉的灵魂,它们都一并死在了漫长的岁月长河裡,化为了无法被打捞起的尘埃。
故事的结尾是個温馨结尾。在动漫裡,算是传统的合家团圆happyending。
可姬野凌看完之后却久久說不出话来。
“自己的個人意识无法抵抗动画意识,最终沦为角色傀儡的這個過程,我們称为人格丧失。”
一旁的系统轻声对他解释道。
“我們這群人中,最先开始這個過程的是服部平次,。”
“他說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灵思绪和身体仿佛都不受自己控制。像是舞台上的提线木偶一般,被操控着产生想法,說出话语。”
“那一天,他跟我說,他想杀了這样子的自己。”
“我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弟弟,可我却无能为力,我甚至救不了他。”
系统的声音低了下来,充斥着浓重的疲惫与自责。
姬野凌又回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出现在主线故事的第一天。他坐在服部平次的绿色小摩托后面。大阪三月的风温柔掠過面颊,街头巷尾飘荡着初春樱花的清香。
现在想想明明系统其实有很多种選擇,可在那天還是把他送到了大阪,這具身体调职临走之前。
其实也是想再见曾经的服部平次一面。
那一天是告别的日子。不仅仅是服部平次告别调职去东京的姬野凌,也是系统与服部平次的。
這個世界与服部平次建立羁绊的人是姬野凌,不是系统,這不是它的世界。
属于系统的朋友,全部都消失在了另一個遥远而回不去的世界裡。
永远存活,也永远不会再醒来。
它清楚這一点,所以其实也只是想再多看一眼。
气氛沉默了下来,姬野凌感觉自己应该谈点正事了。
“這就是你会选中我的原因?从始至终你沒有在等任何人,只是在等我。我是過去的你,对嗎?”
姬野凌看着系统闪烁的眼睛,揣摩着那双相似眼睛裡的情绪。
他想起了他们相遇的第一天,系统从他的电脑裡钻了出来,满嘴飘骚话的說又抓住一個猝死的漫画家,兴致勃勃,满脸智障。
很好的演技,他被完全骗過去了。在今天以前,他一直以为系统并不聪明,甚至有点瓜兮兮的。
“当然不是,你是你,我是我,我們是截然不同的人,唯一相同的点,就是我們都是自动画世界中产生的世界意识而已。”
我唯一干過的事,就是创造了系统,它蕴含着我的一部分能量,然后让诺亚带着系统去寻找你。”
“在此之前,我也寻找了很多個世界,只不過你是最后一個世界。”
黑兽被姬野凌无端揣测的脑回路震惊到了,迅速否认。看起来半点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即使面目全非,可是姬野凌還是从它身上看到了刚才那個男人与自己的影子。刻在性格裡的,挥之不去的,有点执拗,有点贫嘴,還有一些固执的坚持。
“你不是系统?”
姬野凌有些狐疑,他還以为這就是陪伴了自己很久的系统的最终形态。
“我是它的最终形态!每個世界失败之后,每個世界的“世界意识”就会切割出一部分“本我”分给系统,让它继续去往下一個世界寻找那裡的世界意识。”
“只不過在你之前,我們都失败了。”
黑兽激动的甩了甩尾巴,随后情绪又低落下来。
“明白了,在无数個平行世界中,你是第一個世界,而我是最后一個世界。我們是首尾,就像是轮回的衔尾蛇。”
姬野凌站起了身,模仿着系统之前的动作,手指也在半空中画了一個标准的首尾相连的圆圈。
“說起来世界意识這种东西应该算是四维生物,所以你才可以带着我逆转或者前进時間,。”
“可你是第一個,是因为你是动画故事最先开始出现的那個世界。而我是最后一個,仅仅是因为你已经沒有再去观测跳跃平行世界的能量了。”
“你快死了。”
姬野凌的手无意识的焦躁着在玻璃板上画着圈圈,嘴裡却不肯停下的冷静刨析着。
什么动画组需要人设,所以能够回到過去补全角色经历,都是系统骗他的鬼话。
真实的原因就是一個筋疲力尽的人,生物,或者說某种残存的精神一次次带着自己用最后的能量来回跳跃。
试图和创造出来這個世界的动画组抗衡。有点好笑。又觉得是自己会干的出来的事。
“值得嗎?”
姬野凌嘴上不肯停歇的嘲讽道。
“当然。”
黑山羊投向姬野凌的目光温和,回答的毫不犹豫。
“最开始的时候,动画创造出的世界很好,只有一個完整的世界才会诞生出世界意识,我自這裡诞生,也很喜歡這裡。”
“于是不甘忍受寂寞的一天,我随便套用了一個角色的身份在我的世界裡闲逛。”
系统的目光柔和下来,娓娓叙述着很久之前的回忆。
“然后我有人送给了我一朵玫瑰。”
“這是第一次相遇,有人告诉了我他的名字。”
“那时候他们每一個人都真实而鲜活,有自己的信仰与坚守,而不是失去人格的傀儡。和他们的相处過程,我很开心。”
姬野凌愣了一下,再次重申道。
“可是你快死了,为了這群人。如果你不這么做,你作为世界意识可以永远活下去。”
“我想是的。”
黑山羊說着,缓缓低下了头,展露出它的全貌,它的身躯从颈椎开始一点点腐化出白骨,森森白骨裸露在外,已经沒有了能够支撑它的肌肉与筋脉。
于是黑兽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拖着残败的身躯团住了這個小小的玻璃房间。保护着它不受动画意识的袭击。就像猫用最柔软的腹部和尾巴尖缠绕起了它最喜爱的宝贵毛线团。
“可是那個世界裡只剩下了我一個人,当我再寂寞时,已经不会再有人出现递给我花。”
“我們活着,不是为了某种永恒,而是为了這些瞬间。”
“你能理解我的,对嗎?”
系统盯住了姬野凌。像是想要确定他的答案。
姬野凌无措的挪开了目光,有些束手无策。他真的很不擅长应付這种敞开心扉剥析自己的场合。
他這一辈子,就是一個随心派。从来都是随心所欲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即使视为人生执念的漫画,也总是肆意的在連載后期草草烂尾。
等等,他为什么要画漫画,为什么要烂尾,为什么要视漫画为毕生事业。
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会在动画组所在的世界裡真真切切的活過!
联想到是谁把他带到這個世界的,姬野凌一瞬间全部想通了。
“是你把我送到另一個世界去的?”
“是我,因为這個世界的你自诞生起就陷入了危险。”
系统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乌丸莲耶。”
姬野凌想起诺亚曾经对他說過,自己的觉醒,会加速世界人物的觉醒。
系统点头认可。
“他发现了我們可以迁跃世界,他认为這也是某种长生不死。从那以后,他就想要成为你,取代你,永远的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他不希望打破桎梏,真实的活下去嗎?他宁愿成为角色傀儡?”
姬野凌难以理解,世界上竟然還有甘愿当狗的人。
“他无法在真实的世界活下去。”
“像他這种危险的人,沒有接受”审判“,更高一层的世界意识不会允许這种危险因素进入自己的世界破坏世界稳定的,他会被直接抹杀……”
“审判的标准是什么?”
“是死亡,然后承认自己的罪,接受自己的罚。”
系统加快了语速。它的体力已经无法让它說完這些话了。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最后成为低不可闻的气音。
姬野凌的话语凝固住了,他清晰的听见了外面的风雨声大了起来。整间屋子都在暴风中摇摇晃晃。
系统琥珀色的眼睛,像是被风吹拂的烛火一般,忽明忽暗。
“你该走了,回到你自己的世界。”
“无法在這個世界陪你走到最后一刻,我很抱歉。”
它望向姬野凌,口中催促道。
“那我們就在這裡告别了。”
“再见咩咩。”
姬野凌顿了一下,抬手隔空摸了两下黑兽湿漉漉的鼻子,转過了身。
有一件事,他忘记跟系统說過了,他从未跟什么人产生過羁绊和感情,所以也不会体面的道别。
他有点想再搓一把系统的羊毛。但是他办不到。
“再见,以后诺亚会帮助你的。”
身后的系统放缓了语气。
姬野凌迈动脚步,向前走去。
雷暴的原因,屋裡的灯都暗了下来,唯一的光源是窗外系统琥珀色的眼睛。它在身后温和的注视着他。
姬野凌忽然想起,夏季的一個夜晚,他做過一個梦。
梦裡的人用同样的眼神注射着他。
现在,到了他们真的要告别的那一刻了。
“谢谢。”
最后一刻,姬野凌回身說道,身后已是一片黑暗。
他闭上了眼睛。眼前渐渐亮了起来。病房裡一片昏暗。
呼吸机的声音有规律的运转着。床上的老者也安静的躺着,从未睁开過眼睛。
一切都和他进入這间病房时一模一样,沒有差别。
只是這一次耳边一片寂静,不会再有系统憨裡憨气的问他,
“呦,狗东西,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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