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74章
七年前,隐藏身份,作为一個普通高中生的自己在平静生活中发现想要对赤司征十郎出手的绑匪。
那时自己想要保护赤司,所以他玩了一招偷梁换柱,让绑匪误以为自己才是赤司征十郎,打算将他们引到东京一起收拾。
但他沒有想到,两個低劣绑匪背后其实是酒厂。
而他在东京应该出了什么意外,导致自己牵扯进了[爆][炸]案现场,出现在酒厂面前。
事后琴酒才会把自己带离日本,去往美国。
结合這次的京都案件,姬野凌心中已经拼凑出了一個完整的答案。
他定了定神,继续接受這段记忆剩下的部分。
头脑传来一阵阵昏沉。
姬野凌知道,在這段记忆裡,自己身上的人格還是“凌”,而现在脑内却传来阵阵眩晕。
這种感觉预示,记忆裡的julep应该快要苏醒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
记忆中色彩鲜明的世界褪去属于它的颜色,渐渐黯淡下去,目之所及的一切景象都朦胧扭曲着变形。
鲜明色彩被一层一层的剥落,蔚蓝晴空化为泼墨般的黑色幕布,仿佛一张幕天席地的大網,牢牢遮住它之下的人间万象。
来来往往的人潮化为影影绰绰的流动线條,如海车流变为模糊不清的圆点。
姬野凌感觉自己像是被罩在一個透明的罩子裡,通過雾蒙蒙的玻璃板,无能为力又冷眼旁观着這些于蓦然间发生的变化,直至视野沦为一片虚无的黑暗。
一道慵懒的声音在记忆中自己的脑海裡响起。
“好久不见,0。”
“看来這些年你過得很好,有了很多新的朋友,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我可是非常非常的
——伤心啊。”
记忆裡自己意识归于混沌的最后一刻,听见脑海中的這道声音轻笑着說道。
语气是懒散的调侃,听不出半点所谓的悲伤。
画面再度亮起时,姬野凌发现记忆中的自己已经重新站在一间宽大华丽的客厅裡。只有身体感到异常的疲惫与沉重。
房间裡沒有开灯,大宗的家具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挂钟滴滴答走动的声音,在静谧空间裡格外清晰。
他辨认出来,這是赤司征十郎位于东京的那间高级公寓。
窗外一片暗沉,今天是個干冷的阴天,大片大片浓稠翻涌的乌云聚集在黑色夜幕裡,是快要下雪的天气。
从落地窗的玻璃往下望去,繁华的东京都车水马龙。笔直马路上一掠而過的车流汇成一個個穿梭而過的小点,驶入远方霓虹闪烁的灯海裡。
這片空间裡诡异的安静,只有老式滑盖手机在客厅茶几上一闪一闪亮着幽幽荧光。
——有新的未读信息。
记忆裡的姬野凌对此视而不见,他走到吧台,从冰箱裡取出一瓶水。刺骨寒气直逼入指缝之间,霎時間,透明瓶身泛起一层湿漉漉的白雾。
他将冰凉的水瓶贴到了额上,发热而隐隐作痛的大脑渐渐冷静下来。
他疲倦的向后仰靠在沙发上。想起刚才发生在脑海中的交谈,他又长叹了一口气。
偶尔的偶尔,他可以与哥哥交流,這仅限于他们双方都醒着并且具有强烈交谈意愿的时候。
比如很多很多年前,又比如刚才。
只是交流谈崩了,对方甚至還想取得对這具身体的掌控权。虽然并沒有成功。但是精神领域的交锋让现在的自己极度疲惫与虚弱。
对方的质问仍一声又一声经久不散的回荡在他的脑海裡。
“所以你从那裡逃离,现在又要回去?”
“這就是你所追寻的未来?”
“仅仅因为一個人?你甚至接受了他给你的這個可笑的名字。”
“如果過去的你,知道现在的自己是這副样子,他宁可死在那一天。”
“我不该救你的,你活下来是一個错误,而我,是亲手缔造這個错误的人。”
长相和他一模一样的少年低垂下了头,用最天真的语气,說出最残忍的宣判。
他的脸上挂着一幅柔和的笑意,可望向自己的眼神却是那么悲恸。
姬野凌阖上了眼睛,又再度睁开,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解锁手机,点开信箱查看未读短信。
信箱裡空空荡荡,所有他发送给琴酒的信息都被清理的一干二净。
只有一條信息留存在空旷信箱中。ip地址显示为本机发送。
【你该死在那一天的。】
像是诅咒一般的话语。
虚空中最熟悉的少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中满是失望的神色,像是宣判一样再度重复道。
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站起了身,拧开门把手,准备去天台抽一支烟转换心情。
尼古丁与焦油的气息能够有效抚平躁动的神经。
他不想给赤司征十郎的這间屋子留下痕迹,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只是個暂住的客人。
漆黑的楼道裡,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也一并照亮了楼道前低头摆弄炸弹的陌生脸庞。对方诧异的回头看来。
——是那只虫子。
他们果然跟上来了,不枉费他特意用赤司的学生证买下车票,给他们创造机会。
记忆裡的自己下意识地发力绷紧肌肉。
即使现在是最虚弱的状态,但对付对面那個猥琐的中年男人他绰绰有余。
可他随即发现自己调动不了身上的肌肉,甚至正逐渐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权。
惊恐与愤怒之中,他恍然意识到,哥哥刚才是故意输掉身体的掌控权。
他毫无办法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正面迎上砸向后脑的重物。
哐地一声,闷闷钝痛传来,意识消失之际。
耳边又传来那句像是诅咒一般的话语。
原来這才是哥哥的目的。
[……
姬野凌看完這段回忆,陷入了沉默。他一把揪住身旁想要偷偷溜走的系统。电子羊在他手裡呜咩呜咩扭动挣扎。
[解释一下。]他咬牙切齿。
自己是给這具身体搞了個双重人格设定,但是他为什么会在记忆裡看到julep的脸。他可以确定肯定自己一定沒病,更沒有精神分裂。
【幻觉,是凌产生的幻觉啦。】
姬野凌挑了挑眉,一副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样的表情。
【你现在正在接受的记忆,是這具身体以前发生過的事。】
【你的意识可以跟着我跳跃時間节点,来回穿梭。但你的身体不行。它只能遵守這個世的规律。】
系统叹了口气。
【所以当你本人意识不在的时候,只能由我們替你接管身体,在程序裡输入你设定好的性格,由程序根据你设定好的性格,生成這具身体的行为模式,等待着你的意识重新回来。】
說到這裡,系统觉得自己理直气壮,声音又大了起来。
【所以說,要怪就怪你自己嘛,现在凌和julep的行为模式都是根据你自己设定好的性格生成的。】
姬野凌装作接受了這個解释,眼中却划過一抹虑色。
他在意的恰恰是,這具身体记忆中的行为模式太過完美。
凌与julep之间的羁绊,有可能会采取的举动,一切都与自己为他们写過的剧本不谋而合。
即使是由他自己来設置,剧情也莫過如此。
系统的解释,他并不能全信,他并不相信世界上真的会有這么完美的程序。
【再之后的剧情你应该格外熟悉。】系统似乎觉得已经糊弄過去,又活蹦乱跳的恢复了活力。
姬野凌当然熟悉,之后就是他刚被系统带到這個世界时,在动画中的初登场。
——与警校组展开交际的开始。
【那就直接跳過那段剧情,给你看看其他视角。】
姬野凌有点诧异,他不知道自己還可以看到记忆裡其他人的视角。
【是你们所說的上帝视角。当你恢复一整個事件的记忆,這個事件就彻底属于你了。你可以随意查看這個事件裡的全部。】
系统打了一個响指。
装横豪华,富丽堂皇却沒有一丝人气的客厅裡,赤司征十郎站在沙发背后,手指用力攥紧成拳,苍白的手背青筋毕露,
他看着沙发上那個男人的背影。
——他的父亲。
這么多年,他始终沒有越過這道大山。
“对,不用管,继续和他们拖下去,给警方争取時間。他们想要的是我儿子的命,這是给我的警告。”
“至于我的儿子?我相信你们会全力营救的。”
赤司征臣向后瞥了一眼低垂下头,看不清神色的赤司征十郎。
這是自己最得意的作品,为了让他继承赤司财团,自己对他寄以厚望,
自己教了他很多,可却始终沒有教会他不择手段的掌控力量。
——不能掌控力量的人,什么都无法守护。
赤司征十郎的许多手段,在赤司征臣看来都太過温和,像是幼稚的小孩子過家家。
不過现在看来,他始终沒有教会的這一课由其他人来上,效果更加显著。
“所以沒有关系。”
他转過了头,吞吐出了毫不留情的话语。
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掐破了掌心。
赤司征十郎知道父亲为什么不說出现场受困少年并不是他的儿子的事实。
因为說出来也无济于事,即便事件解决,无辜卷入的姬野凌一样会被那個组织当做目标。不如现在将错就错。
只是,赤司征十郎不能接受的是,明明他们的目标是冲着自己来的。
为什么自己现在却完好无损的站在這裡
又为什么自己现在的会這么的无力……
赤司征军放下电话,转头满意的欣赏着赤司征十郎现在的神情,似笑非笑的說道。
“你那個同学可不简单。”
“你說什么?”赤司征十郎倏地抬头。
“我已经派人调出你们這個周去過所有场所仅有的几段监控。請专业保镖团队进行分析,原本只是为了调查嫌犯信息,可监控录像显示,你的同学在這些人刚出现时就已经注意到他们了。”
“這份警惕与敏锐,可不是一個高中生应该有的。”
赤司征臣言尽于此,并沒有再多加解释的意思,从沙发上站起了身。
我已经和警视厅通過电话,剩下的就是看他自己的命了。对了,這次之后,你也该想想自己的未来了,篮球什么的,也该收一收了。”
赤司征臣意有所指的撂下這句话,从赤司征十郎身边擦肩而過。
留下他一個人站在空无一人的客厅之中。
其实早有预兆的不是嗎?
第一次见到姬野凌时,赤司征十郎就知道他不是一個普通人。
“天帝之眼”的分析加上自己的洞察力,让他隐隐约约察觉到這一点。
只是赤司征十郎自欺欺人的劝說自己忽略了那些异常。
他像是遇到了一只皮毛美丽,野性不驯的兽。眼神警惕,伤痕累累。
赤司征十郎想要将他带回家,告诉他,他可以不需要流浪,也可以不用那么辛苦。
而受到恩惠的野兽也想以自己的方式保护看重的人。
只是他们都忘了,在不合适的時間遇到彼此,在什么准备都沒有做好之时,就贸然接近,是要付出代价的。
现在,就是他们双方付出代价的时候。
米花市立医院
姬野凌手握着鲜花,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上。
鲜红的玫瑰与医院冰冷严肃的环境格格不入,引得周围的人纷纷对他侧目。看他却毫不在意。盛开的玫瑰花束中放着一张他手写的贺卡。
半小时以前,他站在花店的门口,随手挑选了一张。精心写下了祝愿。
落笔的时候,他不知道应该写些什么,祝你早日康复之类的话语,太過轻飘飘。
可再過郑重的话语又该如何說呢。
花店的姐姐看到姬野凌纠结的模样,把他认作了情窦初开的少年。
笑眯眯的走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我想向一個人表达我的,呃……感谢。”
姬野凌谨慎選擇合适的词语。
“感谢啊——”花店姐姐扫了一眼少年手中鲜艳的玫瑰,笑得意味深长,语气调侃。
“如果觉得太過常见的话语過于轻浮,不如向对方传达一個凭借你努力就能做到的约定。”
“告诉那個人,你会为此变成更好的人。”
“曾经有人对我這么做過,我觉得很感动哦,收到的时候我觉得他很真诚。”
花店姐姐提完建议,善解人意的走开,继续整理今天早上新到的花枝。
感动,真诚……
靠努力就能做到的约定。
姬野凌想了一瞬,提笔在贺卡上一笔一划地写道
“萩原研二警官,谢谢,我以后一定会成为一名像你一样的人。”
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成为发光的太阳,但是他可以借助从他人身上获得的光。
如果說自己之后要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生活,如果真的要去向一個新的未来。
姬野凌想,那么自己能够成为萩原警官這样子的人或许也不错。
這是他给自己新找到的目标与方向。
姬野凌低头轻嗅了一下手中玫瑰传来的馥郁清香。
口袋中刚才在商业街顺路新买的手机滴滴轻响一声,
有新的邮件。
這道声音在周围嘈杂喧闹人群裡几乎转瞬湮沒,但姬野凌听的一清二楚。
這是這具身体经過那么多次改造,留下的后遗症之一。
应该是看到新闻的赤司征十郎发消息来问他现在的情况。从脱困至现在,自己還沒有来得及发消息跟他报声平安。
姬野凌想,要跟他說,沒关系,不要担心,星期一就可以回学校上课。
姬野凌亦步亦趋的跟在小护士身后,将包装精美的玫瑰花束换了一只手,左手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漫不经心的点开信件,快速低头瞥了一眼。
是一串陌生的邮箱数字,姬野凌之前从未见過,邮件內容只有短短一句话。
——【想回来当我的刀嗎?】
這一個瞬间,犹如一记重锤高高抡起狠狠砸在他的头顶上,呼啸如巨浪撞击礁石一般的声音重重拍打在耳畔。
這么多年,姬野凌发出過无数封如石沉大海一般沒有回应的信件。
他以为琴酒已经忘记了這個约定,自己已经是一個不必要的累赘。
然后命运告诉他,不是的。对方沒有忘记,他和你一样记得。
姬野凌慢慢的,慢慢的阖上了手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在這短短一個一瞬间做出了决定。
“到啦,他们的病房在這裡,他们应该马上就从急诊室出来了。”
在前面带路的小护士推开病房的门。
一尘不染的雪白墙壁,明媚光线透過洁净玻璃窗,映在室内。
姬野凌环视了一圈,在窗边放下那束玫瑰,顿了一下后,抬脚向外走去。
“他们马上就回来了,您不再多等一下嗎?”身后传来护士诧异的声音。
“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姬野凌回头,歉意笑着說道,他的声音很轻。
转過头时,他的眉眼已经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他离开医院,走入曲折小巷。
【想。】
回复信息传来,
【14:00,你知道的地方。】
又一波新出地铁的人流沿着扶梯缓缓上升,熙熙攘攘吵吵嚷嚷,却又格外真实,格外鲜活。
细微的交谈声一丝不露的传入听觉灵敏的耳朵。
今天晚饭给家人做些什么好?
竹田君,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新开的咖啡厅?
早上又和女儿吵架了,有点后悔……
這個月公司又降薪了真烦……
………
姬野凌回身看了一眼,米花市立医院的高楼屹立在金灿灿阳光之下,楼顶的红十字标志格外醒目。
他转身踏上下降的扶梯,与熙攘人群擦肩而過。地铁站漆黑的洞口,像是大张着的嘴,渐渐吞噬了他下行的身影。
那個人曾经想要让他感受正常的生活,他感受到了。
现在他在距离天光只有一步之遥的距离坦然放弃,扭身走回来时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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