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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作者:夜来江水寒
清晨,淡蓝天际边缘泛起浅淡的鱼肚白,喳喳鸟鸣声响彻空旷街巷,拉开新一天的序幕。

  居酒屋亮了一夜的橘黄灯笼悄无声息的熄灭,昨夜的把酒狂欢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萩原研二慢條斯理的把最后一名酩酊大醉的同事送上出租车,挥手微笑,目送车辆消失在视野边缘,他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意乍然敛起,转身双手插兜走向警视厅的方向,步行回去。

  昨夜他也不可避免的喝了不少酒,正好吹吹微凉的晨风,醒醒脑子。

  警视厅铁灰色的大楼威严的沉默屹立在城市中,静悄悄的,沒有往日裡朝气蓬勃的感觉,现在不過凌晨四点,除了通宵值守的社畜同僚们,沒有人会脑子一抽在這时来上班。

  昨天晚上,萩原研二“恰好“有一些同僚留下来加班,他现在准备去看一下搜查结果。

  萩原研二慢悠悠的横穿過停车场,视线扫到前方不远处自己墨蓝色爱车的身影时,還心情很好的勾了勾唇角。但在看到从他爱车旁匆匆一掠而過的人影后,他的笑容乍然凝固在了脸上。

  萩原研二不敢置信的眨了一下眼,確認自己沒有看错,那個脚步匆匆走向警视厅的家伙确实是自己的后辈

  ——昨夜還在京都的姬野凌。

  他神色匆忙,面色苍白,甚至可以說有一点魂不守舍。往常二人之间這個距离足够姬野凌发现自己了,可他现在却毫无察觉。

  发生什么情况了嗎?

  萩原研二快走两步,可他随即停住了脚步。

  清晨第一缕朝阳映在姬野凌苍白的脸色上,他的眼眉垂了下来,面容上是一副极度疲惫与厌倦的神情。

  ——一种他从表现出的情绪,从未展露于人前的另一面。

  黑田兵卫办公室

  “情况综上所述,所有人的往来通信记录都很正常,看起来警视厅裡根本沒有那名内鬼。”

  房间中央的警察结束汇报,对办公桌后面色阴沉的黑田兵卫遗憾的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能为力。

  ——小林宽,毕业于东京大学情报学科信息安全专业,通過国家一级甲级公务员考试,成为职业组精英警察的一员,现任东京警视厅網络犯罪对策科一课的课长。

  網络犯罪对策科,其中很多人是走特聘通道进来的临时外聘专家。性格說好听点叫恃才傲物,真实点就是有点不正常。相比较而言,小林宽已经是他们之中最正常的一個。這也是现在由他来向黑田兵卫作汇报的原因。

  “也就是說,我們策划了一系列行动,现在你告诉我這個内鬼并不存在。“

  黑田兵卫抬手抵住了额角,即使不用血压计,他也知道自己的血压正在直线上升。

  “数据上显示的是這個结果,或者我們进一步扩大搜查范围。”

  小林宽提议。

  黑田兵卫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继续說下去。只有他自己知道,现在的搜查对象都是警视厅之中的精英干部。再往下降级,扩大搜查范围并沒有意义,那名卧底不可能会在基层人员之中。

  小林宽犹豫一下,還是說出自己心裡的猜测。

  “還有一個可能,那個组织裡也有黑客,比我們這边厉害的黑客。他在第一時間就清洗掉了所有证据,像是游荡在網络中的幽灵,或者鬼魂。”

  “你确定嗎?”

  黑田兵卫搓了一把脸,强打起精神,坐直身子。行动遭遇重大挫折,他也已经留在這裡熬了一整個晚上。

  “只是一种可能。”小林宽說道。

  “網络其实就像是一個丛林,你在丛林裡拣浆果的时候,野兽也在背后注视着你。”

  解释完這一句,他准备离去。门却被人叩响,砰砰急促两声之后,门外的人推门而入,看来之前的敲门完全是個象征性的动作。

  小林宽侧了侧身子,礼节性的点了点头。他认出来者是隔壁sat支队的副队长姬野凌。他们是平级,无需互相行礼。

  在網络犯罪对策科看来,每攻克一段網络密钥,破解一堵防火墙,拿到重要信息情报,都像是在虚拟的世界裡打赢一场漂亮的战争,這是智力与智力的无声较量。

  他们自诩为這场无形網络战争中唯一的指挥家。键盘的噼啪作响声是他们的战歌,在一切落幕之时,他们会站起身,走到隔壁茶水间给自己泡上一杯速溶咖啡,咖啡浮起的袅袅热气中,慢條斯理地按下最后一個按键。

  這种优雅的美学不是sat那群一言不合就一哄而上,每次行动都像是狂风過境,寸草不生的壮汉们能懂的。

  哦好吧,姬野凌不算在這個范围内,他是行动组裡少见的清瘦型。像是一只身高腿长還有泪痕的清俊猎豹大摇大摆混进了肌肉壮汉雄狮团裡,指挥着每一只雄狮冲锋陷阵。

  总之sat的行动简单粗暴,毫无美感可言。深受網络犯罪科的排斥,這一点是肯定沒错的。

  可现在站在小林宽面前的這位年轻人,

  从进入办公室以后,一言不发的站在窗前抽烟。无声眺望远处被金色晨光所笼罩的都市,背影被天光勾出暗淡的轮廓,沉默又疲惫。

  高楼之下车马喧哗,人声鼎沸。东京這座繁华又精密的都市开始缓缓苏醒,运转忙碌的一天。

  黑田兵卫拍了拍小林宽的肩膀。

  “你的意见我会参考的。”

  他使了個眼色,小林宽意识到他们之间有话要說,行礼退出办公室。

  “年轻人少抽点烟,這玩意儿毕竟還是伤身体。“

  门扉合上后的办公室裡,黑田兵卫取下姬野凌指尖的香烟。

  “嚯,抽也抽点好的,别抽這种劣质货。“

  黑田兵卫扫了一眼香烟品牌,是街边随处可见的廉价烟,焦油含量大,但是也够劲。是刚学抽烟的叛逆少年和□□底层混混们最爱的一款香烟。

  黑田兵卫不赞同的摇了摇头,拿起自己办公桌上刚拆开的高级香烟,将它塞进姬野凌口袋中,将剩下半截烟屁股按灭在办公桌上的烟灰缸裡,那裡已经高高堆起了如火山爆发之后残骸的烟蒂。

  黑田兵卫整個晚上都在靠抽烟提神。案件再一次陷入僵局,他可以肯定内鬼的存在,但对方就像是一條滑不溜手的泥鳅,它的影子在幕后若隐若现,可每当在最后收網的时刻,又悄悄滑走。

  還有不到五個小时,警视厅将会就昨天发生的案件展开内部会议。机会正随着時間的流逝而逐渐减少。现在所有通向他的蛛丝都通通断掉。黑田兵卫感觉自己被網住了,现在只能期待从京都现场回来的姬野凌带回一些好消息。

  姬野凌转過身,低咳一声,清了一下嗓子,开始汇报。

  他的汇报只是简单說明了自己和伊织无我临时改变计划,伪造假死现场的行动。话语中并沒有更多有用信息,至于内鬼相关的有用信息,更是沒有提及。不過這才是正常情况。

  “中途有发生什么意外情况嗎?“

  听完汇报,黑田兵卫例行公事的问了一句。

  姬野凌微怔了一瞬,摇了摇头否认道。

  “沒有,一切正常。”

  黑田兵卫有些失望,但還是抬手拍了拍姬野凌的肩膀以示鼓励,让他回自己办公室裡好好休息,上午還有一场冗长的会议等待着他。

  他還在等待另一份汇报,

  ——来自伊织无我的汇报。

  姬野凌虽然也是自己的下属,但本职工作還是sat,這次算是和公安的合作。

  黑田兵卫归根到底還是更信任来自自己手底下公安的汇报。

  只是……

  他又抬眼扫了一下墙上的挂钟,這個時間,应该足够让伊织无我回到东京,但他仍不见踪迹,手机也无人接听。

  “伊织无我沒有和你一起回来?”黑田兵卫问向姬野凌。

  姬野凌离去的脚步停顿一瞬。

  “他還沒有回来嗎?”

  “還沒有,他有跟你說過他的计划嗎?。”

  呼吸声停滞了一瞬,又长长吐出。

  “他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他說要自己开车回东京,婉拒了和我一起搭乘新干线。”

  “应该……”

  姬野凌的声音放的很轻。

  他原本就沒有血色的脸上,這下更是苍白的吓人。阳光映进屋子裡,照在他澄澈的面孔上,像是可以穿透他這個人。

  “你……?”

  黑田兵卫沒有错過下属不自然的反应。

  “我连轴转了几天沒睡觉,太累了。”

  姬野凌也察觉到了自己的這份不自然。他苦笑着,在黑田兵卫发问之前抢先解释道。這份解释倒也确实有几分可信度。

  黑田兵卫挥了挥手,這回是真的放姬野凌回去休息了。

  门扉关上的瞬间,姬野凌转身轻叹出一口气。

  這口气沒有叹完,一條手臂从肩膀上横绕過,勒住了他的脖子,力度渐渐收紧。姬野凌避不开,因为对方是特意来蹲他的。

  “前辈,脖子,气……”

  姬野凌沒有反抗,只是断断续续的提示萩原研二,自己要窒息了。

  当然是萩原研二,只会是萩原研二。

  其实刚才在停车场裡,姬野凌就看见他了,他猜对方会主动来找他。

  脖子上附着的力道乍然一松,那條手臂却沒有放下来,改为揽着他的肩膀走向楼下的集体办公室。姬野凌沒有挣扎,顺从的跟在萩原研二身旁。二人单调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楼梯间裡。

  “吱呀——“一声,办公室裡空无一人。早些时候,熬了通宵搜查完毕的同事们。把一切翻箱倒柜留下的痕迹清理干净之后,就打着哈欠集体去楼下附近的居酒屋吃早餐恢复元气去了。

  现在這裡空无一人,只有细小的灰尘粒子漂浮在半空之中。

  姬野凌望着熟悉的办公室恍惚一秒,背后门便哐当一声被人关上。

  他后知后觉,萩原研二是故意趁沒人的时候,带自己来這裡的。所谓的战术大概是关门打狗之类的。

  萩原研二看着面前的青年扭头疑惑看向自己,眼眸裡闪烁着澄澈的光,似乎不明白自己想要做什么。

  他沒有解释,从姬野凌身边走過,顺手牵羊的拿走了对方兜裡,黑田兵卫刚才塞进去的高级香烟。看了一眼商标之后,赞叹一声,抽出一根叼在嘴裡点燃,反手拽了把椅子在姬野凌面前几步远的位置坐下,双肘搭在椅背上,将烟取下夹在指尖,一副审问罪犯的架势。

  “交代吧。”

  他晃了晃指尖的香烟,烟蒂的火星像是狙击木仓上瞄准器的红点。

  姬野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晃动光点偏移了一瞬,听清萩原研二的問題之后,他怔愣了一秒,沒反应過来一般轻声重复道。

  “什么?”

  “交代你怎么回事,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今天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萩原研二沒有說出,姬野凌昨晚视频中的状态,真的让他很担心。视频接通的那個瞬间,萩原研二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一只游离于人群之外的野兽,他默默趴在远处旁观他人的热闹,不远离也不靠近,随时都有可能抽身离开。

  “前辈說昨晚那件事啊。”姬野凌顿了顿。似乎在编排着說辞。

  片刻后,他垂下眼角笑了笑,“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已经解决了。”

  他沒打算用這個說辞瞒過萩原研二。对方有多敏锐他早就知道。

  “解决了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出乎姬野凌意料,萩原研二大手一挥,似乎就打算将這件事就此揭過,既往不咎。

  “你昨晚說你受伤了?怎么還到处乱跑?伤在哪,黑田那個老头给你批假了嗎?”

  萩原研二换了個话题,又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视线紧紧锁定面前青年,袅袅的白雾漂浮在二人之间,姬野凌的神情被白雾冲淡模糊,像是褪了色的水墨画,他看不真切。

  “嗯,小伤,已经好了,我昨晚……”姬野凌犹豫了一秒。

  “只是突然想起家人,有点寂寞。”

  說完之后,他又真挚的补充追加一句。

  “谢谢前辈。”

  萩原研二几乎要被气笑了,自己有什么好谢的,谢谢他听姬野凌打了個不到五分钟的视频电话嗎?

  他是真沒看出来姬野凌還会顾左右而言他這招。他像是属蚌壳的,闭紧了嘴巴,一副我不想說的事你们别想从我嘴裡套出任何一点东西。

  别人发现他不对劲,凑上去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生怕给别人添麻烦,只会反反复复重复三句话,不,谢谢,我很好。

  好個鬼。

  一直生活在挚友关怀中的萩原研二不能理解姬野凌這种莫名其妙的倔强,他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哐当——”办公室大门被人推开,一名同僚酒足饭饱后打着响亮的饱嗝走进来。看清办公室裡還有其他人的瞬间,尴尬的停住脚步站在原地,尬笑两声,打招呼调侃道。

  “呦,hagi,你干嘛呢,玩审讯呢,你后辈犯了什么错?”

  姬野凌抬眼扫了一眼這名口出狂言的同僚,目光淡淡,不带情绪。

  “对对,你慢吃。”

  萩原研二敷衍着這位同事,拽住姬野凌将他扯出了办公室。青年還是不反抗的任凭他拖拽着,像是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不,前辈,不可以。”

  片刻后,更衣室裡,”空壳“双手按住自己身上的制服。沒有血色的脸上都爬上了一丝涨红。倒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震惊。

  五分钟前,萩原研二毫不分說的一路拽着姬野凌进到拐角处无人的更衣室,将他推了进去,关门落锁,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他隔空点了点姬野凌。

  “自己主动脱還是要我帮你,一般嫌犯主动自首我們都会从优相待。”

  姬野凌一声不吭在原地像罚站似的笔挺立了三十秒后,萩原研二长叹口气,一脸我真是服了你的神情走上前。

  這才有了姬野凌拼死守护制服的一幕。也幸亏萩原研二进来时候上锁了。不然万一有人不小心一脚踏入更衣室,就会看到這伤风败俗,世风日下的一幕。

  但很显然,两個人都沒有這种心思。

  “前辈,小伤,处理好了,真的处理好了。”

  姬野凌一口咬定,不用费心。

  “滚蛋。”

  对此,萩原研二的回应简单粗暴,手上动作不停。他早就发现了,姬野凌很排斥医院,上次受伤也是,骨裂都一声不吭,试图逃避去医院。這次能让他主动跑医院的伤,想也知道不会轻。

  姬野凌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一贯温和的萩原前辈为什么今天一改作风,像個不折不扣的流氓。

  萩原研二知道姬野凌在震惊的看自己,但眼都不抬。

  在這段拉锯战中,他已经情绪上头到装样子都懒得装了。温柔好說话,花花公子,轻浮役,這些都只不過是别人根据他的外在,用三十秒時間给他贴上的标签。

  人不都是外在和内在的多面生物嗎?就好像阳光开朗也只是面前青年的外在面罢了。

  真正的萩原研二是什么样子,很少有人知道,但這個問題,警校时期的同级和教官应该最有发言权。一個喜歡飙快车和抽烟的男人,内心怎么可能温柔无害。

  姬野凌认识萩原研二還是认识的晚了,他最猖狂不驯的年纪,姬野凌全都沒有见過。所以理所当然的认为萩原前辈就是一個温柔无害的花花公子。

  眼看萩原研二沒有丝毫想要退步的打算,二人僵持不下,再撕扯下去,警视厅的制服很有可能会从哪处缝线处裂开。

  姬野凌终于放弃抵抗,他缓缓抬手解开领口第一颗纽扣。

  “我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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