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90章
对方心裡明显已经知道了答案,他挑明這個問題并不是为了得到確認,而是对自己的一种告知。
——我已经知道你们的人在外面对我进行观察评判。
短暂的沉默后,姬野凌了然的弯了弯唇角,似笑非笑的向外面看了一眼,眼神中含有一丝讥诮与挑衅。
安室透沒有避過這道目光,不动声色的观察房间内的青年。
他懒散的屈腿抵坐在床头。脸色苍白的像鬼,汗水浸湿過的头发還沒有干透,软趴趴的搭在额前。可他看向外面的眼神,暗藏锋芒,如同一张绷紧后的弓,锐利箭尖直指所有与他对视的人。
短短的時間裡,他正在逐渐恢复,重新垒起厚厚的心墙与防线,将坚硬外壳重新披回自己身上。之前那副无助又茫然的表现,正如昙花一现般渐渐消失不见。
“能给我一支烟嗎?”
再转回头时,姬野凌意兴阑珊的问向黑田兵卫。
黑田兵卫从怀中取出烟盒,连同打火机一并拍给他。
姬野凌抽出一根,将烟盒递還回去,拢掌点火,深吸一口后,取下夹在指间,向半空中缓缓吐出白色的烟圈。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再给我一点時間,我整理一下从何說起。”
门外正在旁听的安室透的脸色乍然凝重。
他有一种预感,這次他们得到的答案,会是最接近于真相的一次。
姬野凌慢慢抽着烟,望向一无所有的混沌虚空,像是陷入回忆。沒有人催他。
明明是午后,天色却黯淡的如同黄昏。大雨将至,凉风阵阵,室内空气中的水汽已经达到饱和,湿哒哒的,平稳运转的仪器表盘上凝出一层朦胧水雾。
“你们猜的沒错,我确实和你们口中的那個组织有关系。”
一片寂静中,姬野凌张口說道。他的口吻淡淡,神色也淡淡。像是在說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你们在找的那個人,黑天鹅爆炸案的主犯——julep,是我的哥哥。”
偌大的空间裡,只有他一個人的声音如鬼魅般响起,說着這些埋藏在過去的陈年往事。
在姬野凌口中,他和哥哥两個人从小生活在博尔米奥镇一家條件优渥的私人疗养院裡。那是座位于意大利北部,阿尔卑斯山脚下,鲜为人知的度假小镇,特产是温泉和得天独厚的高山雪场。
镇子不大,半天就能逛完整座小镇。处在任何一個位置,抬眼就能望到阿尔卑斯山顶终年不化的皑皑积雪。
镇子上大半年都沒什么人,只有雪季到来的时候,世界各地的滑雪爱好者才会蜂拥而至,将小镇填塞的满满当当。那是一年裡最热闹的季节,只有那时,小镇才像从冰封中活了過来。
等到雪快要融化的时候,滑雪爱好者们又一個接一個的离开,结束一整個冬季的狂欢。
他们从小衣食无忧,每個月都有一笔丰厚的生活费,按时打到疗养院的账单中。
院长說那是他们的父母从海外打過来的钱。也是他们,把他与哥哥两個人寄养在那家私人疗养院裡。
“你会意大利语?”
黑田兵卫想起什么。姬野凌理所当然的点点头。
“buongiorno,buonpio,buonanotte。”
他轻笑,流畅的发音,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
意大利语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具有音乐感的语言之一,他念出来时,像是风声呜呜吹過月光下的凤尾竹。
风见裕也默默转头看向自己的上司。希望
降谷先生帮忙翻译一下這句话的意思。
“早安,午安和晚安。”
安室透头也不抬,无论是作为公安,還是组织的情报人员,這两個身份都令他需要额外学习很多东西。
——比如常见语言的基本句子。
“你见過你的父母,還记得他们的样子嗎?“
观察室裡,黑田兵卫在继续這场问话。
他对姬野凌這段记忆的真实性持怀疑态度,怎么会有父母从小就把孩子寄养在万裡之外陌生又与世隔绝的小镇。
可黑田兵卫又不得不相信,毕竟存在一种可能性。
關於姬野凌的资料上显示他的父母死于一场实验室火灾。那间研究室的全名是“宫野实验室”。
假如那对夫妻一开始就与组织有染,涉嫌参与了组织的机密。
他们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会把他们藏起来的,藏在与世隔绝的地方,一辈子都不让组织找到。
“当然记得,怎么会忘记呢?妈妈是個红发明艳的俄罗斯人,笑起来堪比西西裡岛八月正午的阳光,父亲是严肃精干的亚裔面孔。”
他說的同资料上显示的分毫不差。旧照片中穿着白大褂和蔼微笑的一对年轻夫妻,确实如同姬野凌所形容的那般。
“每年的圣诞节长假,他们伪装成滑雪爱好者,混在冬季的游客裡,,来那家疗养院裡找我們。有时候留的時間短,他们第二天早上的飞机离开,我們就一起吃一顿圣诞大餐。有时候留的時間长,我們就去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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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野凌自顾自的向下說道。
“旅行?”
黑田兵卫有点诧异他们還有這样的闲情雅致。又或者一直以来都默认了薄荷朱莉普是心狠手辣之徒,乍然听到關於他的隐秘而柔软的過往,有种古怪的违和感。
其实這才是正常的吧,即使是冷血的杀手,也是从孩童长大成人,也有過属于自己的童年。
“对,旅行。”
姬野凌点了点头,再次重复道。他的唇角浮起一层淡淡笑意,像是回想起美好的事情。
“我們开车穿過乌拉尔山脉去俄罗斯玩,冬天的时候,山下谷地牧场中,羊群像流动的白云。”
“那时候俄罗斯卢布贬值,欧元和美元在那边是硬通货,能买到很多好东西。”
我們在圣彼得堡当地最好的餐馆吃鲟鱼子酱配黑麦面包。去买质量上乘的皮草大衣和烟草。”
姬野凌的口吻淡淡,能听出来留在他记忆裡的是一些格外美好的琐事。
“后来有一天,生活费断了,院长再也联系不上我的父母。”
姬野凌說到這裡,掐灭了烟。一直懒散又寡淡的眉眼乍然之间锐利起来。
黑田兵卫的神色一凝,他知道转折点要来了。這段如流水一般平静绵长的生活将要终结。
“生活费断掉之后的下一個月,他们——那個组织的人来了。”
随着他的讲述,众人的思维,又回到了多年前那個熊熊烈焰永不停歇的冰冷雨夜。
疗养院中的一切都被席卷在火海之中,火龙卷起雪尘咆哮着冲入夜空,钢的骨架在火光中燃烧崩陷。
偌大的一栋楼裡沒有一個活人,所有人都死了,血在白瓷砖上流淌,汇成弯弯曲曲的小河。。
姬野凌說到這裡,低下头嘲讽的弯起了唇角。
黑田兵卫不动声色的打量他。
整场问话中,他不断想做出一副自己已经释怀的表现,却在最后提到這段回忆时,
再也掩盖不住身上骤然爆发的戾气。原来不是已经淡忘了,而是野兽一直在隐忍的磨牙舔爪。
“哥哥把我推进大衣橱裡,自己留在了外面。”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個组织的人,也是很长一段時間裡我最后一次见到哥哥。”
“他们不知道你们是双胞胎嗎?”
這是個疑点,按理說组织不会犯這么低级的错误。
“不知道,我們是同卵双胞胎,从血型到长相全部都是一個模子裡复刻出来的。而且我們从小到大都用姬野凌這個名字生活,我們共享一個名字。”
“院长說這是我父母的要求,這应该是他们留下的后路,伪造出只有一個孩子的假象。”
姬野凌毫不犹豫地說道,顺便也堵死了黑田兵卫心理的疑惑。
——在川藤议员的死亡现场与伊织无我的案发现场,都检测到了姬野凌的血迹残留。
“我后来回到日本,是为了追查關於我父母和那個组织的人。”
“我本来可以什么都不管的,反正在组织眼裡我這個人从来都沒有存在過,我可以隐姓埋名的過完普通人的一生。可是我不甘心,所以我千裡迢迢回到了日本。”
“我以为我是来复仇的,当时觉得哪裡都好,日本警察,fbi,cia,mi6……
哪裡在追查摧毁那個组织,将来我就去哪裡。”
姬野凌說這话时候的语气让人心裡一动,让人想要相信他当年是真的這么想過的。
“后来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黑天兵卫顺着姬野凌的话问道。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当年那個满是恨意的少年成为今天這副缄口不言的样子,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
這個变故摧毁了他一直以来的决心。
“我回到日本后不久,哥哥来找我了。他腰间别着一把[格][洛][克],用枪指着我的头。他已经成为了那個组织裡的一员。我看到他的时候,就明白他已经杀過人了,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味和当年那個组织裡的人一模一样。”
听到最后,故事的结尾令人感到恐怖与一点点淡淡的悲哀。
像是一场献祭,那個组织像是一张大张着的吞噬人心的巨口,所有走入其中的人,再出来时,已经不复当年的模样。
“所以你去当了不良嗎?”
黑田兵卫想起从萩原研二口中问出的關於姬野凌高中时期的事。
“那是我人生最混乱的一個阶段,我不知道我人生的意义在哪裡了。就好像兜兜转转了一個圈子,发现你最亲密的人和你的仇人已经成为了密不可分的一個人。“
“当时只觉得很疲惫,一种从心裡冒出来的疲惫,让每一天都很沉重。因为找不到活着的意义,所以就想着随便活一活就好了。”
再后来的事情,不需要姬野凌多說。简历就已经自动帮他补全。他找到了新的人生的意义,走出了那段困兽囚徒一般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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