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94章
他闭上了眼,在脑海中复盘刚才的交谈。
诺亚回答自己的問題时,很多处沒有直接给出回答,只是含含糊糊的暗示。
因此姬野凌猜测它身上或许存在一些限制规则,在這种规则制约下,它无法直接告知真相,只能采取暗示或者引导的手段,指引自己猜出答案。
“苏醒……”
“另一個人,用尽手段寻找……”
“杀了我……”
诺亚口中這個人的身份暂且不清楚,姬野凌可以肯定自己并沒有遇到過他。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的身份果然有問題。
原来自己的命运也早就被人谱写好了。自己和這個世界裡的人别无二致,大家都是奔向命运尽头的渺小蚂蚁罢了。
他漫无目的地這么想道。
可是出乎意料的,即使如此,姬野凌却并不反感。或许正如诺亚所說,他们的目的是相同的。在這個阶段,他们還是志同道合的合作者。
又或许,他就是厌恶不起来系统,甚至他心裡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它是自己最熟悉的陌生人。
“嘀嗒——”一声轻响,
来者的指纹虹膜驗證通過,身份確認。三重金属锁舌依次弹回,自动锁开启。厚重加固钢化大门被人从外拉开。
姬野凌听到声音,倏地睁眼,像是从闭目养神中被惊动,他起身迎向大踏步走进来的黑田兵卫。
黑田兵卫指了指床板,示意他回去,自己拉开房间中唯一一把橡胶塑料椅子,坐在对面。
“姬野警部,我們长话短說,警视厅经過初步调查后,愿意相信你的口供,你可以从這裡离开了……”
姬野凌睁着一双澄澈眸子,像一座底部生满青苔的旧雕塑,安静地听黑田兵卫宣布警界高层对他下达的处理方案。
短短几天時間裡,他迅速清瘦了许多,脸部轮廓更加分明,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纪稍微小了一些。
“至于工作,在你的哥哥,薄荷朱莉普被抓捕归案之前,会对你进行停职处理,对外的理由会宣称病假。”
黑田兵卫一边說,一边细细观察姬野凌的神色。他刚才所說的,全部都是一种避重就轻,美化過后的說辞。
先跳過究竟什么时候能成功抓捕julep這個問題。即使再重新回到警视厅,姬野凌也会被彻底边缘化,与组织成员一母同胞的身份問題注定了他不会再得到上层的重用。
警察力捧的新星与恐怖组织成员是兄弟关系,如果未来哪一天這個消息走漏,媒体的口诛笔伐会如铺天盖地的海浪一般涌来,知道這個消息的民众也会失去对警察的信任。
留下姬野凌,未来可能产生的隐患太多了。警界上层的那些老家伙们不会为了他一個人做出這场豪赌,也根本沒有赌的必要。
可青年即使明知道這一点,知道自己被作为弃子,也只是点了点头,淡淡說了一声:“我明白了,我理解。”
他脸上沒有半点多余的情绪,波澜不惊,像是一滩不再流动的死水。
自从与黑田兵卫交代過julep的信息過后,姬野凌整個人就进入了這样一种什么都无所谓了的状态裡。
他眼裡朝气蓬勃的光消失了。
黑田兵卫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沒有說,抬起手宽慰似地重重拍了两下姬野凌的肩膀。
“出去吧,外面有人来接你了。”
姬野凌站起了身,撕扯下粘贴在身上用以监测身体各项数据的布片与导线。将它们一一整理缠绕好,放到空旷的床板上。迈步向外走去,在与黑田兵卫擦肩而過时,留下一句。
“沒关系的,我知道信任是一件很难得的东西。世界上愿意相信我的人本来就不多。”
他的声音很轻,话语裡有一种下定决心的释然。如果黑田兵卫這时抬头,会发现他脸上的神情,已经转为了冻土般的坚硬与寒冷。
推开房间沉重的大门,屋外是一條昏暗狭长密不透风的走廊。嗡嗡作响的摄像头来回摆动,监控着這條通道,不留下一处死角。
黑田兵卫跟在姬野凌身后,关上了无人的观察室大门。沒有人看到的地方,一行数据代码悄然涌入,它如同灵巧的游鱼一样,沿着数据流,一路向上,经過一道又一道开关阀门。指纹驗證通過,虹膜驗證通過,身份id通過,它所到之处,严密的防御被一一攻破。
最后监控室最中央的电脑屏幕上,像是恶作剧一般出现了一艘扬帆起航的大船图案画面,只一瞬,就随即消失。
——诺亚,
姬野凌在踏出房间的那一刻就让它去接手了整间观察室的安保措施。
哒哒的脚步声此起彼伏的回荡在狭长通道裡,单调又重复。
走廊尽头是一部狭小的电梯,所有人只能通過這部电梯,抵达位于警视厅大楼最顶层的观察隔离室。一旦电梯禁止通行,這一整层楼就会瞬间变成一個密室。這是公安在建造设计這個房间之初,就为防止裡面的人越狱而采取的手段。
电梯门是开着的,有人在裡面按住了开门键,让它一直停留在這一层。姬野凌走入进去,那人松开了手,电梯轰隆隆的高速向下运行。暗黄色的电梯厢灯光裡,沒有人說话。
“给。”
萩原研二把姬野凌进入观察室前,公安从他身上收走的随身物品递過去。
证件,钱包,手机,以及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它们被整齐的收归在一個密封袋裡。
公安肯定已经将每一样物品都反反复复的详细检查過很多遍,试图找出其中蕴藏的蛛丝马迹。但检查完后,他们不会有将其复原的耐心。
是有人帮他把這些凌乱的杂物重新一一规整收拾好,才交回到他手中。
“谢谢。”
姬野凌伸手接過。他注意到萩原研二想要跟他說些什么,立刻垂下了头,避开了那道视线。
两個人之间又回归沉默,气氛像是凝固的胶水,连空气都密不透风,让人窒息,喘不過气。
“叮——”熟悉的办公楼层到了。
电梯门向两边打开,新鲜的风涌入密闭电梯间裡。
楼层裡嘈嘈杂杂,人来人往,报警热线的电话铃音,打印机的纸张印刷声,以及时不时传来的属于哪位课长的咆哮声,各种杂乱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警视厅熟悉的忙碌日常。
忙碌的人群之中,沒人注意到从电梯裡走出来的两個人。姬野凌低垂着头跟在萩原研二身后走出电梯间。
“哟,姬野警部,你病假休完了?重新回来上班啦。”
有忙裡偷闲,端着热水杯,从咖啡间晃出来的同事注意到了他们,看到姬野凌,热情的打招呼。
看来自己被控制在观察室裡,消失的那几天,警视厅已经对外公布了自己的病假。
“還沒有,我回来收拾一点东西。”
姬野凌抬起头否认道。
萩原研二皱眉瞥向脸上已经浮现出熟悉笑容的姬野凌。他的演技已经达到一种炉火纯青的地步,甚至都形成了一种肌肉记忆。在面对外人的瞬间,就会下意识展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在不了解的他的人看起来简直毫无破绽。
萩原研二很想告诉姬野凌,揪着他的衣领跟他說,不要再逞强了!
你现在,不是已经很不开心了嗎?
不想說话的时候,点点头敷衍就好,难受的时候,也可以不用笑。沒有人会因此讨厌那样子的你。
可萩原研二最后什么都沒有說,只是抬手搭在姬野凌肩上,揽着他往办公室走去,他的手下稍稍用了点力度,似乎這么做就能将自己的体温告传递给他,告诉他,還有人在你身后。
姬野凌推开虚掩起的办公室大门后怔了一下。
办公室裡一片狼藉,白净的瓷砖地面上布满灰蒙蒙的脚印,办公桌的抽屉大敞开,自己收集归纳整理好的個人简历与工作日志不翼而飞,书柜上归纳整齐的文件夹被人拿出来全部翻阅過一遍,虽然放回去了,但是顺序已经全部乱了套。
姬野凌沒有走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裡面的一地狼藉出了一会神,转過了身。
“沒有什么要拿的东西,我回家了。”
他抿了抿唇,低落的气息从他身上蔓延出来,藏都藏不住。
萩原研二看着姬野凌掉头准备离开的身影,紫灰色的瞳孔暗了暗,眼疾手快的一把拽住他。
“别急着走。”
他手中多了一個不知道从哪裡翻出的结实硬纸箱。
“东西你全都不要了?”
“嗯,不要了。”
姬野凌沒有回头,但也沒有挪开脚步,声调听起来闷闷的。
萩原研二叹了口气。他知道姬野凌看起来是会主动向他人靠近的开朗性格。其实一边靠近一边谨慎观察评判对方的反应,一但对方表现出一点排斥,他感觉到了受伤,转身就走。
他之前已经把這间办公室,当成属于自己私人领地的一部分了。现在他被从领地裡驱逐出去,察觉自己突然变成了外人,所以才不适应的想要走,眼不烦心不见的走的远远的。
同理可证,他现在对于警视厅其实也是這個态度。突然受到了伤害,第一反应就是下意识地抛弃掉所有人和事,掉头走的远远的。
但是不想看到办公室,走出這栋大楼就行,不想看到警视厅的人又怎么办,干脆辞职,再也不回来?
真麻烦啊,這种沒有安全感又爱划领地的性格。
萩原研二踢了踢脚边地面上散落的碎纸屑,走进办公室,看见什么眼熟的东西就一股脑的放进纸箱裡。
“佐藤和高木在你刚来警视厅的时候,送你的彩绘瓷制笔筒要不要?”
“不用。”
姬野凌答得飞快。
“好。”
萩原研二嘴上敷衍应付,手下行动完全相反,从桌面上拿起還未拆封的狸猫抱树笔筒,将它扔进纸箱裡。
“由美他们之前去浅草寺玩的时候,给你求的平安御守?“
“不要。”姬野凌的声音低了下来。
“嗯。”
萩原研二手指一勾,散发着淡淡烟火气味的护身符轻飘飘的飞进了纸箱裡。
“娜塔莉之前为了感谢大家对班长的照顾,送的手作巧克力?嚯,你都沒有拆开過,你不爱吃甜的啊。”
“不要嗎?”他晃了晃巧克力的外盒,精美的包装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不……”
姬野凌回答的有气无力。
他现在只是感觉疲惫,随着萩原研二拿起的一件又一件东西,一种摧枯拉朽的疲惫从心底蔓延出来。
巧克力也一并飞进了纸箱裡,萩原研二手下的动作逐渐加快。
千叶送的一摞還沒有消费過的快餐券,阵平送的墨镜,還有不知道谁塞给他的罐装咖啡,這些东西从送来的那一天起,就沒有拆封過,被姬野凌分门别类的收在這间办公室裡。
唯一拆封了的,是一辆暗蓝色的仿真汽车模型。它看起来就像是萩原研二现在开的车的微缩版。
這是萩原研二自己亲手拼装的,后来将它送给了姬野凌,现在它被好好摆放在柜子上。
萩原研二拿起了它。
“懂了,這個也不要了,那就留在這裡吧。“
姬野凌听着身后一系列乒乒乓乓的动静,终于按耐不住的转過了身,却正好对上了萩原研二望向自己的戏谑眼神。
他怀中抱着一個满满当当的纸箱,一箱杂物的最上面放着一辆崭新的暗蓝色改装车模型。
姬野凌意识到自己被骗了。苍白的脸色上渐渐爬上一层红晕,是被气的,也有一丝丝尴尬,自己想法被萩原研二猜透的尴尬。
他的胸口轻轻起伏,看起来想要說什么,但是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
“我是真沒想到你会這么别扭,你是什么跟大人闹脾气的小朋友嗎?這個也不要,那個也不要。看看你自己的表情,眼睛裡明明說的就是我想要。”
萩原研二的语气裡多了一丝淡淡的无奈。
有些路,姬野凌需要一個人走。但有一條路上,萩原研二可以陪着他。他想给姬野凌从此以后愿意多交付几次信任的底气。
人生并不是在一個地方受伤,就一股脑丢下那裡的一切,从那裡逃离這么简单。
逃离当然很轻松,只要走远就能避免自己受到更多伤害,谁都知道這個道理。但是一直這样下去,就会错失很多东西,就永远都找不到一個可以停下来休息的安心之所。
再勇敢一点,留在這裡。沒有关系的,看,沒有人会伤害你。会有人一直陪着你,他不会离开你的,所以不要害怕。
這就是萩原研二想要告诉姬野凌的事。
“就這么口不对心嗎?還是說你其实是傲娇,我感觉你不是啊。”
‘他盯着姬野凌,缓缓說道。
“因为沒有意义,通通都沒有意义!”
姬野凌忽然感到有些烦躁。他抬眼怒瞪向萩原研二。
从头到尾都沒有julep這個人,也沒有什么條件优渥的疗养院,更沒有人救過他。
他也不是什么好人。是,他在某一刻犹豫過,动摇過,想過如果琴酒不需要自己的话,那么就此活在阳光下也不错。
可是沒有如果,他還是做出選擇,头也不回的放弃了這條路。
走回了深渊。
所以,你不要管我了。
别再管我了,我不值得的。
他在心裡一字一字的重复着想对萩原研二說的话。
可现实裡,他只是在說完第一句话后就乍然收声,琥珀色眸子裡掀起翻滚的浪涛。這還是他与萩原研二认识以来,第一次对着他发脾气。
萩原研二点起了一跟烟,隔着袅袅升起的白雾眼神平静的与怒气冲冲的姬野凌对视。如果說姬野凌眼眸中是风暴肆虐的大海,他的眼眸就是风平浪静的港湾。
姬野凌在這双眼睛裡渐渐找回了自己。
“生气了?你還是现在這样子真实点,想生气就生气,不开心了就不說话,之前那副装出来的样子,看的我還挺别扭的,总感觉你是個沒有自己情绪的机器。”
萩原研二半点沒把姬野凌的怒火当回事,反而语带调侃的轻松点评。
“抱歉……”
姬野凌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過激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做了一個悠长的深呼吸。
“我只是觉得不值得,沒有意义。”再开口时,姬野凌的语气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不是這些东西沒有意义,而是因为送给的人是他,所以沒有意义。
他配不上,他不值得。
即使他和同事们一起吃過宵夜k過歌,打過篮球破過案,互相帮忙顶替過值班,茶水间裡一起槽過某個上司多么变态。
可他们本质上不是一路人,他是组织的卧底,如果他顺利爬上高位,在琴酒需要的时候,他会出卖掉他们之中的每一個人,如果他不幸身份暴露,他们会对曾经为自己付出真心而感到恶心。
但是這條理由姬野凌不能对他们說,所以他只能找准机会回上一份更大的礼,然后把大家送给他的东西妥善收好,从不拆封,将来离开的那一天也不打算带走。似乎這样子就能假装他们之间从未产生過任何一丝关系。
大家都是好人,他明白這一点。自己走的是一條错误的路,正在滑向深渊,他也早就明白這一点。
可是在他一无所有的当年,只有深渊裡的人,向他伸出了手。
他握紧了那只手,也一并選擇了自己的命运,他不后悔,他很荣幸能陪琴酒走過同一段路。
只是偶尔,他在侧過头看到对岸,那個他始终无法抵达的世界时,還是会感到怅然与想要叹息。
因为阳光太過耀眼,又太過温柔,仅仅如此。
可這些理由姬野凌更通通不能向萩原研二解释,所以他只是抿紧了唇,站在原地倔强的与萩原研二对视,不肯過去,也不肯改口。
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倔强的,站在路灯底下,谁来牵都不走,一個人呆到地老天荒的一根筋的犬科动物。
比如电影忠犬八公裡的那只秋田犬。
哦說起来,秋田犬就是那种外表看起来阳光温柔,其实内心倔的要死的物种,凶的时候也蛮凶的,這么一想還真跟姬野凌是一個模子裡刻出来的。萩原研二不合时宜的想到這一点。
“怎么会沒有意义呢?”
他将叼着的烟取下夹在指间,反问道。
“因为知道你初来乍到,可能会融入不进来,所以佐藤和高木给你买了礼物。想要表达对你的欢迎。”
“因为知道你是sat,经常要和凶犯对峙,所以由美记得帮你也带一份平安御守,這其中包含着她希望你能平安的祝愿。”
“我也一样,我們都觉得你值得,所以才会想要送给你,自己的心意。”
“這個地方对你不友好,你感觉自己受伤了,想要逃离,但這個地方也总有对你友好的人,只要你愿意回来,就总是有人在等你的。”
“比如說,我希望你能留下来,所以我会一直在這裡等你。”
“所以答应我,在下一次想要离开之前,想想這裡還有沒有正在等你的人。即使决定要走,至少也要跟人好好认真告個别,而不是一声不响的离开。”
姬野凌微微侧头,听着萩原研二說的每一句话。他嘴唇张了一下,想要說什么又吞咽下去,神情显露出一丝震惊与不知所措。因为在這一刻姬野凌突然明白過来了。
——从始至终,萩原研二都比自己预想的,要在乎自己的多。
他在向萩原研二靠近的时候,对方其实以比他更快的速度向他靠近。
而等他发现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太近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姬野凌本来沒有打算靠這么近的,心的距离愈近,自己身份被拆穿的时候,萩原研二就会感到愈重的难受与恶心。
他被怎么厌恶都无所谓,但是他不希望萩原研二因为曾经帮助在意過一個黑暗组织的成员這件事,而对自身产生厌恶。
這是他唯独不希望发生的一件事。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是他太迟钝了,所以才会造成现在這個一切都是最糟糕的局面。从始至终自己就是一個迟钝的笨蛋,他以为他学会了伪装,学会了人与人之间相处的感情,自以为是,洋洋得意。
结果,這么多年過去,他還是那個迟钝的对于感情一窍不通的笨蛋。
“你還在听嗎?拜托给点反应好嗎?”
萩原研二晃了晃指尖夹着的烟,尼古丁的气息从姬野凌面前飘過。
姬野凌在心裡叹出一口气,他忽然感到一阵诡异了的,破罐子破摔的轻松。
既然已经是最坏的结局了。那就沒办法了。
反正他本来也沒有什么好运气。他一直都知道這一点。
到一切都结束的那一天就好了,一切都会恢复正轨的。
姬野凌抬起眼,顺从的点了点头,神色乍然间柔和下来,似乎听进去了萩原研二刚才的话。
“那就這么說定了,来,拉個勾。”
萩原研二冲姬野凌伸出了手。
“沒,沒必要了吧,這是小孩子才会做的行为。”
姬野凌看起来有点炸毛。
“要的,因为你是個小骗子。”
萩原研二点头点的很肯定,结论也下的很肯定。
姬野凌在原地怔了一下,沉默片刻后,也向前伸出了手。
两根手指勾在半空中,轻轻摇晃。
“拉钩,上吊,說谎者,吞千针。”
二人拇指盖章的瞬间,姬野凌垂下了眼,长长睫毛覆盖下来,他的脸上划過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无奈苦笑。萩原研二沒有发现,他放下了手,姬野凌也收回手,走入办公室裡,和萩原研二一起收拾东西。
之前凝固的气氛在這個幼稚的动作裡烟消云散。
“沒有落下什么吧。“
萩原研二抱着纸箱和姬野凌一起走出办公室。
“沒有了。“
姬野凌摇摇头。
“還是给我吧,我的东西不用麻烦前辈的。”
萩原研二连個眼风都沒丢给姬野凌,全当听不到這句话。
二人路過更衣室以及与它相连的淋浴间时,姬野凌忽然停住了脚步。
淋浴间是警视厅给经常出外勤的警察们准备的。经常奔波在案发现场,身上难免会沾染到血迹与尸臭。
“前辈,我可以在這裡洗完澡再走嗎?”
姬野凌伸手指了指空无一人的淋浴室。抬头,冲着萩原研二抱歉的微笑。
“现在?”
萩原研二有些诧异。反正都要离开警视厅了,回家洗澡应该更方便吧。
“嗯,身上沾染上了观察室裡的气味,我不想带着這一身味道回家……”
姬野凌的神色有些淡淡的歉意,似乎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些麻烦。
“去吧去吧,只是洗個澡而已。”
萩原研二想起了姬野凌的鼻子很灵敏這件事。如果观察室让他回想起痛苦的经历的话,他应该很厌恶那裡的气味才对。
“我去给你找身换洗衣服。”
细心的他已经想到,姬野凌之后恐怕也不会愿意穿着一身满是观察室气味的衣服回家。
姬野凌迟疑一下后,沒有推拒。
“麻烦了。”
哗啦啦的温热水流从头顶花洒上倾泻而下。热水冲刷過身体,姬野凌伸手摸了摸腹部的伤口,那裡已经基本愈合。
热气蒸腾的白雾之间,他冲去身上的泡沫。站在隔间裡拿浴巾擦干身体,点开了手机短信界面。
手机作为重点查询物品,已经被網络犯罪对策课拿過去查了一遍又一遍,但很显然他们沒有找到半点异常。
這是必然的。
【這几天去了公安观察室一趟。】
发完這條短信,姬野凌拿起毛巾,开始擦湿漉漉的头发。
【?】
琴酒应该沒有在执行任务,所以回复的很快。
姬野凌把他的意思理解为在询问自己既然进入了公安眼皮底下,又怎么能毫发无损不暴露身份,也不引起怀疑的出来。
【需要进去拿一些情报,现在想要的情报都拿到手了。出来是我故意让ptsd发作了,他们不敢再关押下去。不用担心,沒有暴露身份。】
【知道了。】
琴酒的回复過来了,仍然是冷冰冰的,和他這個人一样。
从始至终,二人之间的交谈就简洁明确高效。
身上忽然有些冷,他站的太久了,刚才热水流過身上带来的暖意正在逐渐散去。身上被穿堂风吹的有点冷,已经是秋天了。
姬野凌收起手机,打开萩原研二送来的衣服穿好。穿完他才发现這套衣服是应该是对方放在警视厅裡的备用私服。袖口稍微有些长,他把它向上挽了两折,走了出去。
倚在窗口抽烟的萩原研二,看见他出来,掐灭了烟,抬眼上下扫了一圈,笑着评价道。
“還挺合适的。”
說着,抬手帮姬野凌整理了一下沒有翻出来的衣领。姬野凌沒有闪躲,默默站在原地,任由萩原研二对着自己上下其手,乖的不像话。
微凉的秋风从半开的窗户裡灌了进来,姬野凌亦步亦趋的跟在萩原研二身后。
阳光烈烈,将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纠缠在一起,影子中暗藏着各自主人未付诸言语的心事。
“你知道我来警视厅的目的不是单纯因为你了。”
“我有自己的阴暗面,我不是什么好人。”
“我不该自私又贪心的靠近你的。结果還是成为现在這個局面了。”
“不過沒关系,我的時間不多了,一切都会结束,回到正轨之上的。”
“在那之前,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虽然你肯定不想要也不需要。”
“但這是我唯一能想出的有用补偿了。”
“……”
萩原研二的影子一直都沒有回复。只有姬野凌的影子在自顾自的說下去。
因为给它们在心底配音的人,压根不想去揣测另一道影子主人知道這些真相后的反应。
“去我家嗎?”
萩原研二回身看向身后神情看起来有些沮丧的姬野凌,突然提议。
姬野凌诧异抬头,他還沉浸在影子游戏中,沒有反应過来,发出了一個疑问的音节。
“诶?”
萩原研二温和笑着再次发出邀請。
“要来我家住一段時間嗎?”
“房子不大,沒有什么很好的设施,我也不是很会做饭……”
萩原研二越說越觉得不对劲,索性停住了嘴。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姬野凌解释。
是說,我不想让你回去看到你被公安翻成一片狼藉的房间嗎,還是說,我不放心你ptsd发作完后,现在又被停职了的一個人的精神状态。
好像哪一种都不太对,哪一种都不适合由他說出来,他有什么立场关心這些呢?
萩原研二后知后觉的想到這一点,他好像确实对姬野凌投入太多关注了。已经远远超出一個普通朋友之间的范畴了。
最开始你只是注意到一個小孩,他犹犹豫豫的徘徊在人群之外,偷看你的脸色,不知道是否应该向你靠近,于是你笑了起来。
后来你偷偷观察他的次数越来越多,看他掩藏在面具之下的另一面,看他游离在人群之外,找不到归宿的孤独感。
渐渐的,不知不觉间,你的大部分目光都投射在他身上了。你不想看到他露出落寞的表情,你想告诉他,他是被人在意的。
你现在欺骗自己說這是因为前辈对后辈的关照,你自己相信嗎?
萩原研二内心疯狂谴责自己。
“是指同居嗎?”
姬野凌已经找到了一個言简意赅,表意明确的词语。
啊不……
萩原研二刚想否认,想了想又承认道。
“对就是同居。”
他忽然想试探一下姬野凌对自己的想法。
姬野凌想要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忽然想起刚刚在办公室裡才答应過萩原研二的事。既然他答应了,就要做到。
“好啊。”
萩原研二看着他无所谓的点点头,看起来完全沒把同居這当成一件事。天光映在他的脸上淡淡,他的神色也淡淡。像是雾裡的远山。
萩原研二忽然叹了一口气,是自己想多了。恐怕对姬野凌来說,同居只是意味着两個人同吃同住而已,說不定在姬野凌的认知裡,之前念警校时,他和同一個寝室的人也是同居关系。
算了還是慢慢来吧。反正,
——他们之间還有着很长的時間。
在追人這方面,萩原研二对自己有着绝对的自信。
秋风乍起,卷着簌簌枯叶打着卷飘過冗长寂静的街巷。
温和的秋日暖阳裡,萩原研二冲着姬野凌伸出了手。
“来吧,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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