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一刻,自予纵横江湖多年、什么腥风血雨大场面沒见過的江大校霸,低头拿书的动作硬生生停在了那裡。
他现在换班级還来得及嗎!
大概過了有那么两三秒钟的時間,江大校霸淡定地完成了拿书的动作。他分析了下温言在课堂上动手的可能性后,露出了象征标志性友好的笑容来。
“嗨,這么巧啊。”
温言淡淡看了他一眼,沒搭话。
但江寒却分明从他脸上读出了一种“谁和你巧”的意思来。
前天刚把人打了,今天就碰到了,而且還好巧不巧是同桌!
這他妈是什么绝世“缘分”啊!
电视剧也不敢這么演啊!
江寒怀揣着无比复杂的心情,摊开试卷拿出了笔,然而心思却完全沒在讲课上。
說着,为证清白,江寒又拿出了桌肚裡的云南白药,递到了温言面前。
第三节课是自习课,现在沒书沒资料,說白了就是自由课,只要不出教室也沒老师管你在干嘛。
肚子上的淤青還沒消退,留在净白的皮肤上,明晃晃的有点刺眼。
掏出手机看了眼,還有二十分钟才下课。无聊地玩了会手机,江寒视线又不自觉转回了温言身上。
江寒思考了两秒,伸手過去悄悄掀开了温言的衣角。
听到沒有作业要抄,江寒自然乐得,完全沒有丝毫的尴尬。
江寒突然有点内疚,正想撤手,下一秒手腕却被人拽住了;同时,一個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干什么?”
但紧接着,他就看到温言站起了身,拿出了桌子裡的书。
虽然是群架,但总归是他理亏一些,也不知道那一下伤得重不重?
声音越来越小,這话說出来他自已都不信。
江寒:“……”
作为一個严重偏科且学习向来吊儿郎当的人来說,還能记得英语有作业已经算是非常了不起了。
教室裡讲小话的讲小话,睡觉的睡觉,沒几個人在学习。江寒有点无聊,想起放假布置的英语作业還沒写,于是戳了戳前面,压低声音說:“诶,那個英语作业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看那苍白的脸色,怎么看都不像是沒事的样子……
“师太沒有布置作业嗎?”江寒說,“我记得好像有個什么……什么嗯,閱讀翻译要写,应该是叫‘老马带你学英语’那個黄本本吧。”
“不,沒有……不是你想的那样……”
刘威表情僵了有足足五秒,才开口說:“那是上学期模考的时候布置的。”
但……這谁知道呢?
有点像夏日薰衣草的味道,又有点像冬日冰雪消融的那种清冽味……具体的他形容不出来,還挺好闻。
温言看着江寒手裡的药瓶微微愣了下,接着松开了握着江寒的手,淡淡說了句“不用”。
散漫不羁活了一十八年的江大校霸,還是头一回感到這么苦恼。
温言已经醒了,正满脸戒备地看着他。
不管怎样,起码得让人看到他的诚意再說。
而且看那人的样子好像也不记得他了,打都打了再问你一句“你沒事吧”显得有点傻逼。
可待他仔细一闻,却又沒有了。
前桌的刘威明显地抖了一下,战战兢兢转過头,一脸懵逼地說:“什、什么英语作业?”
“师太”是他们英语老师周苗的外号,因为教学严厉而被大家偷偷起了這個外号。
又想,還能来上课,应该是不严重的。
說不定只是在强撑着……
這么琢磨着,江大少爷是個行动派,人已经凑了過去。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味。
而且人家也不叫“老马带你学英语”,叫“冯哥带你学英语”,是绿色的!
他想问“你伤得严不严重”,但看温言完全沒有要搭理自已的意思,也就不好开口了。
江寒在忐忑的心情中度過了第二节课后,他觉得自已好歹得有点歉意的表示,于是课间去医务室拿了瓶云南白药回来。
少年的身量還介于未成熟的青涩单薄,白色T袖下露出的一段锁骨清瘦削薄。窗外暖色的瑰阳撒在细碎软发上,柔和了几分少年身上的疏离感。
江寒暗暗松了口气,听這口气应该是沒生气,至少沒有把他当成变态什么之类的。
当然,這话他不敢說出来。
江大少爷第一次這么百口莫辩,看了看自已做祟的爪子,又看了看温言那防备的眼神,最后干脆放弃了,一副破罐子破摔說:“其实我就是想看看你的伤势。”
江寒暗暗啧了一声,又想到两天過去了,也不知道肚子上的伤消肿了沒有……
回来的时候温言正趴在桌上休息,江寒先将药塞进了桌子裡,打算等人醒了。
江寒内心挣扎了一会儿,想着偷偷看一眼应该沒事吧,反正温言也在睡觉。
小时候那么黏人的一個人,长大后怎么就变得那么……嗯,冷冰冰的。
江寒好奇问:“你這是干什么?”
温言:“换座位。”
江寒:“……”
“别啊!”江寒赶紧說,他下意识抓住了温言的手,“這個座位挺好的,门口那两座位‘无常鬼’总是来巡逻,平日裡都沒人敢坐。他這人铁面无私,逮到了就会請家长……”
江寒說得无比真诚,压根忘了人好学生根本就不怕被查。也是,毕竟在江校霸十七年的潜意识裡,坐最后一排的要么是不爱学习的,要么是烂泥扶不上墙的。
温言视线落在了江寒握住自已的手上,少年手指修长白净,骨节突出分明,刚好环住了手臂半圈。
江寒下意识顺着温言的目光看過去,然后默默松开了自已的手。
他总觉得自已的爪子哪天会不保。
夏末還未過去,少年的手臂却很冰凉。
见温言有些动摇了,江寒继续再接再厉說:“而且门口有垃圾桶,夏天总是有股难闻的气味。那味道绝对提神醒脑,能精神一整天……”
“垃圾桶”這三個字成功劝退了温言,温言又把书放回了桌子裡。
总算把人留下来了,江寒有点小开心,有同桌了至少上课也不会那么无聊。
江寒掏出手机打字:在?
那边秒回:?
[JH:送别人东西不接受怎么办?]
[菲菲公主:哥,你送女生东西還有不要的?!!!]
[菲菲公主:是谁是谁!!我倒要看看是谁家姑娘這么有骨气!!我要膜拜她。]
[JH:滚!不是女生,快說怎么办就行。]
[菲菲公主:哦,那等我想想,不過是为什么要送他东西?]
[JH:就不小心把人给打了。
[菲菲公主:???]
[菲菲公主:打一巴掌再给颗糖,换我我也不接受。]
[菲菲公主:话說是前天职中的那個嗎?不過哥,這事确实是你做的不地道,偷袭不是你的风格啊。]
[JH:少說废话。]
[菲菲公主:好。]
[菲菲公主:那還是好好道歉吧,让人感受到你无比抱歉的心意以及愧疚。]
[菲菲公主:就像考砸了在家长面前装乖服软一样,让人有火撒不出,這招我百试百灵的。]
江寒思考了一下可行性,接着将药瓶推到了温言桌上,咳了一声說:“那什么……上次的事是我不对,你要是觉得不解气,可以打回来。”
末了,又真诚补充一句:“真的,我保证不還手。”
俩人的动静早就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只不過压着好奇心沒打量,耳朵却高高竖起。
温言有点头痛,陈星连给他发了十多條信息问他怎么回事,温言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想让這人闭嘴,但良好的教养使他說不出那样的话来,但要不接受的话,這人指不定又要怎么烦他,于是只好将活络油收下了,然后,沒什么表情地說了句“谢谢”。
见江寒又要开口,温言又說:“行了,你的道歉我接受。”
虽然今天下午江寒思维不在線,但也听出了温言這是不想理他的意思,便也主动闭了嘴。
…
桐城一中是個开放包容的学校,注重学生的整体水平发展,以德智体美全面建设为长远办学宗旨。简单点来說,就是成绩比不過人家,用其他方面来补凑。
高一高二周末只用上半天课,平日晚自习八点钟就下了。开学第一周,学校校长为了让学生更好地调整状态,连早晚自习都免去了,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這样体恤学生的好领导了。
所以下课铃一响,犹如得了某种指示,大家一窝蜂涌出教室,網吧的網吧,篮球场的篮球场,跑得比兔子還快。
温言沒有东西要收拾,等走廊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出了教室。
杨谦给他发消息說在学校大门口等他,一起去外面吃饭,温言回了個“好”。
刚走到教室门口,就有個女生叫住了温言。
她手裡提着一杯奶茶,往教室裡弱弱望了一眼,又开口对温言說:“同学,你可以帮我叫一下你们班的江寒出来一下嗎,谢谢。”
温言脚步停了下,但很快教室裡就有人调侃喊:“江寒,有女生找。”
教室裡江寒远远应了一声,然后便是男生们起哄的声音:“江寒可以啊……刚开学就有女生找啊……”
—
“那晚就是骆亦故意找茬,他在学校沒找你麻烦吧。”
“沒有,他应该不认识我。”
杨谦选得是学校周边的一家老字号粉面馆,陈设装修偏民国风,朱砂红漆衬得环境暗雅清幽。這会正值散学,店裡人還挺多,俩人正坐着等餐。
“我還怕他故意找茬,毕竟那晚你也在。”
杨谦說得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那晚不仅胜负沒分,還被請了顿家法。
像是想到什么,杨谦又說:“還有那個江寒,能和骆亦走到一起的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人,最好离远点。”
温言意味不明地嗯了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后,才道:“江寒……他怎么了?”
“听說他一個学期换三四個女朋友,发正就……不对头。”江寒這人杨谦不怎么了解,对江寒的认知仅来源于传言,但冲這换女朋友的速度肯定也是人品不怎么样。
温言脑海裡闪過刚才出教室的那一幕,沒什么意味地笑了下。
杨谦自然想不到他口中的“不是什么好人”的人已经和温言是同桌了,并且還很乐意。
但往往都是說曹操曹操就到,江寒一走进面馆就看见了温言,并且非常自来熟地在他们那桌坐下,再顺道非常自然地打了個招呼:“嗨!亲爱的同桌,不介意拼個桌吧。”
那语气熟稔得像是认识了几十年的老友了一样。
坐都坐下了再问這個問題就显得很虚假,吴非跟在江寒后面肺腑,心想着他哥還是這么厚脸皮。
不過……同桌?
江寒什么时候有過同桌了?
吴非今天吃坏了肚子,沒去学校,所以也就不知道转学生的事。
众所周知,江寒旁边座位从来都是空的,倒不是因为校霸的缘故,而是谁都不想自已旁边坐着個从来不认真听课却每次考试都能考高分的人做同桌。
毕竟人比人,容易气死人。
吴非虽心有疑问,但也還是跟着江寒坐在了他旁边:“那個,你们不介意再多一個人吧。”
别的本事沒学到,厚脸皮倒是练得如火纯青。
温言扫了俩人一眼,沒說话,默认了俩人的拼桌。
全场就只有杨谦,還沉浸在温言和江寒是同桌這個事实中沒回過神来。半晌,他低低骂了声“艹”。
“什么时候的事?”杨谦一脸震惊地问。
吴非也想问什么时候的事,他觉得他哥可能会挨揍——前天刚干了一架,哪有人這么巴巴地往上凑的。
不過事实上是他多虑了,杨谦只是视线在俩人身上梭巡了几圈,眼神警惕地盯着江寒就沒了下文。
“啊,”江寒一开始沒反应過来,看见杨谦那戒备的眼神后,才說,“不用那么紧张,虽然我們是第一天同桌,但我也很关心新同桌的。前天那事真是误会,纯粹就是金钱交易,那晚我也沒——”
他想說“沒动手。”,但随即想到被他误伤的人就在旁边,又生生改成了“就是凑個热闹”。
說完,江寒又捅了捅吴非。
吴非立马狗腿附和:“是是是,我可以保证我們老大真沒要出手。不信你可以问问你们的人,绝对沒伤過——”
余光瞥见江寒轻咳了一声,吴非秒懂:“绝对不会有意伤人。”
他那晚還沒過去就被人拦住了,自然也沒看清那人的长相。此刻一经联想,才觉得他哥真是不怕被揍——虽然也沒几個人能打的過江寒。
前天刚把人打了,今天還能拼一桌吃饭,并且开学第一天又還是同桌,這运气也是沒谁了。
吴非觉得這人脾气也是好,到现在還能忍着不揍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温言早已经揍過人了,就在江寒那晚嘴沒把门喊人家“漂亮妹妹”的时候。
“相聚就是缘分嘛,大家交個朋友怎么样。”江寒一贯嘴上开花活跃气氛,“来来来,今天這顿就当我請你们了怎么样。一回生二回熟,多個朋友总是好的。”
打沒打人杨谦自然知道,他不了解江寒的为人,只是不希望温言和這样的人接触。
他总觉得温言和他们這些人是不一样,他该是优秀的,被人仰望的,属于别人家长口中的好学生。
不過看温言也沒拒绝的样子,杨谦也就不好說什么了。
說完,江寒又主动去拿了几瓶饮料過来,配合吴非的滑嘴打腔,气氛一时也沒那么僵硬了。
這裡的招牌牛肉花面最是出名,牛是现宰的劲道牛肉,面是纯手工赶制的爽口拉面,几人点的都是招牌面。
不一会儿,面端過来了。
店家很实惠,满满小半碗牛肉,色香味俱全,配料十足。
高中少年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起东西来也毫不含糊,吴非吃货属性,已经大口开干了。
然后,杨谦一抬头就看见江寒将温言碗裡的香菜夹走了。
杨谦:“……”
這真的只是第一天认识嗎?
“你不吃可以给我。”江寒望着温言說,“反正不吃也是丢掉嘛,不要浪费。”
温言筷子顿了一下,对上江寒那张笑脸,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安静吃面了。
杨谦惊得筷子都快掉了,温言有轻微洁癖,不喜歡别人碰過的东西,更遑论是直接夹菜這种事。
但看温言的反应也不是很排斥,杨谦神色复杂地扫了俩人一眼,到底還是压下了心底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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