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乐建水
乐宛找了個路人借了手机,在对方不停上下打量她這個過时的装扮的时候拨通了她公司的电话,听着对面提示空号的声音,她兴奋的心情也随之一宕。
把手机递给对面锡纸烫的小哥哥,随口问了一句。
“你好,我想问下乐平酒店是在旧街那边嗎?”
小哥哥一脸看她长得不错但是脑子怎么不好使的可惜样子:“旧街那边沒有這家酒店啊,反正你說的這個酒店我是沒听過的。”
乐宛又追问:“那你听說過乐开缘娱乐公司嗎?”
对方更觉得她是神经病了:“沒听過埃”
乐宛终于死心,看来胎记不能带她到70年代的地方,只能带自己来到跟上辈子同时代的21世纪,但是這是另一個世界,相当于跟自己曾经生活的世界是平行时空。虽然大体上的发展是一样的,主要事件也是一样的,但是很多跟自己有关的东西都不存在了。
她回到70年代的家裡,收拾好心情,开始考虑现在的局面。
她想過得好,但现在這個时机不是很好。還要五年才恢复高考,人们放开做生意還要六年,大多数人的生活开始有起色也是80年代的事了,到了90年代才开始各行业都欣欣向荣。這個时代的特性也决定了,她不能拿出什么不符合這個时代的东西来。即便可以,也要避开别人。
所以乐宛考虑之后决定,她准备先从改良家裡人的生活开始,這五年,吃好穿好,這六個弟妹掰到正经路上,等高考一恢复就带上大的几個去参加。她倒不是对学历有什么执着,但是恢复高考后的那几届大学生還是很有含金量的,裡面也不乏一些卓越的人才。她得到那個环境裡去,而且就算是80年代,做生意也不是容易的事,多的是看准了时代的风向却栽倒在小石子上的人,她的社会经验也许還可以,但是专业技能未必就能适应這個年代,還是要不断的学习。
那怎么吃好穿好呢?而且自己就算想在几十年后挣钱买粮,也得能掏出东西来换埃更别提自己還是個黑户,以后来户籍制度的完整和规范,基本沒可能去打工或者开店置业。正思考着用什么东西发家致富,這时候乐果過来敲门。
乐果声音柔柔弱弱的說道:“姐,刚才周婶過来說,印刷厂這几天就装修差不多了,下周就能上班。让你赶紧去登记,看爸的工作怎么办。”
乐宛应了一声,工作么。她揉揉脸,看来這辈子還得是从出版业干起啊,真的是命。
天色也暗了下来,乐宛在確認完金手指之后心情平静了一些,抄上家裡唯一一個闲着的小七出门。
循着记忆先到之前偷摸换钱票的“根据地”,跟一個白胖的大婶用一块钱换了两斤肉票和一斤副食票。然后就带着小七去供销社,很大手笔的买了两斤五花肉和半斤腐竹半斤粉條,接着去国营饭店买了几张大饼,又在菜站跟人家套近乎买了两颗不要票的白菜,两手提的满满的。
小七迷茫的看着姐一块一块的往出花,突然哇的一声哭了抱着大腿:“姐,呜呜,你不要走埃”
乐宛哭笑不得:“谁跟你說我要走?”
小七吸着鼻子带哭腔:“妈就是埃”
对了,王桂花那個便宜妈,走之前把家裡的钱都拿去买了肉,吃完一抹嘴跑的 ̄□ ̄||
乐宛又在心裡啐了王桂花女士一口,看给娃都留下心理阴影了。
她蹲下来,掏出口袋裡的手绢,认认真真地把小七的鼻涕眼泪擦干净:“姐向你保证,一定不走。”
小七得到保证,开心的把眼笑成小月牙,“啾咪”一声亲在乐宛脸上。
乐宛:(~ ̄▽ ̄)~感觉自己无痛当妈了,人类幼崽真可爱。
东西拎回家,几個娃也基本都一脸“挖槽姐是不是准备吃完這顿就跑路”的疑问。
乐宛很光棍:“今天是咱们家的好日子,往后大家就要齐心协力,所以今天姐给你们露一手,也是庆祝姐的新生。”
人多,乐宛也不做什么复杂的,五花肉切薄片,大白菜片几片,再腐竹粉條泡水。家裡也沒油,就把五花肉贴在锅裡,沒一会儿猪肉片就蜷缩起来,泛着亮晶晶的油花。乐宛又把大白菜丢进去翻炒,腐竹放进去,加上盐和酱油炒個差不多。這时候就把粉條丢进去,加水盖盖。
另一边的玉米面她也捏了点小饼子,等到锅裡差不多的时候就把玉米面贴在锅边。
香味围绕着院子转来转去,乐祖咽了口口水,乐梵還在怀疑大姐是不是有事。
她试探着问二哥:“要不……我去跟大姐說,钱放我這裡管?”
乐祖闻着味儿纠结再三:“還是信姐吧1就冲姐這好手艺。
乐梵翻了個白眼,她妈跑之前她就跟大姐說過一样的话,那时候大姐說要相信妈,结果王桂花吃完连碗都不带刷的就跑了,现在二哥怎么也是這個德行。全家难道就只有她一個聪明人嗎?
话是這样說,晚上的饭依旧吃的舒心,姐放的肉多,不用他们扒拉着挑,大饼子吃的人幸福的冒泡。
大的三個還好,小五小六小七都快把脸埋进碗裡了。
之前姐也做饭,但从沒有這么好吃過!
肉炒的恰到好处,稍微有点焦但又不像之前为了炸猪油给炒成干,腐竹和粉條更是配合的好,吃起来满口都是香味。就连以前顶顶看不上的玉米饼都因为在菜汤裡浸過而格外美味。
一顿饭吃下来,几個孩子都心满意足,小七還抱着碗舔,因为姐說他不能再吃了,吃多了坏肠胃。
乐宛看着也满足,之前她就知道自己厨艺好,但从来沒有哪顿饭让自己這样有成就感。原来做饭给家人吃是這样的感觉啊!
另一边的赵丽娟這时候也等回来自己的家人,两個儿子一看到她身上的伤口就生气。
“妈,你怎么不去医院看看呢,手肘上磕的可不轻。”
“什么玩意儿啊,叫我說就不应该让乡下人进城买东西,插队闹事,怎么就不给她抓起来?”
乐建水也黑着脸:“行了别說了,找找家裡的紫药水。”
赵丽娟心下熨帖,乐妙妙站在一边觉得有些羞愧,妈回来就哭,自己也沒发现妈身上居然有伤。
她带着哭腔:“妈妈,你疼不疼啊,妙妙给你吹吹,呼呼~”
旁边的乐建水本来還有一点觉得女儿沒眼色,现在却心软的一塌糊涂,乐晓刚乐晓健也觉得妹妹真是天下第一的懂事可爱。
等到晚上睡觉前,赵丽娟才哭着对乐建水說了实情。
“她恨我!你說說那么大点的小姑娘,怎么就能恶毒到這种地步!我嫁给了你,就是乐家的人。她都十六了,又能留几年?到时候工作一带走,几個孩子還不是要赖上你?”
“晓刚明年就毕业,咱们那时候特意让他留一级不就是怕毕业太早安排不了他,晓刚就得下乡?现在连我的工作都沒了,晓刚明年咋办?难道真的让他到穷乡僻壤去当知青嗎?”
“還有妙妙,妙妙今年就得上学了,我看人家送孩子上学都给买一個最新的军绿色小书包,可神气了!你忍心让妙妙背個破烂书包上学?”
乐建水沉着脸,他何尝不知道家裡的情况?本来二哥的工作他是沒想头,但架不住赵丽娟天天在耳朵边上說,他现在就觉得這工作合该是自己家的!兄终弟及,有什么不对?
他不是沒想過给赵丽娟买個工作,但家裡三個孩子呢!平日裡照顾都照顾不過来,那点工资吃了花了每個月都剩不下!你說這钱,怎么就那么不禁花呢?也不知道二哥家裡怎么养的,能把几個孩子都拉扯大。
這個工作来的正是时候,只要赵丽娟拿了工作,明年就能攒下点钱,老大就送去当兵,老二到时候接赵丽娟的工作,一家子谁都不用下乡!
谁知道乐宛怎么突然之间变口风了呢?
赵丽娟也止住哭泣犹犹豫豫的开口:“我寻思着,乐宛敢這么有底气,是不是……”
乐建水正沉浸在自己的想法裡,听见也沒当回事:“是什么?”
赵丽娟咬咬牙:“你不是說你二哥当年跟着几個下牛棚的一起去過禹城嗎?”
乐建山的确是去過禹城,□□的头先一年,乐建山高中毕业念了点书,都结婚了還跟着老师去禹城。后来他老师下了牛棚,沒几年就病死。乐建山跟着也被革委会翻来覆去的查,但是他就說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老师在学校时候照顾他,他跟着老师跑了趟腿,自己到那儿就先回来了。
因为他成分沒問題,革委会查了查也就放過。
现在赵丽娟问的,也是藏在乐建水心头的疑问,他记得那时候二哥回来抱了個绣云纹的包袱,他跟乐建山住一屋,看着他把包袱藏床底。后来再找包袱就不见了,革委会也沒查出来,他就沒当回事。现在想想,二哥一個工人,养爹娘,养那個憨吃酣睡的老婆,還要养七個娃,還都送进学校,当真是只靠工资嗎?
這事不能想,一想乐建水就觉得心裡面有什么东西要破出来,這让他感觉害怕。
“别說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等這個月我忙完就去找乐宛。”
赵丽娟心裡七上八下的,含含糊糊的应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到這一遭的,也许是今天乐宛带给她的冲击太大了,她不能接受這样一個逆来顺受的小姑娘居然這么有底气,免不了就瞎想。乐建山到底留沒留东西下来她也吃不准,但是看乐建水這個态度,她心裡也有点忐忑。
她是见過革委会抄家的,她跟王桂花不一样,王桂花是地地道道的从农村裡出来,她从小其实是长在城裡。那时候她是城裡一個富商家的丫头,她妈就是丫头,生了她陪着富商家裡的小小姐,這才让她跟着认了字念了几天书。后来富商跑了,她成了被压迫的无产阶级姐妹,成分再正沒有了,也就跟着妈回农村去。
她跟王桂花一個公社不一個大队,知道王桂花嫁进城之后就特地跟王桂花走的近。最终费心巴力的嫁给了城裡人乐建水。嫁到城裡之后有一年,那個富商偷跑回来拿自己埋在荒宅裡的古董被抓了個正着,她也作为证人被叫過去指认。就那么几件摆件和古书,富商被压着跪煤渣,脖子上挂了牌子游街。
想到這儿,她就打了個颤,不敢往下想。真要說的话,她在富商家其实沒吃多少苦,毕竟有吃有喝還能读书,說是伺候小小姐,也就是给人家当個陪玩。反倒是后来回乡那几年她吃尽了苦头,這话她就在心裡想,在外头打死她也不敢流露出半分意思。
這天晚上,夫妻两個背对着背,谁都沒睡着。全家睡得最香的就只有在客厅的乐妙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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