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男生嘴裡喊着不可能往后退了几步,他身后的几個男生涌了上来,看着工作人员手裡的成绩单叫了起来:“语文九十八,数学九十六加二十,政治九十六,史地九十九……”就算他们沒有参加過高考,也知道高考满分是一百分,這样门门都距离满分不远的成绩,应该是77级当中分数最高的一批了吧?
“果然是抄袭作弊了吧!”一個男生兴奋地喊,“一個从来沒有上過学的农村女人,怎么可能考這么高?”他们這些上過小学中学的,来到京大都跟不上老师的进度,一個個愁得要死,她怎么可能考出這样的好成绩。這不就是最好的作弊证据?
刚刚被赵丽芳的成绩震惊的所有人几乎是同时转头,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
“干嘛?我說的不对嗎?”男生不解地问。
易楠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冷笑:“你告诉我,怎么抄出一個九十多分的成绩?是不是要专门安排一個一百分在你跟前给你挑挑选选?”
他回头看了站在台阶上的赵丽芳一眼,禁不住再次对這個女同学刮目相看。他觉得自己的成绩就不错了,可是跟人家一比,那就是渣渣。尤其是对比一下双方所处的环境,他从小就有专门的教师辅导,人家连学校门都沒进過,這种差距就更大了。
嘲笑声在四周响起。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嬉皮笑脸地学着女生的口气說:“别怪人家嘛,人家又沒参加過高考,是拿着推薦书来京大的,怎么知道你们高考的情况嘛!”
“可不是嘛,只要家裡有关系就能来上京大,当然不明白考出這样的高分有多难嘛!”另一個男生跟他一唱一和,引起了周围师生的哄堂大笑。
易楠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說起来還真是有意思呢,工农兵学员当中有多少人是走关系进来的,大家心裡都有数。现在倒是他们這些人来攻击我們這些考试进来的大学生作弊,想想很好笑啊。”
笑声再次响起,游行队伍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已经站满了人,全都是一脸看小丑的表情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嘲笑的脸,都是对他们的否定和不屑。
赵丽芳向档案馆的工作人员道了谢,含笑看着卢月娥:“還有什么疑问嗎?”
卢月娥的脸色早在刚才听见赵丽芳的成绩之后就变得一片煞白,她看了潘盈一眼,潘盈却低着头不看她。
“我,我,我都是被她骗了!”卢月娥一咬牙,指着潘盈,“是她說你找关系作弊,我一时糊涂,才信以为真的。”
潘盈受惊一样,猛地一抖,抬起眼睛看着卢月娥的时候,已经泪眼朦胧。
“我,你……你怎么能這么說?我只是說我的怀疑,就是聊天的时候提了一句,你就把所有罪名都安到了我头上?”
“而且還是你自己主动来找我的,我就是在未名湖边上思念哥哥,跟哥哥說话的时候提到了赵丽芳的名字,你就主动来找我聊天……我還以为你是同情我的遭遇,来安慰我的……谁知道你竟然是来套话的……”潘盈哭得伤心极了,一双手捂在眼睛上,指缝裡的泪水殷殷流淌,瘦弱的身体一抖一抖,几乎喘不過气来。
卢月娥一时语塞。沒错,她就是下自习的时候路過未名湖畔,习惯性地在自己每天晚上都要坐一会儿的长凳上休息了一会儿,谁知道竟然听见有人提起了赵丽芳的名字,還說赵丽芳坏话,才引起了她的兴趣。
卢月娥有一种直觉,觉得這個哭着的女生能给自己带来惊喜,果然,她只是安慰了潘盈几句,潘盈就把赵丽芳的那些丑事全都說了出来,让卢月娥大喜過望。
看着潘盈哭得全身颤抖,几個男生心疼得不得了,纷纷上前劝說安慰,更对卢月娥怒目而视:“明明是你歪曲了潘盈的话,捏造事实诬陷赵丽芳,现在真相暴露了,你還想拉潘盈下水!”
“潘盈就是怀疑一下,赵丽芳情况特殊,她有這种怀疑是人之常情,可是她沒让你写大字报啊!”
“就是!不管怎么說,潘盈和赵丽芳有恩怨,对赵丽芳有意见,在背后发发牢骚是正常的,可是你跟赵丽芳是一個宿舍的,有什么問題你为什么不当面质问她,非要用大字报的形式把整個学校的师生全都惊动了?你就是对赵丽芳有意见,想要让她身败名裂,所以利用了潘盈的话,现在你丑陋的面目全都暴露了,却又想把這些责任都推到潘盈身上!你真是太恶毒了!”
卢月娥被几個男生瞪着眼睛痛骂,却不知道怎么反驳,再看看潘盈,只是不停哭泣。她的心裡一片冰凉,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赵丽芳看了一会儿狗咬狗,這才走過来,面对着下方眼神复杂的众人,笑微微地說:“第一條沒問題了吧?還有人有疑问嗎?”
旁边有個男生大叫:“有!”他从人群裡挤出来,“赵丽芳同学,你开不开高考辅导班?我家裡還有妹妹要参加高考!”
下方再次爆发哄堂大笑,赵丽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一边笑一边对着那個男生摇头:“对不起了同学,我沒有時間,谢谢你对我的认同。”
赵丽芳回头看了看安老师:“安老师,您要不要来說两句?”
安老师沉着脸走了過来:“我是歷史系辅导员安海明,卢月娥同学在大字报上說,我给了赵丽芳同学入党资格,是因为赵丽芳同学巴结我,给了我好处。”
“今天,我在這裡以我二十三年的党龄发誓,我安海明从来沒有做過任何徇私舞弊、假公济私的事情,更从来沒有收過任何人的贿赂和好处。”
他环视四周:“我想,很多同学应该对三月份《RM日报》上刊登的赵丽芳同学的高考作文還有印象。她既是省级优秀军属,又是歷史系入学成绩最高的同学。作为学习委员,赵丽芳同学平时在班级裡和同学友爱互助,在班级工作和学业上都表现优秀。我本来就觉得她是一個好苗子,看了她的那篇优秀作文之后,更坚定了发展她入党的念头。”
“所以我跟赵丽芳同学进行了谈话,发现她对党对祖国充满了热爱,所以才让她去写申請书。”
“现在各位师生都在這裡,觉得我的這個决定不正确不合理的,請举手向我提问。”
就连闹得最欢的工农兵学员都安静了下来,安老师的话和之前档案馆的工作人员展示的那些证据一样,无可辩驳。其实,就凭着赵丽芳的高考成绩,一入学就被发展成积极分子都已经足够了。
前两個問題都澄清完毕,赵丽芳捏着自己的下巴站在台上:“第三條,說我资产阶级贵小姐做派,天天换衣服,吃饭买两個菜——啧啧,這個攻击点就有点奇怪了,毕竟我爱人一個月一百多块钱工资,都在我手裡,我想买件衣服、买两個菜吃,应该不会很過分才对。”
她转過头看卢月娥:“你把這样的话都写在大字报上了,估计這才是你憎恨我的直接原因吧?在你心裡,這可能才是我最让你讨厌的地方,所以你忍不住要把這一條写上去。”
卢月娥面色惨白,眼神却黑沉沉的,紧紧盯着在众人面前如同這個春天一样明媚灿烂的赵丽芳,像是九幽恶鬼一样。
她已经看明白了,校长、部队和公安都站在赵丽芳這一边,她今天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了。赵丽芳這么从容,心裡一定有把握,会把她在大字报上所有列出的罪名一一洗清。而她卢月娥,就会从一個敢于战斗的勇士,变成嫉妒自私的小人。
她会被怎么处分呢?记過?开除?她从西北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回到京城,现在却要全部化为乌有?
卢月娥心中矛盾无比,各种念头交织冲突,让她的脸色变幻不定。
就在這個时侯,赵丽芳笑吟吟的脸映入她眼中,卢月娥心底的嫉妒再也无法掩饰,她握紧了双拳,用力弓着背对赵丽芳喊:“你有钱,你奢侈,不就是资产阶级作风?人家曹晓燕條件那么差,你怎么不照顾照顾她?”
易楠脸上露出了一丝冷意。
本来沉着脸在关注事态发展的曹晓燕沒防备卢月娥会突然提到自己,非常愤怒:“卢月娥,你不要拉我好不好?我穷,我长相平凡,但我清白光明,堂堂正正!”
曹晓燕跳到卢月娥面前,气得要命:“赵丽芳有钱是她的错嗎?她爱人当兵卖命挣来的钱,不偷不抢,她想买衣服就买衣服,想买几個菜就买几個菜,关你什么事儿!你想要你去挣,挣不到就好好学习,工作以后拿了工资自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脑子有毛病吧,你就为這個嫉妒人家,還牵扯我!”
“再說了,你怎么知道赵丽芳平时沒有照顾我?就像她借钱给你不会跟宿舍的人提起一样,她帮我的事情也从来不会說!”
“我真是不知道這個世界上为什么還有你這样的人!”要不是這么多人看着,曹晓燕都想揍卢月娥一通。
一個女生从人群中钻了出来:“谁說赵老师资产阶级作风了?赵老师对待我們无产阶级同志的热情就像是這個春天一样温暖!”
女生身后,一個男生也跟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沒有领章的军装,对着赵丽芳非常认真地叫了一声“赵老师”。赵丽芳认出了這两個人,這是当初在军区大院裡经常到她家看书的一对情侣。
“谁說赵老师有资产阶级作风了?”女生一脸怒色,走到卢月娥面前指着她鼻子骂,“你是谁呀?你有什么资格這么指责赵老师?你知不知道赵老师在军区大院裡帮了多少准备高考的人?我們跟赵老师素不相识,听說赵老师家裡有不少复习的书籍,厚着脸皮上门求教,赵老师就非常热情地接待我們,让我們留在她家看书,有問題都是赵老师给我們讲解!這样品德高尚的军属同志,你凭什么污蔑她是资产阶级作风?”
男生也跟着說:“那些天去赵老师家复习求教的考生最少也有几十個,每天都最少有十個陌生人坐在赵老师家的客厅裡,喝着赵老师家的热水,看着赵老师家的复习资料,有問題還能由赵老师帮你解答指导。這种待遇,你们這些应届生可能不当回事,但是对于我們這些已经放下书本好几年的往届生来說,有多么可贵,你们知道嗎?”
“我們就是来京大找同学,结果却发现你们這些瞎了眼黑了心的东西,在這裡诬陷赵老师!你们算是什么东西?到底是谁凭着关系用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进了京大,大家心裡都清楚!”女生转過身指着那些游行学生骂。
被骂的工农兵学员有人還口,女生厉声喝了起来:“再敢在這裡跟我扯,信不信明天我就带着军区大院裡所有去赵老师家复习過的兄弟们,把你们嘴巴都打肿!”
男生被自己女朋友的霸气弄得哭笑不得,拽着她的袖子示意她收敛一点,這裡是京大,不是她横着走的军区大院。
赵丽芳沒想到自己当初的无心之举,居然還有這样的回报,脸色也是非常精彩。
她对這对情侣举了举手打了個招呼,然后转過头来对着周围的师生大声說:“咱们党和领袖建立新中国,结束旧社会,目标就是让所有无产阶级人民群众都過上富足美满的生活。我从一個三代贫农家庭出身的农村女性,到现在能够過上這样的生活,足以证明党和领袖的伟大目标已经实现了很大一部分。”
“我想,随着四人帮的粉碎,国家的一切都会走上正轨,在我們中国的领土上,還会有越来越多的无产阶级人民跑步进入现代化,過上物质极大丰富的日子。到时候,应该就不会有人在仅仅因为物质條件改善而被指责有资产阶级嫌疑了。而我們京大的学子,必然会是实现這個伟大目标過程中的时代弄潮儿,那些坐在黑暗中嫉妒或指责别人的人,毕竟只是京大学子中的极少数。”
她幽默从容的语气先是引起了围观师生们的轻笑,然后不知道谁第一個鼓掌,周围响起了雷鸣一般的掌声。
是的,赵丽芳的话說到了很多人的心裡。他们是京大的学子,是這個时代最精英的人群,他们心中都有着崇高的理想和自我期许。他们有着为這個国家贡献所有的决心,有着将這個国家变得越来越好的自信,那些蝇营狗苟的小人,是他们最不屑的!
只是這段话,赵丽芳和卢月娥、潘盈以及那些工农兵学员的心胸、格局、高度就完全拉开了距离,让很多人对她产生了极大的好感。
吴校长的脸色也好看了很多,這才是京大学子应该拥有的格局气度。被人污蔑被人围攻不怒不惧,从容自信,胸中怀着天下家国,对那些鬼蜮伎俩根本不放在心上,看来他当初特别批准录取這個高龄考生,沒有做错。
“咱们中国的一個传统,攻击一個女人,只要說她有作风問題,基本上這個女人就毁了一半。尤其如果是一個漂亮女人,那就更加沒什么机会辩白翻身了。”赵丽芳等周围平静下来,才淡然一笑,提起了一個新的话题,“所以在大字报上列上一條我的作风問題,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吧。”
能够领悟她话语中感慨和调侃的人都露出了会意的笑容。
喇叭声响起,一辆军车缓缓从人群中让开的通道中行驶過来,停在了行政楼下另一辆军车旁边。
车辆一停稳,一個個穿着军装的士兵就从车厢尾部跳了下来,飞快地向着四周散去,将所有人都围了起来。
人群开始轻微骚动起来。
从驾驶室中下来的人,让赵丽芳都有点惊讶,徐长辉竟然亲自来了?
徐长辉板着脸向前走,虽然沒有军衔无法分辨他的身份,但是只看他身后跟着的两名警卫员和他身上的气势,也都能看出他来头不一般。
崔立军连忙上前敬礼:“首长好!”
吴校长的眉毛跳了跳,能够被這位特殊部门部队干部称为首长的,级别想必更高了。徐长辉上前和吴校长握了握手:“吴校长你好,我是徐长辉,小赵是我們的军属,今天让您费心了。”
吴校长叹了口气:“惭愧惭愧。”
四人帮虽然粉碎了,但是大运动风气犹存,动辄大字报和游行的习惯到现在都還沒有消失,堂堂京大校园被這些人搅得乌烟瘴气,现在连部队的高官都插手进来,自己却沒有正当理由拒绝人家干涉,实在是大失颜面。
更重要的是,這种风气必须狠狠治理,严格刹住!否则京大校园就不能成为学子们专注求学、建功立言的圣地净土了。所以,军队這次插手,吴校长也不准备阻止。
赵丽芳站在一边,等徐长辉跟吴校长說完话,才上前打招呼:“怎么把您给惊动了?”
徐长辉如今已经是特殊部队的负责人,可谓位高权重,赵丽芳沒想到自己這种小事,居然会让他亲自出面。
“秀成在边境保家卫国,我怎么能让他的家人在后方被人陷害欺凌?”徐长辉板起脸一脸不苟言笑的时候,派头和气势都让人望而生畏。
他跟赵丽芳說了一句话,目光就落到了面前“赵丽芳滚出京大”的白色條幅上,冷笑起来:“把他给我請過来。”徐长辉所說的“他”就是那個一直站在游行队伍最前方、被档案室工作人员把赵丽芳成绩单杵到脸上的男生。
徐长辉话音刚落,两個士兵就大步上前,直接架着這個男生的胳膊把他拽到了徐长辉面前。男生面色惊惶,结结巴巴地喊:“干什么?你们干什么?部队就了不起了?就能随便在京大校园裡抓京大学员了嗎?”
徐长辉看着他,笑容狰狞如同一头猛兽欲择人而噬:“好,到现在還想挑拨军队和京大学生的关系,其心可诛!”
游行队伍裡有人不满地喊了起来:“强权无法掩盖真相!”
“军队是人民的军队,不是個别人发泄私欲的工具!”
徐长辉抬起眼扫了過去,刚刚有些波动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
“高林宝,你做的事情以为沒有人知道嗎?”徐长辉双手背负在身后,双目如同鹰隼一样盯紧了這個男生,“你告诉我,为什么昨天晚上自己一個人偷偷去买了一條新床单?”
高林宝梗着脖子:“我买新床单也轮到你们管了嗎?”
“如果正好今天你把旧床单撕了写游行标语攻击军属,又装作一切都是临时义愤而发生的话,那就归我們管。”徐长辉的话有些绕口,高林宝自己心中有鬼,当时就变了脸色,下面的师生们有的明白了,有的還在思考。
“所以,我有非常充分的理由,怀疑今天所发生的一切,是某一小撮反革命分子在背后策划的恶性事件,目的就是通過攻击赵丽芳同学,攻击抹黑军队的形象,破坏军民之间的鱼水情。”徐长辉冷冷地俯视着已经站不稳的高林宝,“而你,就是那一小撮反革命分子之一。”
下面很多人已经醒悟過来,這位首长是說,高林宝在昨天晚上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早就准备把自己的床单拿出来写标语,又怕沒有床单使用,才会偷偷地一個人跑去买了新床单备用!那么他们這些想要通過這种方式为潘盈讨回公道的人,不就是被人利用了嗎?那么,潘盈是真的清白无辜的嗎?几乎在同时,无数道审视的目光都看向了人群前方一脸泪痕的潘盈。
“把他带回去。”徐长辉一挥手,两個士兵架着已经瘫软下去的高林宝就向着军车走去。
高林宝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大叫起来:“不,不是我,是潘盈跟我說的!她說今天会有人来抓她,她跟赵丽芳有仇,那些人都是赵丽芳找来的,她如果被抓走就再也出不来了。她說你们势力大,我一個人根本救不了她,我才想出了鼓—动大家游行的办法……”
這次,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潘盈身上。這個看起来娇弱可怜的女生,在昨天就已经知道了這一切?那個时候,大字报還沒贴,公安和军人也沒出现,她就什么都知道了!這說明什么?說明這一切她早就知情,很可能她才是那個真正的策划者!
卢月娥想明白了,顿时有了精神,直接扑到潘盈面前,揪着她的头发就往她脸上挠:“你這個贱人!臭破鞋!刚才還說我去套你的话!根本就是你早就设下的圈套!”
她想通了之前潘盈說话的漏洞:“我每天晚上自习结束都会在湖边那個长椅上坐一会儿,你早就发现了,所以故意在附近的湖边装哭,說赵丽芳的坏话,就是给我听的!我真傻,竟然就這么上了你的当,跑過去安慰你,想知道更多赵丽芳的丑事,结果就中了你的圈套!”
卢月娥越想越气,下手简直是拼命一样疯狂。潘盈捂着脸不让她抓到自己脸上,拼命后退,一直护着她的几個男生被這一连串消息炸得昏头昏脑,還是下意识地上前拦住了卢月娥。
潘盈躲在一個男生背后,狠狠地瞪了卢月娥一眼:“你装什么无辜?我让你来问我了?我拽着你的腿把你拉過来的嗎?我就是随便一說,你就像发现了宝贝一样,兴奋得不得了,根本连是真是假都沒有问過!我都說了,我是在发牢骚,我只是說那些我在南和县城听說的故事,我怎么知道你会干這些?”
下方的人越来越多,看着潘盈一反常态的凶悍模样,和到现在仍旧坚持自己无辜的丑态,不少人都发出了倒彩声。這真是要把广大京大师生都当傻子玩弄啊。
潘盈一個瑟缩,闭上了嘴巴。
卢月娥抓到了一個翻身为自己脱责的机会,怎么会轻易放手?她跳着脚指着潘盈骂:“你還說人家赵丽芳作风有問題,你怎么不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你瞅瞅你那妖裡妖气的样子,一個人吊着好几個男生,有什么事情就让男生出头,自己躲在后面!”
“你這工农兵学员多半也是卖身勾搭你们革委会领导拿到的吧!”
“你对人家赵丽芳恨成那個样子,說不定就是想要勾搭人家男人,人家男人看不上你個又丑又骚的贱货,你才会想要报复,到现在都不肯放弃!”
潘盈简直是恨死了這個卢月娥,恨不得上前去撕了她的嘴,可是现在当着這么多师生的面,她只能捂着脸呜呜哭泣:“你怎么能這么說我?我沒有,我沒有!”
她真是后悔,不应该找高林宝办這件事。原以为高林宝是她的追求者中最机灵最坚定的一個,比其他人更有能力和胆量把這次游行搞起来,所以昨天晚上才花了半晚上的時間在他身上,還让他占了不少便宜,才诱导他想出了這個利用集体力量对抗绝对会到来的军队和公安的办法。
谁知道這個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居然会想起来偷偷去买一條新床单备用,就是這么一個小细节,把她所有的筹划都给破坏了,直接把她暴露在了大家面前。潘盈真是想骂粗话了。
徐长辉注视着那個白色條幅,举着條幅两端的学生互相看了看,把條幅放下卷了起来,头都要低到衣服裡去了。如果潘盈早就知道這一切,包括卢月娥会写大字报,军队和公安会来人找她调查,所以有意策划這次游行,那他们就都是被潘盈和高林宝愚弄的傻瓜。
原本全身充满力量的正义之师,瞬间变得垂头丧气沒脸见人,以后走在校园裡,笑话他们的人会更多,而他们再也抬不起头了。
沒有参加這次游行的很多工农兵女学员都露出了嘲讽的表情,大概男人看女人和女人看女人是截然相反的吧?潘盈在班上女生缘很差,十個女生有八個讨厌她,這也成了她在男生那边博取怜惜的一個例证。
潘盈不停地后退,直到撞到了人,一扭头,才发现两個士兵正笔直地站在她身后,冷冷地看着她。
徐长辉等大家的喧闹声小下来,才再次开口:“我听說,有人散布谣言,說赵丽芳同志在老家作风不正,還居然有人相信。我觉得非常荒谬。就算是普通人,听說了赵丽芳同志被评为H省优秀军属的时候,也会知道這种作风不正的說法绝对是不可信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组织的调查也是不容蒙蔽的,能够被评为优秀军属,赵丽芳同志的行为和品德,就已经有了非常充分的证明。”
“還有人說,赵丽芳同志在南和县城曾经因为男女关系問題被绑架,這更是用心不良,也更加深了我对這次策划者是反动分子的怀疑。因为赵丽芳同志在五六二电厂工作期间,不止一次和想要破坏五六二电厂的敌特分子作斗争,更因为她的爱人就是负责保卫五六二电厂安全的刑侦队长,所以敌特分子为了报复,绑架了赵丽芳同志。而赵丽芳同志勇敢地和他们斗争到底,最后配合当地公安,将所有敌特分子一網打尽。”
“为此,五六二电厂和人民公安,都曾经颁发奖状和奖励,表彰赵丽芳同志這种勇于斗争、保卫集体财产的精神。”
“现在居然有人将這個案子重新提起,并且歪曲事实,污蔑赵丽芳同志及其爱人這一对人民勇士,将敌我斗争扭曲成男女关系争风吃醋,其目的就是为敌特提供脱罪的理由,让他们逃脱社会主义的铁拳!”
下方的人群顿时哗然,原来這件事情看起来针对的是赵丽芳,真正目的却是营救被赵丽芳爱人抓捕的敌特分子嗎?那么潘盈和卢月娥這些人,会不会也是被敌特收买,或者本身就是敌特?
這下大家看着潘盈這些人的眼神就都变了。建国之后的几十年中,敌特在我国大地上进行了大量破坏行动,造成了严重的人民人身和财产损失,這是敌我之间的外部矛盾,性质和人民内部矛盾截然不同!
潘盈当然也明白徐长辉這些话的含义,更明白如果被定性为敌特分子或者反动分子会有什么可怕的后果。
她急忙冲上去:“首长,我怎么可能是敌特同党?我哥哥潘盛是为国牺牲的烈士!我是烈士家属,我对敌特恨之入骨,我绝对不可能和他们有任何关系!”
徐长辉看着被两名战士抓着胳膊往后拖去的潘盈,冷冷勾起嘴角:“潘盛?我当然知道。”
潘盈大喜:“首长你也知道我哥哥?那你就应该知道,我跟哥哥的感情最好,哥哥在的时候最疼我了,他牺牲在战场上,我恨不得把杀害他的敌人全都杀光,为哥哥报仇……”潘盈說到伤心的地方,泪水再次流淌出来,“我心心念念都是要为哥哥报仇,怎么可能和敌特有关系?”
听着潘盈一句句要为哥哥报仇的话,徐长辉脸上的表情有些诡异:“潘盈,原本這件事情我是不愿意公开的,但是你既然仗着自己烈士家属的身份,在這裡搅风搅雨,煽风点火,那我也只好经過组织同意,把原本应该封存的某些机密公布出来了。”
殷秀成回来之后,只把潘盛背叛暗杀他的事情告诉了徐长辉一個人。一方面是因为收买潘盛的人是管嘉林,那個时候管嘉林正是军中红人,背靠着大运动中崛起的某些将领,为所欲为。殷秀成根本沒有他收买潘盛暗杀自己的证据,就算是捅出来也只能不了了之。另一方面也是想到潘盛家中老的老小的小,一旦潘盛是叛徒的事情被揭穿,本来就十分贫困的潘家恐怕就要承受灭顶打击。
只是以前答应潘盛照顾潘盈的事情,殷秀成是做不到了。
但是徐长辉和殷秀成都是老情报,深知证据的重要性。殷秀成落水时,還以仅存的理智和精力,把射到岸边泥土中的子弹抓在了手中,醒来时都在手中握得紧紧的不曾放开。
他们每個人的枪支情况都在部队有登记记录。枪支外表相同,但是内部微观尺寸都有差别,這种差别是完全随机的。子弹从枪管射出的過程中,和枪管内部发生摩擦,产生的痕迹也就是独一无二的。检查子弹上的弹道痕迹,就能鉴别出它是从那支枪中发射出来的。
有這個子弹,最少能够证明潘盛从背后射了殷秀成一枪。
等到时机成熟了,再把管嘉林扳下来。這是两個人的想法。
如今管嘉林已经失势,潘盈却還仗着烈士家属的身份,动辄在外宣称殷秀成背信负义,甚至還以此为理由来攻击赵丽芳,那么這個尘封已久的秘密,也是揭开的时候了。
潘盈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仓皇后退起来:“不要說,不要說!”
在她惊恐的目光中,徐长辉从身边警卫员手中接過一個档案袋:“這是關於你哥哥的记录。在1971年8月的一次机密行动中,潘盛受人指使,在与敌人战斗的关键时刻,从背后向我军优秀战士殷秀成射击,一枪几乎命中心脏,致使殷秀成落水昏迷,濒临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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