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管嘉林早就知道,就算是自己杀了殷秀成,也逃不過一死。但是对他来說,接下来的人生活着又比死好多少呢?
被父亲送到国外去,到人生地不熟的资本主义世界裡,做一個沒有根沒有归属的漂泊游子,一辈子都不能再回到家乡?
失去了他爱着的姑娘,他已经失去了半個世界,如果再离开自己的祖国,他就会变得一无所有。
這比死更可怕。
反倒是杀了殷秀成,杀了這個毁了他一生的罪魁祸首后,安然死于枪下,才是管嘉林更想要的结局。
所以管嘉林根本不怕死,甚至觉得死亡对现在的他来說,還是一种解脱,一种释然。
可是這個时侯,他用枪顶着自己的头,心情却完全不是之前自己想象的样子。不是释然,不是自我選擇的满足,而是一种荒谬,一种死寂。以前的他心中充满了愤怒和仇恨,那种痛入骨髓的火焰时时刻刻灼烤着他,让他在每個夜晚无法入眠。那时候他的心虽然满是荆棘,却也充满了黑暗的生机。
然而這一切瞬间凋零,只因为那一個匆匆离去的背影。他曾经那么爱她,也以为她同样爱他。但是现在看来,事实根本不是這样。
姜美娜沒有死,他的所有行为都成了一個笑话。他曾经是父亲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曾经是被无数人仰望的存在,但是却被一個敌特,把這一切都给毁了。就连安静满足的去死這么一個卑微的愿望,都无法实现。
他现在都能想到,那些人会怎么嘲笑讽刺他的父母。他使他们蒙羞。
管嘉林的手指熟练地打开了保险栓,嘴角竟然浮上了一個难以描述的笑容。他低声对自己說:“该结束了。”
他抬起眼睛看了看四周,所有的人都是一脸厌恶,只有自己的亲人才在真正为他悲伤痛苦。
父亲虽然已经六十多岁,但却从沒有像今天這样老态毕现,這個时侯的父亲,不再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他望着自己的眼神中的痛,和每一個痛心疾首的父亲沒有任何区别。母亲更是不停悲号踊跳,伸着胳膊想要来够自己。她是最讲究仪态的女人,此刻却完全不顾自己的仪容。
他也不想让他们這么难過,然而一切都回不去了……
管嘉林扣动扳机,一声枪响,他软软地倒了下去。
刚刚从楼梯间被警卫员扶着走上来的管雪竹,看见的就是哥哥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容开枪打爆了自己头颅的一幕。
管雪竹疯狂尖叫起来,被警卫员一掌砍晕過去。而管秀容直接就背過了气。
一切說起来似乎漫长,但实际上却也不過是数十秒的時間。管嘉林竟然就這样干脆利落地自杀了,所有人都沒有反应過来,全都愣住了。
韩将军木然站在原地,他這辈子杀了那么多人,却从未想過会有一天看见自己的儿子死在自己面前。
他抹了抹脸,无力地对着身后招手,警卫员们小心翼翼地上前去收拾现场。
殷秀成早就在看见管嘉林扣动扳机的瞬间捂住了赵丽芳的眼睛,半推半抱地把她带回了他刚才藏身的病房裡。
段海平看了看神情呆滞反应不過来的韩轩阳和易楠,一手一個把他们俩也推了进去。
赵丽芳虽然沒有看见最后的一幕,却听见了枪声,女人的尖叫和周围众人瞬间安静的反应,都告诉了她结局。
“他,管嘉林他真的……”赵丽芳還是有点不太相信,管嘉林那种人会自杀。在原著裡,管嘉林可是做了不少坏事,他偏激执着,但是又有强大的靠山,很让男女主头疼。直到殷秀成设下圈套,用自己当诱饵,让管嘉林当着大家的面持枪对着殷秀成的头,早就安排好的狙击手才有机会将管嘉林一枪爆头。
這样蹦跶劲头十足的反派,怎么会這么早领盒饭,而且還是自杀呢?
“别提他了。”殷秀成握了握她的手,仔细看着她的瞳孔,确定她沒有像上次在后山村水渠边上被吓坏之后,才站直了身体。
段海平和韩易二人站在病房门口,殷秀成已经听段海平說了,韩轩阳赶来,是想要提醒他,管嘉林可能要找机会对他下手。不管怎么說,這個人情,他领了。
“谢谢你,韩轩阳同志。”殷秀成道谢的声音唤回了韩轩阳的神智,他面色還是有些发白,這是他第一次這么近距离地看到有人死亡,而且是自己熟悉的人,死亡方式又這么具有冲击力。
殷秀成接着向易楠道谢,因为当初赵丽芳被潘盈和卢月娥设计攻击时,易楠及时去把林大新叫来的事情。
“回头我請你们班所有同学吃饭,谢谢你们对丽芳的帮助和支持。”這是发自殷秀成内心的话,他后来听說這件事情的时候,真是无比后怕。要是赵丽芳自己胆怯一分,要是他们班同学沒有对她全心信赖,要是跑去叫人的男生办事不靠谱……但凡有一点意外,赵丽芳都可能要吃眼前亏。
易楠挤出笑容:“都是一個班的同学,這是应该做的。”
赵丽芳也慢慢回過神来,看着房间裡的陈设,再想想刚才殷秀成的种种反应,以及原著中管嘉林的死,某些想法也慢慢浮上了心头。
“天不早了,既然殷团长沒事,那我們也该走了。”韩轩阳有些心神不定,拉着易楠向殷秀成和赵丽芳告别。
殷秀成挽留他们再坐一会儿:“你這会儿出去,很可能会和韩老爷子他们碰到一起,被他们发现你来跟我通风报信,他们的怒火全都要撒在你身上。”尤其是管秀容和管雪竹母女,本来就对原配一系十分敌视,绝对会把事情阴谋化,指责韩轩阳勾结外人谋害管嘉林。說不定到时候韩将军也会对他施加惩罚。
韩轩阳苦笑了一声:“那样也好。”
他宁愿他们都把仇恨和目光倾泻在他的身上,也不想他们還继续跟殷秀成過不去,弄到不死不休的程度。倒不是他有多么高尚的胸怀,而是觉得韩家已经不是殷秀成的对手,再這样下去,怕爷爷连身后清名都留不下来了。
管秀容母女也许看不出来,可是韩轩阳却就在殷秀成這边,他很清楚地看到,殷秀成就是从那间私人的病房隔壁房间裡冲出来的。他之前猜测殷秀成早就知道了管嘉林的计划,确实沒猜错。
所以那個被管嘉林错杀的男人,根本也不是巧合。
殷秀成早就设下了陷阱,就等着管嘉林跳进来,也许主要目标還不是管嘉林?如果韩将军不知道死的不是殷秀成,觉得反正人都已经死了,再想着用什么利益交换的办法保住管嘉林,說不定掉下陷阱的就是韩将军這头大老虎了……
有些事情,如果不想也就算了,一旦仔细想去,就会让人不禁毛发倒竖,满心惊恐。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话,恐怕殷秀成从一回来京城,就已经开始设陷阱了。他为什么這么针对韩家,不就是因为管秀容母子仗着爷爷的权势肆无忌惮嗎?所以只有将爷爷這個靠山扳倒,才能真正从根本上解决問題。
要是管秀容她们母女還不明白,或者還是被仇恨蒙蔽了理智,仍旧要跟殷秀成過不去的话,韩轩阳觉得,韩家覆灭之期就不远了。
所以,他宁愿管秀容母女把仇恨转嫁到他的头上,毕竟是他们内部的矛盾,爷爷不会坐视不管,也不会弄出太严重的后果。
想到這裡,韩轩阳对着殷秀成深深鞠了一躬。
“殷团长,非常抱歉,我們一家给你造成了很多麻烦,带来了不少伤害。我不敢請你原谅,只想向你表达自己发自内心的歉意。我现在只是一個学生,但是如果以后我有了一点能力,能够帮到你的话,請你一定告诉我,给我一個弥补赎罪的机会。”
殷秀成先還只是微笑,直到韩轩阳非常认真地把话說完,他的眼神才有了一点变化。韩家,還是有人的。如果韩轩阳真的是這么想的,也能這么做的话,他也不见得非要把韩家赶尽杀绝。
不過這一切,還有待時間检验。
“這和你沒有关系。”殷秀成非常客观地說,“你是你,管嘉林是管嘉林,韩家是韩家,我分得很清楚。”当然,如果韩轩阳站不稳立场,那他也会随时翻脸。
韩轩阳笑容苦涩:“谢谢你的宽容大度,但是我說的话,一直有效。”
段海平从窗口转過头,对殷秀成比了一個手势。
“好了,你们可以走了。”殷秀成夫妻把韩易二人送到病房门口,赵丽芳再次谢了谢他们,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赵丽芳坐在沙发上,看着崔立军兴致勃勃地进来:“老大,疯狗死了,老虎快倒了,還捕到一條小鱼!总算是收获不错!”
赵丽芳看了殷秀成一眼。
“行了,现在我不管你们這一摊了,你带着你的鱼回去干活去吧。”殷秀成把崔立军和段海平都轰了出去,回头坐在了赵丽芳身边,“媳妇儿,你沒事吧?”
他可沒想到今天這么巧,好久都沒有晚上来過医院的赵丽芳竟然会突然出现,而且還正好是這個关键时候。
上次在后山村赵丽芳被吓得几乎丢了魂的样子,殷秀成印象深刻。所以崔立军那些埋伏在医院各角落的手下一发出消息,他就让段海平下去把赵丽芳带了上来,让段海平把她安排好,千万不要让她碰见了管嘉林這條疯狗,更不要让她看见那些不该看的血腥场景。
结果呢,天算不如人算……管嘉林這個疯子,居然真的二话不說就开枪杀人,偏偏還被媳妇儿看见了。段海平那一嗓子,真是把殷秀成這個做高危任务都沉着淡定的人给吓得心肝都颤了,什么诈死等韩老头跳坑的念头,都被他扔到脑后,直接冲了出来把赵丽芳给抱住了。
你說這事儿,怎么就這么巧!
赵丽芳想明白這些事情之后,刚才心裡還残存的一点畏惧全都沒有了,脸色也恢复了正常。
“不准备解释解释?”现在一切也算是尘埃落定,赵丽芳踢了踢殷秀成仍旧裹着厚厚纱布的腿。之前她被担架上的死人吸引了注意力,一下子晕了過去,只记得一個黑影冲過来抱住了自己。后来她清醒過来,仔细回想,殷秀成那种动作和反应,哪裡是個腿断了的人?
刚才他還在韩轩阳和易楠面前装伤员,走路都不敢用左腿发力的样子還挺逼真的,可是這房间裡根本连個拐杖都沒有!他刚才是怎么一個人从病床上跳下来冲出门,還能抢在就站在赵丽芳身边的易楠前面接住她的?
殷秀成也不诧异被赵丽芳发现這一点,他露出了一脸不解的表情:“是啊,這次真是奇怪了,我的腿恢复得特别快,就连段海平也說不可思议。我受過這么多次伤,从来沒有哪次恢复得這么快這么好過。”
“而且,我身上的伤疤都淡了很多。”
說着,他還把衣服解开,让赵丽芳看他胸口潘盛那枪留下的疤痕:“你看,是不是都快沒有了?”
赵丽芳身体一僵,還都是她的锅嗎?
那次给殷秀成修复旧伤,她几乎是每天晚上都用灵水按摩這個伤口,所以在成功修复心脏周围血管的同时,必不可少地就把這個疤痕也给修复了……
看着赵丽芳的反应,殷秀成嘴角勾起了一個极小的弧度,抓着赵丽芳的手往自己的疤痕上放:“一定是媳妇儿你那时候天天亲它摸它才会這样,要不再来一下?”
赵丽芳瞪了他一眼,不過对眼前這可爱的八块小腹肌還是有点垂涎欲滴,忍不住捏了几把。
殷秀成回到京城都一個月了,天天看着媳妇儿在自己眼前晃,顶多摸摸小手碰碰小嘴,但是害怕媳妇儿发现自己从开始腿就沒断,愣是憋着不敢做坏事,整個人都快憋得自燃了。這会儿看着媳妇儿小脸微红,眼神含羞地关爱小腹肌,肚子裡的小火苗立刻冲天而起,化作了漫天火焰。
赵丽芳被殷秀成压在床上,非要她检查一下他的腿恢复情况。大腿小腿都要检查,检查完了還要实践——殷秀成跪在赵丽芳身后,让她体会自己的恢复情况,叼着她的耳朵声音暗哑地說:“组织都說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不实践怎么能得出准确的结论?”
赵丽芳实践检查后的结论就是,她比殷秀成差远了。她抱着殷秀成的脖子告诉他:“坏人,人家腿都软了。”结果坏人就是坏人,不但不同情,反而更加得意地用行动证明,坏人不是谁都能当的,必须有充沛的精力和体力。
收拾好头发衣服和床铺,殷秀成打开门沒多久,段海平就来了。赵丽芳总有一种段海平已经知道他们两個刚才干了什么的感觉……
時間不早了,殷秀成现在也算是和韩将军這一系撕破了脸,他不放心赵丽芳一個人回去,就牵着她的手送她回大院。
从医院走到军区大院就是十来分钟的路程,公交车已经停了,两個人走在人行道的树影裡。
殷秀成终于承认,他从开始就沒有断腿,徐长辉对赵丽芳說的话,是他们统一好的口径。之所以要骗人說他腿断了,就是为了给管嘉林制造机会。
如果殷秀成腿沒断,管嘉林再狂妄也不会觉得他有那個本事当面枪杀殷秀成,他自己都知道,他根本近不了身就会被殷秀成制服。而且,只有殷秀成腿断了,才有理由不住在军区大院裡,而是在防卫相对放松的军区医院中住院,才能给管嘉林提供对他下手的机会。
要是殷秀成在军区大院裡,管嘉林怎么也不敢动手。敢在军区大院开枪杀人的人,绝对会被所有军人和首长都当成共同的敌人,全体按死,家属都会被一起厌恶针对。
殷秀成在战争开始之后,才从林大新那裡接到了消息,知道了赵丽芳差点被人诬陷赶出京大的事情。当时他就对整個韩家都起了杀心。
管嘉林和管秀容不過是两個无能小人,他们之所以能够一再挑衅陷害殷秀成,对付赵丽芳,不過是因为他们有韩家這個靠山。殷秀成已经把管嘉林的死罪都敲定了,结果還能被韩将军扳回。而管秀容還敢继续去对他媳妇儿下手,不都是因为仗着他们背后的势力嗎?
殷秀成不想再浪费時間跟管秀容母子来回斗法,他想要一劳永逸,彻底扳倒他们身后的靠山。
徐长辉也同意了他的這個提议。一则是韩家的做法确实太恶心人了,明知道殷秀成和赵丽芳是谁的人,根本就沒有把他们這一系放在眼裡;二则是把這座大山推倒,又有新的空白区域腾出来,能够壮大己方力量。
于是,徐长辉动用手段,把管嘉林安排在了霍如的房间裡,然后稍微给霍如传了個消息。在监狱裡已经很久不能施展技巧的霍如,根本不需要什么鼓动,就开始不动声色地忽悠管嘉林,把本来就已经十分偏激的管嘉林煽动得更加疯狂,满脑子想的都是杀了殷秀成才算是人生无憾。
管秀容住在疗养院裡,那边的人手只是随口一提,說罪犯如果被医院鉴定精神有問題,就可以申請出外就医,免去了在监牢裡受折磨的痛苦。管秀容果然就把這個办法放在了心裡,让管雪竹却求韩老爷子运作。
殷秀成调动人手,监视着管雪竹的一举一动,所以這些事情根本都是按照他的剧本在一步步上演。
殷秀成的计划是,给管嘉林制造机会,让他闯进病房,在他持枪行凶时被抓個现行。殷秀成藏在隔壁病房裡,等着韩老爷子给管嘉林出头——他既然已经一次次庇护管嘉林,這一次就也同样不会看着管嘉林去死。
但是背后交易和公然包庇,性质可是大不相同的。
殷秀成等的就是当场抓住韩老爷子包庇管嘉林的罪状,直接把他最后一层皮给扒干净,让他的政治生命彻底终结。大树倒了,树上栖息的猢狲离灭亡之日也就不远了。
“我也沒想到,管嘉林会那么恨我,进了病房连看都不看,直接一枪隔着被子爆头。”殷秀成害怕赵丽芳生气,小心地解释。
赵丽芳看了他一眼,這话他也說得出口?要是连這种可能都沒想過的话,那他還配叫黑狐?
“死的是谁?”
“就是你上次让林大新去看的那個盲流,叫什么冉大军的那個。”殷秀成說,“他见了林大新就跑,结果把腿摔断了。林大新也沒办法不管他,只好找段海平帮忙,先把他安排在军区医院,自己掏腰包帮他垫付了医疗费用。”
“他听說我媳妇儿也是京大的,非要来缠着我聊天。我听不惯他吹牛,就到隔壁去睡……”殷秀成搂住了赵丽芳的肩膀,“算了,不找理由了,這事儿是我的责任。他虽然讨厌,但是罪不至死。我当时想找個替身,但是不敢动用官方渠道,怕留下痕迹,正好他凑過来……责任在我。”
“回头韩家应该会有赔偿,到时候我也给他出一笔赔偿费,让他的孩子能够在京城好好生活读书。”
赵丽芳看了殷秀成一眼:“我发现你们這些人,都有同样的問題。”
“什么?”
“因为握有强大的力量,具有超越法律的能力,所以失去了敬畏之心,将自己的意志当成了主宰世界的标准。”赵丽芳目光泠然,却看得殷秀成冷汗涔涔,“如果這样下去,你就是未来的韩将军。”
殷秀成在原著会成为大反派不是沒有理由的,他长期从事特殊任务,一直游走在生死边缘,对于法律和人性的看法和普通人大不相同,所以做事的手法就经常会戴着黑色灰色的痕迹。
赵丽芳不希望他继续這样下去,所以用他现在最敌视的韩将军做例子警醒他。如果這样发展下去,殷秀成一天比一天位高权重,心底的野兽也迟早会冲破牢笼,成为和韩将军一样让人厌恶的存在。
這世界上一個令人扼腕的悲剧不就是,勇者打败了恶龙,成为人人爱戴的英雄,然而随着時間的推移,他却一点点变成了恶龙,让人们期待着新的勇者出现解救他们嗎?
殷秀成突然停下了脚步,把她紧紧抱在了怀裡:“媳妇儿,我错了。”
他是真的发现自己過去职业留下的后遗症了。现在他已经是一名堂堂正正的军人,却還是沒有彻底改掉当初特殊部队的作风。如果這样下去,就如媳妇儿所說的那样,他有一天也会成为让人们厌憎的权贵。
這和他当初参军时候的初衷、和他在冒死执行任务时候心底坚持的爱国之情,是背道而驰的。
难怪那位前辈曾经說,做他们這一行的,心裡一定要有底线,否则迟早会犯下大错。果然,只是一不小心,他就已经在危险边缘漫步了。
“媳妇儿,谢谢你提醒我,我一定会牢记今天這個教训,以后再也不会犯這种错误。”殷秀成放开了赵丽芳,望着她的眼睛发誓。
赵丽芳看他是真的接受了自己的劝告,嘴角也露出了笑意。
“媳妇儿,碰见你真是我的幸运。一定是我上辈子做了太多好事,老天爷才会派你来陪着我,监督我,帮助我。”
赵丽芳被各种不要钱的彩虹屁包围轰炸了一路,本来十分钟就能到的路程,愣是走了快四十分钟。因为辛苦创作的殷秀成觉得,自己也应该象征性地收点稿酬。
殷秀成把赵丽芳送到军区大院门口,看着她走了进去,才扭头回医院。事情了了,沒問題的话,就赶快办了出院手续,回去家裡抱着媳妇儿睡多好。
說是這么說,但是真的办了出院手续后,殷秀成第一件做的事就是和赵丽芳一起去茅爱红租住的房子那裡,把冉大军出事的情况告诉了茅爱红。
因为其中内情不适合全盘托出,所以当殷秀成向茅爱红道歉,并且拿出五百块作为赔偿时,茅爱红完全不能接受。
“這件事情本来就是你来帮我才会引起的,如果要分责任,我也有责任。”茅爱红坚持不收钱,最后赵丽芳說這就当是借给她的钱,让她们母女改善生活,让翠翠能顺利上学读书,等到以后茅爱红工作了再還她都可以,茅爱红才收下了两百块。
“以前借的钱還沒還,按說我不应该再要。”茅爱红很不好意思,但是养一個孩子真的很难,她一個人带着孩子又要上学,就更难了。
让院子裡的大嫂看孩子,一個月也要给两块钱。孩子吃喝穿衣,以后上学读书,都是钱。茅爱红家裡是京城的,可是父母在她插队时去世,兄嫂生怕她回来分房子要遗产,根本就不愿意和她有任何关系,茅爱红正发愁呢。在生活面前,自尊心也不得不向现实让步。
殷秀成出去的时候,茅爱红還偷偷跟赵丽芳說:“其实,那個畜生死了,我一点儿都不难過,甚至還觉得整個人都轻松了。要是我有钱,還恨不得给你们一百块来感谢你们呢。”
她一個京城知青,怎么会嫁给這么一個要长相沒长相、要勤快不勤快、喜歡喝酒家暴的当地农村男人?這其中的经历,茅爱红都沒有办法开口。她早在心裡无数次想要杀了這個畜生,只是觉得自己把這條命赔给他不划算,后来又有了翠翠,才不得不忍到了现在。
冉大军在村裡就是個二流子,家裡早就沒有了人,现在也只有和他是事实夫妻关系的茅爱红和翠翠是他的直系亲人了。所以關於他的后事,处理得十分简单,只是通知了一下大队就完了。
韩家也根本沒把赔偿的事儿放在眼裡,按照要求赔了五百块钱。茅爱红听赵丽芳說了,那個凶手是個纨绔子弟,因为被家人惯坏了,做過不少坏事,這次事情大了吓得自杀了。所以這样的赔偿,她根本沒有必要推辞。
有了這两笔钱,茅爱红和女儿的生活压力顿时小了很多。
五一前夕,殷秀成参加了表彰大会,作为头等功臣,站在一众被表彰的指战员之首,照片登上了报纸头條,還上了当天的《新闻联播》。新闻裡给了殷秀成一個正面的采访镜头,他在镜头中神情刚毅,眼神坚定:“我是一名战士,祖国需要我的时候,什么都不能阻挡我的脚步!”
赵丽芳走在京大校园裡,中午的广播裡都能听见這條新闻,听见殷秀成用坚定勇悍的声音,宣告着一個战士对于祖国的热爱和忠诚。這家伙,真的在改变自己的形象,想要从温和心机的特务,改成刚毅忠贞的战士啊。
只要殷秀成不再做那些擦边的事情,赵丽芳也不会干涉他对于自己未来的规划。
五一时候,京大校园最热闹的不是各种演出,而是刚刚从前线凯旋而归的战斗英雄们的报告会。女大学生们挥动着花环,向着主席台上的年轻战士们热情欢呼,比后世很多粉丝都更加狂热。据說那些战士们走的时候,被很多女大学生追着送情书……
殷秀成却和赵丽芳坐在台下,看着那些年轻稚气的战士脸庞,眼神坚定,嘴角含笑。他现在就在揣摩学习這种表情和眼神,這样才能树立自己正面光辉的形象。媳妇儿說了,那些越线的、擦边的事情不能做,這种技巧和手段,却不在禁止之列对不对?
赵丽芳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写完了《海棠树下的重逢》,然后又用了半個月的時間修改,才把稿子拿给她认识的出版社編輯看。
這位編輯是京大毕业的学长,也是《五星公社的社员们》這本书单行本的负责編輯。他看了稿子之后,立刻向上级申請,很快就得到了批准,签订合同准备出版。
现在的赵丽芳是知名作家,稿酬已经不是当初那個初出茅庐的新人能比了。這次出版社给的价格是千字18元,然后加上印数稿酬,即万册之下,抽取百分之八的稿酬。总共九万八千字的书稿,一共是一千九百零伍元。
編輯一边给她计算,一边跟她开玩笑:“学妹你這是沒赶上好时候,刚刚建国时,就你這水平,两本书就能买個大院子。”
稿酬低是之前运动留下的歷史問題,再過一两年,国家就会出台政策,提高稿酬,那也是八十年代文学热现象出现的一個原因。
但是在這個时代,写一本书拿将近两千块钱,也已经是很高的收入了。赵丽芳现在并不缺钱,所以对此已经比较满足。相对于赚钱来說,写作给她带来的成就感更加重要。
殷秀成的调令也下来了,他留在京城,担任京城警备团团长,军衔提升为大校。
京城警备团,名义上是团级,实际上却比一般的团级单位要高上大半级,因为他们是担任中央首长保卫任务的精锐部队,从成员到装备到实力,都比普通军队要更加突出优秀。殷秀成以前就瞄准了這個职务,這次经過多方博弈后,终于凭借刚刚出炉的军功,抢到了這個位置。
和他的春风得意相比,韩家就是一片凄风苦雨。
管秀容受不了儿子在自己眼前饮弹自尽的打击,精神真的出了問題。她的记忆停留在管嘉林十二岁之前,每天都觉得管嘉林就在身边,每天自言自语地和空气交谈。
但是過上几天,她总有清醒的时刻,就会发疯一样地大叫大嚷摔东西,凄厉地呼喊着管嘉林的名字,有时候還大骂韩将军无能,情绪非常激动。疗养院的护士不得不对她采取强制措施,让她冷静下来。
次数一多,疗养院也委婉地跟韩将军提议,建议他把管秀容送去专门的精神医院或者疗养院。
韩将军自己正承受着一系列的攻击,他虽然沒有如殷秀成所料那样当众包庇管嘉林,但是他在背地裡给两個叛国的家属办理精神鉴定手续,试图造假想要借此逃脱法律制裁,把他们送到外国享受自由的行为,還是被传了出去。很多人說管嘉林丧心病狂,枪杀无辜病人,就是因为韩将军一再包庇他!
各方积怨发作,韩将军彻底失去了权力。如果不是顾念着他当初的功绩,說不定他的军衔都要被降了。
管雪竹還在上高中,马上就要参加高考了,却经历了這样的家庭变化,整個人都变得暴躁起来,根本沒有心思看书。
一想起哥哥自杀的那一幕,她的心裡就痛苦万分。
她背着书包回到家裡,正好看见韩轩阳从楼裡走出来,顿时就拉下了脸:“哼,胳膊往外拐的白眼狼,還有脸留在家裡!”
韩轩阳看了她一眼,冷冷地說:“請问你贵姓?”
管雪竹吃了一惊,以前她怎么找事,韩轩阳這個侄子都只是把她当成空气一样忽视過去,怎么今天却开始還嘴了?惊讶之后就是愤怒。她就知道,韩轩阳他们一家人都恨不得他们出事,以前還要装好人装清高,现在看见哥哥死了妈妈病了,爸爸也沒有精力了,他们就露出了真面目了!
韩轩阳這句话,不就是說她姓管,根本不是韩家人,沒有资格管韩家的事儿,更沒有资格留在韩家嗎?他们是想趁着這個机会,把她从韩家赶出去!真是狠毒!
韩轩阳抬腿迈上二八自行车,感受到背后管雪竹仿佛要穿透自己身体的仇恨目光,毫不在意地骑车出了门。管雪竹恨他最好,总比去恨殷秀成安全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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