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這是明福記?那個傳說中隨便一件薄薄的坎肩就值大幾千的第一大手工品牌?
南浦城裏唯一一家頂着非遺名號的手工製衣作坊,雖然體量不大,生意卻絡繹不絕。
他家的成衣尚且要排隊預約,給人上門定製量體裁衣的事情簡直聞所未聞。
能讓他們主動求着上門來的人……
“溫先生?”
團長胖胖的臉龐上先是帶了些不解,緊接着立刻變成了恍然大悟。
“原來溫先生已經知道我們最缺的是什麼了,真是及時雨啊及時雨!”
他露出殷勤的笑容走向那個旗袍女人,伸手熱絡地問候。
“請問您就是明福記的掌門人徐明楓女士吧?您好您好,我是南崑劇團的團長……“
沒等他說完,徐明楓越過他的肩膀,看向站在他身後的窈窕身影。
“這位想必就是貴團的臺柱子,梁時景梁小姐吧?”
冷不丁被點到名,梁時景楞了一下,條件反射地點了點頭。
“是我……”
徐明楓笑了一下,眼中毫不掩飾的讚賞。
“不愧是梁老爺子手把手養大的孫女,好身段,好氣質。”
她握着手中的捲尺,走向梁時景。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梁小姐既然要演杜麗娘,那必須有一身好衣裳纔行。”
她站停在梁時景面前,示意她張開雙臂。
“我來給你做一身最好的戲服。”
全場的人倒抽了一口冷氣,服裝課的人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居然是由明福記的老大親自出手量尺寸!她已經許多年沒有做衣服了,僅有的幾件成衣被人打破頭的搶,價格擡得高到離譜都一件難求……
然而現在就這麼穿着漂亮的旗袍,半蹲在梁時景面前,一邊和她閒話,一邊熟練地替她記着尺寸。
“說起來我們以前也見過,那時候你還小得很……”
梁時景懵懵懂懂地聽着她拉家常,照着指示轉着圈。
等到徐明楓終於滿意地收了手後,她才擡起眼眸,說了句“謝謝”。
徐明楓擺擺手,笑容擴大了點。
“這麼多年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崑曲變得這麼熱鬧,連帶着我們這些做慣了衣服的手藝人也臉上有光,你就等着穿上新衣服上臺拿獎吧。”
梁時景被她這充滿鼓勵意味的話慰藉得暖意融融,忍不住也跟着露出一個微笑。
“謝謝你……”
“明福記的衣服,以團裏的預算,做不起吧?”
從剛剛一直咋舌的服裝科科長忍不住橫插了一槓子。
“一件不起眼的坎肩都要上千塊,這麼一整套行頭,又是披風又是襦裙的,怕是團裏砸鍋賣鐵也付不起這個價格。”
這次沒等其他人說話,站在一旁的團長立刻轉頭低聲呵斥。
“你是不是傻了啊!既然是溫先生請來的,那肯定是溫先生替團裏墊付啊!”
他一邊說着一邊偷眼看着微笑着的徐明楓。
“我說的沒錯吧徐女士?”
徐明楓這次總算給了他一個眼神。
“錢的問題不是問題,早在我來之前,溫先生已經將所有的款項一次性全部付清了。”
她慢條斯理地收起了手中的捲尺,這纔不慌不忙地對身後一直站着的人點了點頭。
“你們可以替剩下的人量尺寸了,記得分門別類做好記號,每個人的角色不同,用的料子和式樣都不同,別弄混了。”
在一屋子忙中有序的量尺寸中,她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滿臉通紅的服裝科長,擡了擡下巴。
“畢竟我們是專業的,和普普通通混飯喫的不一樣。”
服裝科長被她的眼神逼得不得不低下了頭。
在走之前,徐明楓特地拍了拍梁時景的肩膀,滿臉的笑意。
“等衣服做好了,我帶着禮物上門拜訪你和你爺爺,許久不見,還是要去看看他老人家的。”
梁時景點點頭,目送着她們的身影消失在門後,正準備繼續排練,耳邊冷不丁響起團長慨嘆的聲音。
“我真是何德何能才能碰到溫先生這樣又懂崑曲又捨得花錢的贊助人啊!這麼多人他大手一揮全做了,靠我們自己還不知道攢到什麼時候……時景,你可一定要好好比賽!”
梁時景沒吭聲,視線向下停在手中的書頁上,醉扶歸的詞就在眼前——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兒茜,豔晶晶花簪八寶填,可知我常一生兒愛好是天然。”
她原來以爲,經過上次明晃晃的拒絕,溫辰川就算不會特意爲難她,也至少不會再對崑劇團像從前那樣慷慨到有求必應。
沒想到,他還是主動請了明福記上門,救了他們的燃眉之急。
回想起徐明楓提到溫辰川時一口一個“溫先生”的尊稱,言語裏隱隱透着的欣賞之意,梁時景一瞬間有些嗤笑自己的小人之心。
恐怕對於溫辰川來說,南昆能在蓮華獎中奪魁纔是最重要的,她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在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她忍不住吁了一口氣,但眼前浮現出那天晚上男人的表情,卻又有些隱隱地藏着些不安。
如果事情真的像她想的這樣簡單就好了……
“師妹,你還要繼續練習嗎?”
穆凌飛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了回來。梁時景將手中的書頁翻過,輕輕拍了拍臉頰,揚起頭,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眼前的事情上。
“當然。”
無論溫辰川是怎樣的想法都與她無關,她現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好好練習,準備比賽。
然而明福記上門量體裁衣的事情很快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南浦城。
崑曲畢竟還是小衆,但一旦扯上了漂亮衣服,那就是一等一的大衆流行了。
明福記雖然是做戲服起家,但徐明楓的商業眼光十分精準,率先推行復古漢服概念,受到不少古典服飾圈內人的追捧。
聽說她居然特地上門給南昆做戲服,這羣人坐不住了,紛紛跑來一探究竟。
主要還是想打探打探流行式樣,好把握未來的市場潮流。
這裏面就有不少短視頻平臺的up主,藉着參觀的名頭,一個勁地往排練場裏鑽。
有些人尚且懂得一些規矩,知道盡量在他們休息的時間錄視頻,採訪什麼的說話也還算客氣,但有些人卻是大大咧咧不管不顧地大聲喧譁,讓人煩惱到頭疼。
有幾個人甚至頻頻在他們練習的時候就出聲打斷,問東問西,還非要跟他們合影,讓他們對着鏡頭“來一段”。
梁時景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看也不看他們一眼,轉頭向角落裏走去。
那幾個人眼見梁時景走了,又纏上了穆凌飛。
“帥哥來拍一個嘛!知道我多少粉嗎?大v!50萬!你上去之後保證就能紅,直播帶貨接到你手軟,都是發大財的好東西!”
“你們這是把我們當猴子耍呢?!”
就連一貫不輕易動怒的穆凌飛都生了氣,白皙的臉頰漲得通紅,一雙清亮的眼眸裏全是滿滿的怒氣。
“滾!這裏不歡迎你們!”
那幾個人端着手機對着他的臉一頓亂拍後,這才嘴裏一邊不乾不淨地罵着一邊悻悻地走了。
已經不知道趕走了幾個人的穆凌飛十分疲憊,再也顧不得形象,狠狠關上大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累得直搖頭,剛剛扮演柳夢梅時的風度全然不見。
“比唱足一整場戲還精疲力盡。”
他擰開手中的礦泉水,一邊往嗓子裏灌下,一邊看着遠處彷彿不受外界任何打擾的梁時景依舊握着臺本練習,彷彿剛剛前仆後繼宛如蝗蟲過境一般的人們都與她無關。
這就是他的師妹,眼裏只有戲,沒有其他的人或事情可以干擾到她。
這纔對。
他慢慢地喝着水,暗自豎起耳朵聆聽她的唱詞,默默在心裏合着,準備等她休息的空隙再去問問是不是到了他們兩人搭檔練習的時候。
那就從折柳開始吧。
這時,門忽然又響了一下。
穆凌飛戒備地站起身,就看到門的縫隙裏探進來一個腦袋。
“請問,這裏是南昆的排練廳嗎?”
聽聲音年紀到不是很大。
穆凌飛並沒有放鬆警惕。
這兩天已經看到太多年輕女孩來蹭熱度的現象了。
他走到門邊,“譁”的拉開門,這纔看清了來者的樣子。
穿着簡單的羽絨服和長褲,扎着利落的馬尾,戴着眼鏡,看起來和那些圈子裏的人完全不同。
她擡頭看向穆凌飛,臉上自動帶上了笑容。
“是穆先生嗎?你好,我是新報的記者,我叫簡方妍,想來給您和梁小姐做個採訪。不過沒有預約,不知道方不方便?”
她一邊說着,一邊向排練室裏張望着。
直到看到鏡子前那抹甩着水袖的身影,眼裏忽然放了光,客套的笑容變得十分真誠。
“果然是梁小姐!這身段和我上次在匯演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她激動地繞過了穆凌飛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生怕打擾了梁時景沉浸在練習中的樣子。
好在後者很快就意識到了她的存在,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她。
“我不接受採訪。”
簡方妍倒不意外自己被拒絕,笑吟吟地說道。
“我知道梁小姐一向很低調,但這個採訪並不是針對你個人的,我想和您探討一下比較有深度的話題,例如……您覺得崑曲的未來在哪裏之類的。”
梁時景這次倒是真的停住了動作,向她看了過來。
“你要和我說什麼?”
簡方妍重複了一遍問題後也不着急催她,從旁邊拖來兩把椅子,笑嘻嘻地坐了下來,等着梁時景的迴應。
梁時景與穆凌飛對視了一眼,這才脫下練習的衣服,慢慢走了過來,坐在她的對面,仔細地打量了她一下後開口問道。
“你爲什麼要採訪我這個問題?”
簡方妍表現得就像個非常老道的採訪人。她打開了手機錄音筆,放在梁時景的面前,然後十分誠懇地回答了她的問題。
“因爲我覺得,崑劇已經快要被自己的路線封死了。”
梁時景的臉色一變、
“你如果是抱着這樣的想法來,那我們並沒有什麼要繼續討論的必要。“
她說着就要起身離開,卻被簡方妍下一句話釘在了當場。
“梁小姐,你覺得,南昆如果不靠溫辰川的注資,憑你們自己的實力,能不能負擔像現在一半的運轉費用?”
她滿意地看到梁時景的背影一瞬間僵直了一下,然後低頭繼續說道。
“我替你們大概算了一筆賬,你們平時的開銷有一部分是由財政撥款和政府補貼,但這一部分的錢都是從財政稅收中支出,也就是意味着並沒有一個相對穩定的數額,全看當年的政府可動用的資金是多少,一旦財政困難收入不如往年,你們的錢也就得不到保證。”
梁時景聽着她侃侃而談的話語,心裏第一次掠過了一絲驚異。
她從來都沒有考慮過,崑劇團會生存不下去這個問題。
一直以來,她只負責唱戲、練習,按照團裏的目標努力,並沒有思考過,如果支撐她的舞臺沒有了,她應該憑藉什麼繼續站在舞臺上。
憑她自己麼?
她慢慢地轉過身,看向簡方妍的眼眸卻依然有些清冷。
“你說的這些,其實和我並沒有什麼關係,我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表演者,這些政策、運營的問題,並不需要我來考慮,有團長和文化廳的領導來制定,我不過只是一個政策的執行者。
“你錯了。”
簡方妍篤定地搖了搖頭,打開了手邊的筆記本電腦,飛快地敲了一串數字後遞給了她。
“你看,這是你這次匯演後的網站搜索數據,已經突破了這五年以來的最上限。換言之,你們崑劇團這五年加在一起的關注度,都比不上你這次匯演奪魁時的流量。”
梁時景並不能完全理解她口中的數據所代表的意義,但接下來的話讓她大喫一驚。
“放在民國甚至更早以前,你就是個角兒了。”
梁時景不可置信地睜大眼。
“我還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簡方妍笑得一派篤定。
“我覺得,你可以憑藉你自己的力量,帶動整個崑曲界的發展。”
梁時景徹底被她的話弄懵了。
“你是不是太高估我一個人的力量……”
“纔沒有。”
簡方妍又噼裏啪啦打了幾個字上去,指着跳出來的網頁說。
“你看看這播放量,這回複數,網站也不是傻子,知道你值得推薦,纔會將你掛在頭條上。”
她趁着梁時景怔愣的當口,湊近她循循善誘。
“我覺得,你可以考慮,當up主,弄一些崑曲相關的視頻發上去,爲你們崑劇團的演出引流,帶貨,走網紅路線。”
梁時景第一反應就是拒絕。
“崑曲是一門藝術,我纔不會像那些人一樣……”
想到這兩天煩的彷彿是蒼蠅一樣的人,她閉了閉眼,努力把噴涌而出的惡意壓在了胸口,一字一頓地說。
“簡記者,我明白你的好意,也知道你是抱着想來宣傳崑曲、讓它發揚光大的目的來的,但是……”
她咬住了嘴脣,直視着手機鏡頭,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不會將這樣的藝術,放在這種平臺上。”
簡方妍的鏡片下閃過一絲光,快得幾乎抓不住。
她沒有再說什麼,而是轉了個身,看向穆凌飛。
“穆先生,作爲她的搭檔,即將要演出柳夢梅的你呢?也是看不上這種先進的網絡宣傳手段麼?“
穆凌飛咬緊了後槽牙,飛快地點了點頭。
“這種不入流的平臺,彙集了那麼多素質堪憂的人,怎麼能指望他們這些人明白高雅的崑曲藝術?何況,崑曲是放在劇院裏給懂行的票友欣賞的,而不是像這羣人一樣,把我們當做動物園裏的猩猩一樣參觀、褻玩,這是對崑曲的不尊重,也是對我們崑曲表演者的侮辱。”
簡方妍嘴角劃過一絲笑容。
“你是說,你看不上短視頻的受衆,因爲他們素質太低,不配欣賞你的表演?”
穆凌飛莫名討厭她嘴角的嘲諷,怒從心頭起,也乾脆利落地點了一下頭。
“沒錯,他們不配。”
簡方妍推了推眼鏡,聳聳肩,爽快地收起了設備,站起身後把椅子推了回去。
“我已經瞭解二位的想法了,非常感謝你們接受我的採訪,我也會將你們的觀點納入我們報道中,敬請期待。”
說完,她十分瀟灑地走向門口,與來時充滿崇拜的樣子截然不同。
走到門口時,她扒着門框回過頭,衝兩人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祝二位蓮華獎取得好成績,到時候網絡流量更上一層樓。”
穆凌飛眼中的厭惡幾乎要瀰漫出來。
“走好不送。“
等她離開後,他以最快的速度鎖上了門,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纔回頭看向從剛剛一直保持着沉默、沒有說話的梁時景。
“師妹,不用理會這些無聊的人,我們差不多也該合起來練習了。”
說着,他走向梁時景,伸出手,調整了一下表情,這才慢慢地唱起了那一闕山桃紅的詞。
“小姐,咱一片閒情愛煞你哩!則爲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兒閒尋遍。在幽閨自憐。小姐,和你那答兒講話去。”
梁時景卻沒有迴音,彷彿是在認真想着什麼。
穆凌飛的手伸在半空,前進也不是後退也不是,整個人顯得很尷尬。
半晌,梁時景纔看向他,輕聲地問道。
“師兄,你覺得,如果我們真的把崑曲以這種形式傳承下去,會不會比我們獨自在臺上唱,更有意義?”
穆凌飛驚訝地挑起眉,連說話都不利索了。
“師妹,你難道沒看到那些跑來拍短視頻的人麼?一個個都油頭粉面的,根本不配聽牡丹亭!他們聽得懂嗎?!”
梁時景盯着空氣中的某處,像是在小聲自語。
“我原以爲某個人也是不懂的,沒想到……是我自己太狹隘了。”
與此同時,走到門口的簡方妍撥通了手機,放在脣邊對着電話那頭的人露出一個志在必得的微笑。
“溫先生,您放心,素材錄音我都已經蒐集好了,一定能搞個大頭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