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谁啊?我认识不?”
梁时景呼吸一窒,扶在门板上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头。
钱琳琳得意地卖了個关子。
“认识归认识,但說了你肯定想不到。”
于珊嗤之以鼻。
“她统共就认识那么一小撮人,平时连個朋友都看不到,除了咱们团的人還能有谁?”
“那是你知人知面不知心,别被她的外表给骗了,人家本事可大着呢。”
钱琳琳哼笑一声,一字一顿地說道。
“那個人啊,是温、辰、川。”
洗手间裡一下子陷入了寂静。
梁时景的指甲嵌进了手心裡,却感觉不到疼痛。
過了好一会儿,于珊怀疑的声音才响起。
“真的假的?你不会看错了吧?”
回答她的是钱琳琳嫌弃的一声“嘁”。
“我可是和李总去了不少应酬场子,全南浦城又帅又年轻又有钱還跟我們剧团有关系的就他一個,我還能认错?”
“那你看到的是他去找她了?所以今天晚上的饭局也是……?”
钱琳琳“啪”的一声合上手中的镜子,语气酸酸的。
“我亲眼看见他站排练室门口盯了她好半天,然后进去說了好长時間的话,等他出来的时候還笑着低头发信息呢,過了沒多久团长就通知晚上吃饭了,你說和她有沒有关系!”
于珊“哦”了一声,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
“那她還真厉害,平时装得一副清高不理人的模样,实际上和温辰川早就……那他给咱们团投资、請客吃饭,都是因为她?”
钱琳琳点点头,表情酸得都能榨汁儿了。
“新到手的小情儿,能不捧手心裡么?光花钱算什么,重要的是這份心。你沒看上午开会大家都在吐槽她团长還一個劲地挺她,沒后台能這样?到晚上温辰川就设了個鸿门宴,带着她那個爷爷给咱们立规矩来了。敬茶前,老头自己都沒反应過来,温辰川還特地過去提醒,敬茶那会儿他和梁时景站在一起一直叽叽咕咕的。我呀,可全看见了!”
于珊倒抽一口冷气。
“你是說,今晚這個饭局是温辰川为了哄梁时景开心特地弄的?”
“不然呢?谁以后還敢得罪梁时景,那就是打温辰川的脸。你等着吧,更多花样還在后面呢,你想想上次饭局裡……”
两個人又叽叽咕咕不知道說了些什么,梁时景一個字也沒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嗡嗡的声音,整個人像是一团乱糟糟的毛线。
钱琳琳的声音忽然又高了起来。
“而且我之前還听姓李的抱怨,說那天文联聚会他喝多了,跟梁时景多說了两句话,温辰川立刻不高兴了,找人把他打了一顿還废了他一件纯手工的水貂毛西装。平时姓李的在团长和其他人面前多威风啊,结果被教训了连屁都不敢放一個!后来怎么着你也看见了,送了那么多东西来赔罪,他哪是怕得罪梁时景,他是怕得罪温辰川吧!”
于珊恍然大悟。
“难怪梁时景不肯唱牡丹亭,她要是和别的男人当众卿卿我我,温辰川不得把台子给掀了。”
钱琳琳点点头,对着镜子叹了口气。
“唉我怎么碰到的都是糟老头子,就沒她那個命找到個年轻英俊钱又多的金主……”
“砰”的一声,洗手间隔间的门被用力推开,那两人齐齐回头看了過来。
“谁啊……啊!”
梁时景雪白的面容在洗手间昏黄的灯光下仿佛是沒有生气的人偶,但那双杏仁眼却像两簇燃烧的火苗,把她整個人都照得发亮。
钱琳琳和于珊沒想到背后說個八卦居然撞到了正主身上,一瞬间都很尴尬。
梁时景一言不发地走到她们身边,洗手,擦手,烘干。
整個动作一气呵成。
只是从头到尾都沒有看她俩一眼。
钱琳琳气不過她的态度,大着胆子尖声挖苦。
“怎么,敢做不敢认么?不就是有了這么個金主你才能一個人独唱《思凡》……”
梁时景揉皱了手中的擦手巾,用力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回头看向她们,眼神冷得像冰。
“别把其他人想得像你们一样龌龊。我能唱,是因为我有這個底气,不像你,只能躲在背后說些下流话。”
钱琳琳眼珠转了转,立刻变了一副脸,阴阳怪气地說道。
“也是,你有温先生這個底气当然能随心所欲,我就沒你這么好命了。下次如果有什么好局一晚上二十万的那种别忘了姐妹我啊……”
话沒說完,梁时景已经气得脸都青了。
她胸膛剧烈起伏着,伸手扶住墙面才勉强支撑着站住身体。
“钱琳琳,侮辱人也该有個限度。我和温辰川就见過两次面,是谁允许你在背后造谣的?”
钱琳琳主动走近梁时景,双眼中闪着恶意的光。
“梁时景,你真以为這话全是我编的?你有本事自己去问问其他人不就知道了。”
“告诉你,全团不止一個人看到你上了他的车。”
“你以为,你比我高贵到哪儿去?”
梁时景苍白着脸,一双眼却亮得惊人。
“你這么不服气,下午何必又低三下四地来求我带你上台?”
钱琳琳被噎得說不出话,恨恨地瞪着一双眼。身后的于珊赶紧上来拉她,小声說道。
“梁老爷子還在外边呢,她還有温先生,万一回去随便找哪個告一状,咱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钱琳琳這才不甘不愿地哼了一声,被于珊拉着离开了。
梁时景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洗手间的,直到回到座位上,她整個人都還浑浑噩噩的。
她以为刚刚的明面针对已经是极限了,沒想到背后的恶意才是如影随形。
她明明什么都沒做,却被诋毁成這样……
周遭热闹的交谈声好像都是在议论她和温辰川的关系,每一個投向這裡的目光似乎都带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恶意,夹杂着杯碟碗筷交错碰撞的清脆声和一阵阵笑声,仿佛都在嘲笑她的一举一动。
灯光照在她宛如白瓷般鲜嫩的年轻面容上,反射出的却是一片沉寂。
梁德璋看孙女出去一小会儿回来就跟变了個人似的,心裡有些担忧。
他拍拍她的手。
“果然吃多了不消化了吧。走,回家爷爷给你熬点助消化的甜汤喝。”
被這么一拍,梁时景总算有了丝生气。
她转過头,木木地迎向梁老爷子关切的目光,一瞬间鼻头发酸。
她真沒用,這么大了還要爷爷替她操心。
她抹了抹眼睛,拉住梁德璋的手,来回摇了摇。
“爷爷我沒事,就是累了,咱们回家吧。”
到了饭店门口,一個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的男人早已等在了那裡,手上拎了两個大袋子。
见到他们相携而来的身影,他立刻迎了上来。
“是梁老先生和梁小姐吧?温先生這会儿有点事不方便過来,我是他的秘书,我送你们回去。”
說着侧开身,露出一辆停在台阶下的豪华黑色商务车,一看就是价值不菲。
秘书在一边又举起了手裡的袋子。
“這是温先生让我打包的菜,有软兜、干丝和糯米丸子,都是找大厨另起炉灶现做的,给梁小姐带回家随便吃吃。”
梁时景看到那個热气腾腾的袋子,又想起钱琳琳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她努力稳定心神刚要张口,身边那個苍老的声音忽然抢先一步响了起来。
“劳烦温先生费心了,我孙女已经叫好了车,马上就能到了。东西实在破费,我們也收不起。”
梁时景惊喜地回過头,看向梁德璋。
“爷爷……”
梁德璋安慰地看了她一眼,向着酒店另一边排队等着载客的出租车招了招手,很快就有一辆开了過来。
温辰川的秘书還想拦一下两人。
“梁老先生,温先生临走前特地交待了务必要把您和梁小姐安全送回家,這是我的职责……”
“南浦城的治安好得很,我民国时就在這裡生活,到现在八十多年,這儿的一草一木我全认识,比人都安全。”
梁德璋抬起手裡的拐杖,轻轻地敲了下地面,看着眼前的人。
“年轻人,让开。”
他三岁学戏,五岁拜师,十三岁第一次登台,二十岁就开始挑大梁主演,一唱就唱到了现在。
从民国到新中国,他這双眼见過的世情太多了。
初冬夜晚凉意阵阵,被他這么淡淡地看着,年轻的秘书头上居然开始沁出点点汗滴。
他不由自主地向旁边退了一步,目送着一老一少两個身影依偎着走下台阶。
直到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他才举起手中的手机,向电话另一头的人一字一句复述了刚才的情景。
“温先生,不出您所料,梁老爷子沒肯上我們的车,带着梁小姐独自打车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温辰川有些疲惫的低音。
“知道了,继续派人盯着。”
“对不起温先生,是我沒拦住……”
“算了,那老头想做的事情,沒人挡得住。”
温辰川挂了电话,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眼底映出电脑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一大片数字。
明明是以往最擅长分析解决的东西,此刻却让他觉得一阵挫败。
他索性站起身,打开手边的抽屉,从一個普普通通的漆盒裡拿出一支小小的点翠簪子。
簪子细看之下已经很有年头,不仅做工粗糙,边边角角也磨损得很厉害。
和他让姓李的送去的那一大箱漂亮首饰根本无法相比。
但温辰川依旧放在掌心翻来覆去摩挲了一会儿,這才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然后他披上风衣,拿上车钥匙,风驰电掣般冲下楼去。
满城的阑珊夜色中,一辆黄色的出租车不疾不徐地向前开着。
坐在后座裡的梁德璋转头看了看一脸倦色的孙女,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
“囡囡,今晚爷爷是不是做得太過火了?”
其实温辰川派人来接他时他也犹豫過要不要去。
這些年他身体大不如前,很少公开露面,社交活动也是能推就推。
然而名声地位人际关系所带来的好处都是需要付出对等的時間和精力去维护的,一旦退居幕后沒了利益纠葛,人是轻松了,但许多东西也就只剩了個空架子。
放十年前,谁也不敢对他梁德璋的孙女起半点歪心思。
可惜年纪越大,越是力不从心。
当他听說了姓李的那事儿后顿时怒不可遏,也心疼孙女太懂事了,什么事儿都埋在心裡,這才想着能动的时候得帮她把事业稳定下来,万一今后自己不在了,她也不至于被人欺负。
所以明知道肯定会得罪人,他還是去了。
梁时景摇摇头,伸手握住了爷爷干枯皱皮的手,把它放在脸颊边,轻轻地蹭了蹭。
“当然不是。幸好有爷爷在,我才能什么都不怕。”
出门吹了一路风,现在她已经平静下来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她管不了那些人怎么說。
但她可以做好自己。
只要她努力练习,唱出令人惊艳的《思凡》,再在明年莲华奖比赛中拿到第一名,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心服口服,她梁时景是凭自己的本事站在高处的。
至于温辰川……
“那個温辰川,他……”
梁德璋欲言又止,就怕說得太轻太重都会伤了孙女的心。
女孩子有谁不怀春?
梁时景从小父母双亡,又一直埋头钻研昆曲艺术拼命练习,外边的应酬能不去就不去,平时有点時間就是在剧团和家裡来回跑,根本沒什么心思谈恋爱。
她生活的环境就這么大,遇见的人也就這么多,突然碰到這么一個人……
梁德璋活了一辈子,什么人沒见過,那個姓温的男人众目睽睽之下望着梁时景的眼神沒有丝毫收敛,或者說,他打从一开始就是别有用心。
现在這种情况下,他這個做爷爷的,必须要为她仔细考虑考虑。
梁时景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惊醒,還有些转不過弯来。
“啊?好端端的,爷爷你提他干嘛?”
面对孙女那双清澈明亮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底的眼眸,梁德璋看不到一丝恋爱中的人应该有娇羞和甜蜜。
他心裡稍微安定了点,伸手抚摸過她白玉般柔嫩的脸颊,說出了压在心底一整晚的话。
“囡囡,這個人心思太深了,以后离他远点。”
他当然知道温辰川是故意让他去的這场饭局。
偏偏为了梁时景,他還非去不可。
看到本来要走的孙女不得不留下来陪自己时,他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们祖孙互相为对方着想,反而双双受制于人。
而這一切都在這個男人的算计中。
這样深沉的心思,他活到這么大岁数才看透,如果换作心地单纯的梁时景,只怕会被他骗得团团转。
梁德璋也忘不掉席间的那一幕——就在他们一整個剧团为辈分争论时,那個男人始终站在暗处,冷眼旁观地看着他们這些人,沒有一丝情绪的波动。
当徐有胜把皮球踢给他时,他又轻轻松松反将一军,继续不动声色,抽身事外。
绝不能让囡囡和這种人有什么瓜葛。
听到梁德璋這么說时梁时景愣住了,心脏差点漏跳一拍。
难道那些难听的话传到爷爷耳朵裡去了?
爷爷是经历過旧社会的人,从小就告诫她不要相信那些把热爱艺术挂在嘴边、实际内裡尽是龌龊不堪的有钱人。
要是他也误以为自己和温辰川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该有多伤心。
她赶紧用力地摇头否认。
“爷爷你放心,我保证,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沒有。”
怕老人不信,她又强调了一句。
“现在沒有,将来也不会有。”
“那就好,那就好,你心裡明白我就放心了。”
梁德璋用力握住梁时景的手,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的囡囡纯洁如白纸,就该和一個懂她、疼她的人简简单单地過一辈子。
而不是那個深似寒潭、连他都看不透的男人。
梁时景被老人的反常吓了一跳,再也顾不得自己的心思,连忙凑近了问道。
“爷爷你怎么了?哪裡不舒服嗎?”
梁德璋心中放下一块大石,整個人也松弛了下来,笑着摇头。
“沒事,沒事,出来太久有点累,到家就好了。”
這时,车转過一個弯,停在了路口。
梁时景扶着梁德璋下了车,两人伴着月光走向小区的大门。
他们住的是80年代的老小区,這一带虽然早就纳入政府规划用地中,但因为住户過多拆迁难度大,一直沒有实施改造,周遭已经有些破败。
远远地,一個高個子男人一袭风衣,正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手机,瘦削匀称的侧影被光拉得很长。
听到动静时他抬起头,立刻挺直了腰板,看向走来的祖孙俩,率先打了個招呼。
“你们回来了。”
梁时景正好扶着梁德璋走到了跟前,听到声音后抬起头,看清他的脸后,一双杏仁眼蓦得睁大了。
“你怎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