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但有一個人比她动作更快。
梁德璋颤颤巍巍地挡在她面前,手中的拐杖狠狠敲了敲地面,发出几声沉闷的响声。
“不必了,我們自己回去。”
老头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后拉起梁时景的手,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又一次被拒绝的温辰川沒有說话,眼底的神色却变得更加深沉。
他瞥了一眼刚刚就站在一边等待指示的秘书,后者心领神会,快步上前拦住了那一高一矮两個身影。
“温总事务繁忙不能亲自送你们回去,天色這么晚了,我送送各位。”
“不用麻烦,這裡车很多。”
這次出声的是穆凌飞。
他一边說着,一边不着痕迹地向梁时景身边靠了靠,侧過脸望着她,像是在和她商量似的,但說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被站得不远的温辰川听個一清二楚。
“這车体积太大,师公住的是旧小区,开不进去。”
温辰川原本插在西装口袋裡的手指蜷成一团,恨不得嵌入掌心。
他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
然后他就看到梁时景顺从地点了点头,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說道。
“难得来一趟金融街,附近還有不少好吃的东西,正好有点饿了,咱们一起去吃個饭。”
神情似乎還有些雀跃。
温辰川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穆凌飞低下头,冲着梁时景露出一個温柔的微笑。
“好啊,你想吃什么?”
梁时景挽住梁德璋,慢慢地走向出口,一边走一边說。
“我记得小时候在附近吃過一家海蛎煎,东西新鲜又不贵,他家的鱼丸汤可好喝了。”
原本一脸严肃的梁德璋忽然笑了。
“我想起来了,那会儿你年纪小吃得太多不消化,回来還闹了肚子脱了水,正好我那时候在外边讲学不在家,還是這個小子来咱们家撞上了,忙前忙后地把你送到了医院,陪了一夜的床,第二天你们两個都沒去训练……”
穆凌飞笑得越发温柔。
“沒办法,谁让师妹从小就是個吃货。”
“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你们怎么還记得這么清楚。”
月光将他们三個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模糊,直到慢慢飘散成一团稀薄的光斑,消失在明亮的灯光下。
温辰川站在阴影裡,一直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自始至终纹丝未动。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对着身边大气不敢喘一声的秘书低声說道。
“和北昆那边联系一下,告诉他们——”
他的目光隐藏在深沉的夜色中,像是澎湃的潮水上笼罩着的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黑雾。
“——就按照一开始的约定去做。”
秘书猛地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要出声询问,却被温辰川眼中锋利的光逼得不敢直视,只能毕恭毕敬地低下头。
“明白了,我這就去打电话。”
等秘书捧着手机走远后,温辰川才转過身,缓缓地走向敞开的电梯门。
当他的右手从口袋中掏出那张门卡时,借着明亮的灯光,隐隐能看到手指间藏着几抹深红色的指印。
温辰川低下头,摩挲着指背,目光逐渐变得幽深起来。
——
“他真的是這么和你說的?”
人声鼎沸的夜宵摊上,梁德璋放下舀汤的勺子,面露讶异。
“他說对他来說,不過是几顿饭?”
梁时景用细长的筷子捣腾着面前吃剩了一半的金黄色海蛎煎,轻轻地点了点头。
“爷爷,恐怕莲华奖跟我們想的实际情况,還真的不太一样。”
穆凌飞从容地拿起纸巾递给祖孙二人,微微地笑了一下。
“师公,你们不用太過担心,我觉得都是這個人在大放厥词而已。他怎么可能凭一己之力控制整個比赛,那让我們昆曲界的脸面往哪裡搁。”
梁时景沒有看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后就沒了下文。
穆凌飞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手上动作越发小心翼翼。
梁德璋发现了两人之间不太对劲的气氛,摇了下头,叹着气伸手拍了拍梁时景的手臂。
“你呀,一定要小心,這個温辰川,肯定不是個省油的灯,他既然敢這样夸下海口,肯定是有他的打算。”
梁时景点点头,并沒有說话。
她在来时的路上已经向他们简单說了一下事情的经過,只不過隐去了温辰川的动机和帮助自己的那一段。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太想告诉别人那样隐私的对话和争吵,哪怕是最亲近的爷爷和师兄也不行。
她抬头看了眼坐在一旁眼神一直沒有离开過自己的穆凌飞,斟酌再三還是决定不吐不快。
她凑到他面前,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对他說道。
“师兄,下次再遇到這种事情,不要带着爷爷出来。我自己的事情,我可以解决。”
穆凌飞侧過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让梁时景恍然以为自己要被他盯出一個洞时,他才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是师公看你還沒有回家,打电话问我后,才自己赶過来的。”
梁时景立刻放下了筷子,凑得更近了点。
“你为什么要告诉他实话?“
穆凌飞的瞳仁一下子变大了。
“时景,你怎么能骗师公……“
此时的梁时景脑子裡忽然冒出温辰川在那次聚会上的脸。
這個男人虽然十分恶劣,但却是很知道如何摸透爷爷的心思,知道该如何不着痕迹地把事情做到最漂亮。
相比下来,這個实诚的师兄却還保留了孩童般的天真。
梁时景轻轻叹了口气,退了回去,在梁德璋饶有兴味的“你们和好了么”的问话中,揉了揉眼睛。
“我們本来就沒什么。”
却不知道是說给谁听。
——
在這之后,剧团的屋顶修葺基本完成,梁时景也得以重新回到剧团裡进行排练。
因此也远离了再和温辰川有交集的机会。
不得不說,她心裡是舒了口气的。
梁德璋却不住地对她耳提面命,提醒她小心温辰川。
梁时景也深以为然。
虽然沒有再碰到過那個男人,但她总有种直觉,上次的事情不会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因为温辰川,她现在坐在公交车上听的最认真的不是手机裡的昆曲,而是固定时段播出的财经节目。
原本一窍不通的梁时景在半個多月的狂轰乱炸下,也大概明白了温辰川为什么会受那么多人追捧的原因。
他年轻、野心勃勃、手握第一桶金换来的资本话语权,在南浦城的风评和势力与他的同行比起来,简直是教授和幼儿园水平。
梁时景忽然明白,自始至终温辰川想要的,是用手中的项目获得利益最大化。
而他向她展示的,不過是他权力范围的冰山一角。
一旦有人挑战了他的权威,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梁时景从地上直起身体,望着镜子裡面色潮红的自己,暗暗下了决心。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果温辰川执意要借這個机会报复自己,那她除了能把自己做到最好之外,好像也沒什么可以与他抗衡的。
但她一定会狠狠地将那些他找姓李的买的那些头面首饰原封不动地扔在他脸上。
很快,就到了汇演的那一天。
新修葺完成的剧院看起来敞亮了不少,经過精心布置的门厅和座位都像新交付的设备一样干净整洁。
梁时景坐在后台,一遍遍地用手中的笔描摹着自己的脸,对着镜子裡的人仔细检查着。
前台隐隐传来各种口音的戏曲综合,让梁时景忍不住放下手中的笔,凝神细听。
果然,都很厉害。
虽然看不到表演的情况,但光听着西皮流水的节奏和拿捏稳妥的腔调,就知道大家都铆足了劲,想要争取一下同行们的青睐又想要努力,给诸位品味留下好印象。
梁时景的节目排在倒数第二,后面就是何佳玉的《牡丹亭》选段。
這样的顺序,不得不令人浮想联翩。
梁时景做好了扮相,一双含情眸似嗔非嗔,长长的裙摆在她的身侧摇曳生资,手持拂尘欢快转圈的样子,活脱脱一個深闺寂寞想要出去见识见识的小尼姑色空。
梁时景又转了個圈,在心底默念早已背诵无数遍的唱词。
“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身……”
“第19位出场者,梁时景。“
听到自己的名字香气后,她鼓起勇气走了出去。
在后台通往舞台的那一小段距离上,她正好碰到了团长和穆凌飞。
前者一团和气的胖脸上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他只是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說了一堆希望她为团争光之类的废话。
而后者依旧笑得温和,伸手抚了抚她有些歪了的配冠。
“别担心,好好发挥就行。”
梁时景心底涌出一股暖流。
虽然从小到大已经是习惯性的鼓舞,但能听到穆凌飞的安慰,确实能降低她不少的焦躁。
就在两人对视的时候,一個男声冷冷地响起。
“看来北昆和南昆的表演曲目,该换一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