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语气信誓旦旦,不像是在作假。
梁时景松了一口气,提着的心落了下来。
温辰川的话說服了她。
对于一個商人来說,沒有什么比赚钱更重要,南昆拿不到奖,对他這個投资人的影响比对她们這些演员要大得多。
能有什么动机,值得他去毁掉這個获利的好机会?
不应该是他。
但想清楚這背后的缘由后,她那颗落下的心中空荡荡的,又像是少了些什么。
在商言商……么。
梁时景忽然想到那個站在玻璃前的夜晚,他向她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嘴裡說着坐标轴、解析几何等等她听不懂的名词。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也许眼前這個人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么满身铜臭、唯利是图,甚至也许能站在她的另一面,和她像现在這样,讨论昆曲,让她在熟悉的曲调中发现以往不曾理解的东西。
然而,還是她想多了。
无论是包装得多么冠冕堂皇的外表,终归還是有一天要露出本质的。
梁时景這么想着,退开一步扬起头,静静地看了温辰川一眼,缓缓地点了下头。
“温先生既然這么說了,那我相信你。“
然后她垂下头,用力地抽出自己的手臂,转身背对着他說了一声。
“再见。”
便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夜色中。
温辰川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指尖微微的蜷缩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又什么都沒有留下。
他烦躁地把烟重新塞回嘴裡,紧紧盯着梁时景逐渐变得模糊的身影。
烟圈层层上升,像是永远找不到归路的鮰鱼,在挣扎着回游的過程中,一個個慢慢湮灭。
如同他和她的每一次交集。
在莲华奖還有一周就要开始的前夕,南昆刚刚修建好的剧院大楼裡忽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为首的年轻女子明艳灵动,一双含情目看谁都带着三分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团长却在這样的视线裡被看得头皮发麻。
他盯着她身后的人和满满当当几箱子的东西,擦了擦脑门上不存在的汗。
“何……何小姐,這是……”
何佳玉倒是十分爽快地接過了话。
“团长,我們北昆想来提前熟悉一下地形,顺便借你们的排练厅排练一下,做最后的准备。”
团长的头开始隐隐作痛。
“熟悉地形倒是可以,但是……排练的话……”
他看着对方笑吟吟却完全不打算让步的架势,搜肠刮肚地找出了一個理由。
“咱们现在可是竞争关系,你们就這么放心我們?”
何佳玉听到后笑容更盛,照得她整個人像是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
“当然放心,我就算不放心团长你……”
她眼珠子一转,看向团长身后站着的梁时景和穆凌飞,甜甜地补了一句。
“我也相信梁师姐和穆师兄的人品。何况,都是唱的牡丹亭,大家都能对词曲倒背如流,就算互相看到了节目,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言下之意,就算你们看全了她的排练過程又能怎样,人家有這個自信。
梁时景皱了皱眉头。
何佳玉却不放過她的小表情,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台阶,绕過团长向梁时景伸出手。
“梁师姐,上次想在庆功会上和你见個面,沒想到你临时有事沒有過来,真的很遗憾。”
梁时景的脸变得有些苍白。
她一直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那次她被温辰川半道带去别墅的事情。
幸好大家都知道她的個性高冷,庆功会后沒人对她问东问西,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谁知道今天被何佳玉当众戳穿她沒去庆功会的事情,梁时景顿时感到周围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
特别是身边的穆凌飞那道包含着惊讶、疑问和别的什么复杂情绪的目光,让她越发沒有直视的勇气。
梁时景并不擅长当着其他人的面撒谎,只能紧紧抿着唇,不发一言。
好在何佳玉立刻转移了目标,笑着看向站在她身边的穆凌飞。
“穆师兄,上次交流访问后就沒再见到你,近来還好嗎?”
满脑子都被刚刚何佳玉那個消息砸得缓不過来神的穆凌飞勉强收回了看向梁时景的目光,转過头冲着何佳玉礼貌地笑了笑。
“谢谢何师妹关心,一切都好。”
何佳玉听到后却收敛了笑容,摇摇头叹了一声气。
“穆师兄不用這么跟我客气,我知道那次风波……唉,可惜我也沒帮上什么忙……”
穆凌飞這才反应過来,连忙摆手,语气也热络了很多。
“不不不,多谢何师妹第一時間站出来帮我說话,這才让舆论转了個风向。是我沒有主动上门感谢你,我的错。”
“南昆北昆都是昆曲,一笔写不出两個来,帮自家人是应该的嘛。”
何佳玉听到最后才又露出了笑容,仰起头看着穆凌飞,眼睛裡的笑意更浓了。
“那穆师兄愿意腾点地方出来,收留收留我們嗎?”
這下,连团长都不好拒绝了。
你们出事的时候,人家北昆出来力挺,那现在有困难,南昆不也应该全力以赴地帮助解决么?
何况只是一個小小的排练厅,在刚盖好的崭新大楼裡随便找個地方腾出来都可以,這要再拒绝,那就真的是什么理都沒有了。
团长捏着鼻子,吃了這個亏。
“那這一個星期,就委屈你们共用一個了。”
何佳玉转過身,眉梢眼角都是明丽的笑意。
“那就谢谢团长啦!”
梁时景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忙前忙后地指挥人搬箱子运器械,有种不好的预感慢慢地从心底爬了上来。
趁着别人不注意,她拉住穆凌飞悄悄地问道。
“师兄,你觉得她来,真的只是为了借個地方排练么?”
穆凌飞沒說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梁时景不明所以地又问了一遍。
穆凌飞這才慢慢地开了口。
“师妹,何佳玉她帮過我,既然她现在有困难,我应该能帮则帮,這才不违背我們南昆的祖训。毕竟,一笔写不出两個昆。”
梁时景垂下头,轻轻地說道。
“我总觉得,她动机不纯……”
“你到现在,也不打算告诉我,那天你沒去庆功会,到底去了哪裡么?”
穆凌飞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平平淡淡,却带着点梁时景听不懂的急切。
她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机械地摇摇头。
“我……我沒有去哪裡……”
声音裡是连她自己都不信的僵硬。
“时景,這世界上沒有不透风的墙。”
穆凌飞看着她,眼裡藏了点被刺伤的痛楚。
“等了這么多天,你为什么還是不肯告诉我呢?”
梁时景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猛地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
穆凌飞摇摇头,声音裡透着疲倦。
“我那天晚上就猜到了,但我沒有說。我希望你能主动告诉我,可是哪怕我等到现在,甚至替你挡下了那么多的非议,你也只是向我道歉,却沒有打算和我坦白。”
“时景,你心裡到底有沒有我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看在梁时景眼裡却格外悲哀。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该从哪裡說起。
告诉他自己被温辰川半道截去别墅表白?然后回家被爷爷狠狠說了一顿?
即使是穆凌飞,她也不想再提起這些令她如鲠在喉的回忆。
“师兄……”
就在她愣神的时候,何佳玉从穆凌飞的身后钻了出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穆师兄,那边那個箱子有点重,我一個人搬不动,麻烦你啦!”
然后她像才发现梁时景似的,捂着嘴“哎呀”了一声。
“抱歉抱歉,好像打扰你们谈话了,梁师姐,你不介意把穆师兄先借给我一下吧?我等会儿就会還给你的。”
梁时景看着她大而圆的眼睛,不知道怎么的心裡生出了一些烦躁。
然后她听到穆凌飞温润的嗓音响起,是和刚刚质问她时完全不同的音调。
“好,在哪裡?我去帮你。”
何佳玉欢呼着,拉着穆凌飞走向远处,一路上叽叽喳喳說個沒完,两人的身影看起来又登对又和谐。
梁时景觉得周围嘈杂的人群越来越吵闹,一阵阵的心烦笼罩着她,迫切地需要找到一個出口。
她转過身,走出大门走下台阶,深吸了一口气后,掏出手机给穆凌飞发了個微信。
“师兄,我身体不太舒服,今天就先回家了。”
发完后,她把手机开了飞行模式扔进了包裡,并沒有出大门,而是拐了一個弯去了一楼。
反正,她一個人也能练习。
以前的這么多天,她都是這样過来的。
与此同时,把东西放进排练厅的穆凌飞打开手机,看到了那條微信。
他俊秀的眉头皱了起来,立刻就回了個电话過去。
然而只是一阵冰冷机械的“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并沒有接通。
穆凌飞反复拨打了好几次,都仍然是一样的结果。
就在他又重拨了一次时,何佳玉忽然凑了過来,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穆师兄,不知道待会儿,能不能請你帮我一個忙?”
她拿出手机,轻轻地晃了晃。
“帮我录一段《招魂》的男声,行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