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他张着大嘴,一脸茫然。
“我……我仰慕谁?”
坐在花丛中的梁时景却是一阵心惊。
這個人怎么知道刚刚发生在大厅裡的事?還這么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沒等她想明白,那個温先生咬着香烟,从喉咙裡泄出一声冷冷的嗤笑。
“才說過的话,這么快就想不起来了?李总不還让人家唱两句牡丹亭给你听听么。”
姓李的又开始冒冷汗。
“不不不……我就是……随口說說……”
男人漫不经心地抖了抖烟蒂,燃熄的灰烬从他的指尖飘散,有几粒烟灰顺着风飘到了李总面料考究的西装上。
“喜歡牡丹亭么?”
“不不不不喜歡……”
秃头男人顶着满脑门的汗,维持着满脸的僵笑,动也不敢动。
直到他西装上的烟灰慢慢滚落到地面上,男人才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這西装挺不错。”
他說完后顿了顿,像是在欣赏面前因为他的话而呆滞的李总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然后慢悠悠地吐出四個字。
“和你不配。”
姓李的一听,二话不說就脱下衣服扔到一边。
“温先生說得对,這衣服我不穿了!”
男人這才站起身,走近了毕恭毕敬的李总,把烟叼在嘴裡,拍了拍他大冬天裡只穿着一件衬衫的肩膀。
“可惜了,就是這嘴不能跟衣服似的,說扔就扔。”
他眯起狭长的眼眸,上下扫视了一圈又开始抖得像筛糠一样的李总,拍着他肩膀的手慢慢地收紧握成拳,一路上移。
“以后,管好你的嘴,不该你提的人不要提,非要出声的话——”
最后重重一下,几乎砸到了他的腮帮子上。
“把這儿洗干净了再开口。”
姓李的這时酒已经完全被吓醒了,磕磕巴巴地从牙齿裡挤出几個字。
“是……是梁时景……小姐!”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之前都干了什么,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捂着脸赶忙表决心。
“是是是,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去骚扰梁小姐,只不過……我們和昆剧团還有合作……”
梁时景捏紧手指,眉头越皱越紧。
作为他们讨论话题的中心,她却如坠云雾裡,一個字都沒听懂。
听到“梁小姐”三個字时,男人的眉毛略微挑了下。
他抬手掐灭了香烟,随意挥了挥手。
“别特么废话那么多了,和昆剧院的项目合作你二我八,城郊那块地的投资份额带你分百分之五。”
姓李的顿时来了劲儿,立刻忘了疼,顶着脸上红红的一块印子,笑得眼睛快挤沒了。
“有温先生给我們背书,当然再好不過,城郊那块地那可是寸土寸金、值钱得很,不過百分之五也有点儿……”
话沒說完就被一声嗤笑打断。
“别以为我沒看過你们锦绣集团的财报,百分之五的利润够你们不吃不喝攒上三年零四個月的营业收入了,怎么着,不想要了?”
他声音不大,但上扬的尾音已经有些不耐烦的气息。
姓李的吓得再也不敢多說半個字。
他像突然反应過来了什么,悄悄观察着男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讨好。
“原来温先生這么在意梁小姐……要早知道她是温先生的人,打死我也不敢和她多說一句话啊!”
姓李的到底在說什么!
梁时景拼命按耐住自己冲出去当面质问的冲动,双手死死握在一起,杏仁眼紧紧盯着那個男人。
今天之前,她根本沒见過這個人。
从花叶遮挡的缝隙看過去,那個男人低垂着眼眸,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声音不算高,却听得格外清楚。
“现在知道了,以后就放聪明点。”
简直是胡說八道!
梁时景倏地站起来,刚要迈出脚,那個男人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猛然侧過脸看了過来。
他深邃的眼中闪過一丝流光,快得几乎抓不住。
明知道隔得远又有繁茂花叶作为掩饰,对方应该看不到自己,但梁时景還是被那具有穿透性的目光钉在原地,丝毫动弹不得。
這时,那人身边的人小声說了句什么。
男人转過头,又恢复了冷静的神色,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点头哈腰的中年人。
“等会儿要怎么做,不用我再教李总了吧。”
姓李的赶紧拍胸脯表决心。
“是是是,我明白,請温先生放心!”
一群人鱼贯而出,整间温室裡只剩下了梁时景一個人。
眼看门被关上,她才松开了捏着的双手,垂下头,盯着白皙的手心上被自己掐出的指甲印,长长地舒了口气。
随即,梁时景的神色又沉了下去。
被姓李的当面羞辱,又在背后被泼這种脏水,她果然今天就不该来。
她掏出手机,给团长发了一句“身体不舒服先回家了”,然后打开静音扔进口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管他等会儿怎么洪水滔天,反正這個地方,她是一分钟也不想待了。
等回到家,梁老爷子已经睡下了。
梁时景蹑手蹑脚地进了厨房,对着满冰箱的食材犯了难。
今天晚上她几乎沒吃东西。
本来气都气饱了,但這会儿回到家,又觉得饿了。
可论她自己的厨艺,恐怕能不把這厨房炸飞就算成功。
梁时景在厨房裡转了一圈,勉强找到一小袋麦片。
当她拉开微波炉柜子的门时,看到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
泛黄的灯光下,纸上的字迹微微有些发抖,却還是能隐约看出遒劲的笔锋——
“养胃小米粥在微波炉裡,大火2分钟,慢点吃。”
真是個爱操心的爷爷。
梁时景笑着把纸條放到一边,按下了微波炉的按钮。
不一会儿,不大的厨房裡飘满了浓浓的米香味儿。
梁时景从微波炉裡拿出热腾腾的碗,闭着眼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凑近碗边小小抿了一口粥。
米和水的比例混合得恰到好处,粘稠的米汁翻滚着热气顺着食道落入胃中,在寒冷的冬夜裡别提有多舒服。
梁时景眯了眯眼,扬起头,满足地露出了笑容。
只因为這一口温暖的慰藉,一整個晚上受的气都烟消云散了。
她努力抑制住自己大口吃粥的迫切愿望,遵照梁德璋的叮嘱,用勺子一勺一勺挖着放到唇边,等吹得不那么烫了,才慢慢放入嘴裡。
唱戏的人光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還不够,一定得把嗓子保养好,忌食生冷過热辛辣刺激性的食物,所有入口的东西都讲究一個“温”字,才不会伤到喉咙。
所以梁时景养成了等食物温度适中后再吃的习惯。
一大半粥下去了,她這才觉得被冷风灌透的身体终于活了過来。
她打开手机,不出意外冒出十几個未接来电,全是团长的。
她又点开跳個沒完的微信提示,齐刷刷十几條接近一分钟的语音。
還有一张照片。
梁时景略過了那些长篇大论,直接点开了照片。
只看了一眼,她才喝下的米粥好像在胃裡翻滚了起来。
照片裡的三個人她都算认识。
除了笑得像個发面大白馒头的团长,剩下两個人刚刚還免費给她唱了一出戏。
若不是亲眼所见,她简直怀疑自己被冷风吹得产生了幻觉。
一切都与现在這张照片上的画面大相径庭。
秃头男人還是一脸谄媚,握着酒杯笑得欢畅,俨然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而站在正中间的高個男人并沒有什么表情,几缕黑发垂在他饱满光洁的额头上,那双深不可见底的黑色眼眸正平静地直视着镜头。
明明只是一张照片,但男人周遭的空气似乎都涌动着浓浓的压迫力,仿佛下一秒就能穿透屏幕。
梁时景赶紧退出后深呼吸了几下,才开始慢慢听起了团长给她发的那一堆语音信息。
起先无非是抱怨她的不辞而别,从苦苦哀求到气急败坏,语调变化多端,用词十分丰富,几乎让梁时景以为自己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直到過了二十多分钟后发的最新一條,他一改之前苦大仇深的控诉,竟然激动得语无伦次。
“时景啊,你這会儿不在真是太可惜了啊!我和你說,天大的好事!刚刚晨京集团的总裁温先生主动表示对我們昆剧团的剧目很感兴趣,想和我們合作做项目融资!有了资金支持我們還会怕北派那帮人?哎說起来這個温先生也是神奇,成立晨京集团短短三年不到的時間裡就成了全南浦最大的投资商,這眼光這运气,绝了啊!哦对了,他還点名說很期待看你的现场表演,下個月的演出也会来,你可要好好表现!”
“哐当”一声,梁时景手中的勺子掉进了碗裡,溅了点残粥出来。
怎么又是他?
她抽出纸,一点点擦拭着沾上粥的手机屏幕,不小心又点开了那张照片。
放大的照片上,男人的凤眼裡仿佛藏了一只钩子,狠狠地扎进了她的血液裡。
好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鹰隼,充满耐心地躲在暗处,等着他的猎物上钩。
梁时景下意识地皱起眉头,赶紧退出后删掉了那條照片的记录。
她一贯不喜歡充满攻击性的人或事物,而這個温辰川恰恰是她最讨厌的那一种。
团长的语音還在继续。
“還有那個李总,我以为他要来找麻烦,谁知道他一见到我就跟我打招呼,說喝多了就会昏了头胡說八道,不是有意的,改天還要来我們昆剧团亲自向你当面赔礼道歉呢……”
梁时景被照片上那道充满侵略性的视线弄得心烦意乱,脑海裡又回荡起了姓李的那句“早知道她是温先生的人”,带着恶心的黏腻感和某种心照不宣的险恶暗示,還有那個男人毫不解释的默许……
她按下关机键,将手机屏幕朝下掉了個個儿,重重扣在了桌子上。
硬物相撞,在寂静的黑夜中发出一记沉闷的响声。
——
与此同时,坐在黑色商务车后座的男人丢下手机,闭着眼睛靠在车窗上,窗外划過的车水马龙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五彩斑斓的光,映衬在他深邃的面容上,将那股戾气冲淡了不少。
秘书从后视镜裡打量了他几眼,忍不住开口询问。
“温先生,今天和昆剧团的合作我們什么时候通知给文化局那边……”
“不急,回头先抽個時間去昆剧团看看。”
话沒說完,男人打断了秘书的請示,嗓音還带着酒后的沙哑。
“還有,她的那個舞台演出是什么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