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经過一系列精密仪器的检查,她的身体被初步断定沒有什么大問題,只需要保持情绪稳定慢慢恢复就可以。
除了最重要的——
她的声带。
梁时景靠在床边,静静地盯着墙角一隅有些剥落的漆。
即使是最好的医院裡的vip病房,也逃脱不了外面酒店裡的通病。
乍一看光鲜亮丽,時間待久了总能发现一些不易察觉的瑕疵。
她一只手覆在脖颈上,脑海裡不断涌出医生边看检查报告时边和她說的话。
“你的声带本身沒有太严重的受损情况,造成你现在說话声音沙哑的原因,应该是心理問題。”
她皱着眉头,张了张嘴,刚想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时,视线却被医生桌上摆放的报纸吸引了過去。
“三年一度,莲华花开……”
大标题上的黑体字刺得她眼底发涩,却让她忍不住拿過报纸想看個究竟。
只一眼,梁时景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更加苍白。
她的手颤抖着,几乎拿不稳薄薄的几张纸。
喜气洋洋的红色字体下,是何佳玉手捧奖杯站在舞台上、笑得阳光明媚的特写。
那笑容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梁时景的胸口上,封住了她的血脉,让她从身体各处缓缓涌起一阵阵的钝痛。
年轻的医生看到她失态的样子,不由分說抽走了报纸,十分贴心地将她送回了病房,嘱咐她好好休息,有空去药房拿开好的药。
梁时景拖着疲累的身体,照样還是先去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昏睡的梁德璋,握着他的手发了半天呆,才回到自己的床上,又控制不住地想起了那篇报道的內容——
不仅夸赞何佳玉初生牛犊不怕虎,沒有因为演出意外而缺席,反而因势利导,成就了一段精彩的折子戏,将《牡丹亭》原作中经常被人忽略的一段表现得可圈可点,一举走出了自己的路子,最后的大奖实至名归。
群众认可的年轻艺术家、振兴昆曲界的希望、最年轻靓丽的杜丽娘……
仅仅十几天之前,這些充满赞美的头衔還像是刚刚采摘下的鲜花一般被各路媒体编成花环,戴在她的头上,所有人都觉得她势在必得,大奖非她莫属。
而现在,已经沒有人再记得梁时景和南昆剧团,也沒有人记得她曾经好评如潮的思凡。
站在舞台中央、接受鲜花和荣耀的人换成了何佳玉。
梁时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反复揉搓着床单。
她不甘心。
如果当初比赛时她上了台,堂堂正正地与何佳玉比了一场后败在对方手下,那么她不会這么难過。
而现在,還沒站上起跑线就因为旁人的缘故被判出局,非战之罪,她怎么甘心?!
想到這裡,梁时景闭上双眼,无力地靠在床头,憋了许久的泪水从眼角缓缓滑落。
如果再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叩叩”,敲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梁时景抬起头,看着门被打开了一條缝,护工憨厚的脸从门后探出来。
“梁小姐,穆先生又来了。”
他怎么還有脸来?
梁时景想也不想地别過头,冷冷地扔下一句。
“让他走。”
就再也不說话了。
护工识趣地关上门,隔绝了走廊上的声响。
片刻之后,门再次被打开。
“梁小姐……”
“不是让他走么!”
梁时景的怒气一下子爆发出来,抓起手边的枕头就扔向了门口。
“滚!”
声音一出口她就呆住了。
沒想到她提高了嗓门后,发出的声音比小声說话时的還要难听。
她不敢相信,那像是一连排的树枝被踩断了扔进火堆裡噼裡啪啦烧光的嘶哑声,居然是从她的嘴裡发出来的。
她呆呆地看着枕头飞到一半就掉在了地面上,孤零零地像個沒充满气就破掉的气球。
护工连忙走进来拾起了枕头,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尘,走到床前,放了下来。
“穆先生走了,我是来问问,您要不要等温先生回来后去办住院手续。”
梁时景“啊”了一声,這才想起住了這么长時間,她和她爷爷两個人的住院费還沒交。
她拢了下长发,把它们全部放在了左边的肩膀上,穿着鞋子下了床,接過枕头放到一边,這才抬起头,低声跟眼前壮实憨厚的护工道了歉。
“对不起,刚刚我不该……”
护工连忙摆摆手,笑得很淳朴。
“梁小姐不用客气,我也就是问问,要不是住院部催得紧……”
“我知道。”
梁时景声音低低的,像是一潭被断了源头的死水,沒有一点波澜。
“不用等他了,带我去缴费的地方吧,谢谢你。”
等进了缴费大厅,望着人来人往行色匆匆的人流,梁时景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什么都不懂。
刚刚出来时护工忽然有事被临时叫走,她一個人跟着指示牌走到了這裡,但面对花花绿绿的名目,完全傻了眼。
她拉住好几個人问問題,却因为根本讲不清楚自己的情况而被无视了。
有人甚至同情的看着她摇了摇头。
“怎么连话都說不清楚呢。”
更多的人根本懒得搭理她,转头都去忙自己的事了。
梁时景套着单薄的病号服,怔愣地站在空荡荡的导医台旁,一双清亮的眼眸裡全是茫然。
她這才发现,自己原来什么都不懂。
沒有住過医院,不懂如何办理手续;握着医生开好的药方却找不到拿药的地方,就连想要找個人问问情况,都說不清楚自己的状况。
梁时景活了二十多年的生命裡,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她除了唱戏,在生活上简直是個大写的巨婴。
以前有爷爷照顾她,偶尔還可以麻烦一下穆凌飞,再不济還有团长能帮忙,而现在,只剩下她自己的时候,什么也做不好。
春寒料峭,来回奔走的人群让她禁不住打了個哆嗦,下一秒放在口袋裡的手机响起。
梁时景下意识地划开接听键。
“喂——”
“你不在房间裡,去哪儿了?”
听到听筒那头传来的熟悉男声,梁时景一瞬间居然松了口气。
“我在住院处這裡排队……”
“你不要动,我去找你。”
梁时景“嗯”了一声,电话那头就变成了忙音,嘟嘟嘟的声音像是要和她的心跳保持一致的频率。
她抱着手机靠在柱子边,垂着头随手翻了翻朋友圈。
除了少数几個不是本团的人在庆祝何佳玉夺冠用那张拿奖图到处刷屏,梁时景看到更多的是在为她惋惜。
等她打开短视频網站时,评论却一边倒地变了個样。
“梁时景可惜了,心理素质不够好,临上台的时候居然晕倒了。”
“我看她是牛皮吹炸了被反噬了,前段時間人设营销得多卖力,现在扑的就有多惨。”
“平时端着跟個天仙似的生人勿进,现在是不是在家裡发疯啊哈哈哈”
看到這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句子,梁时景有些站立不稳,干脆倚在柱子旁,一边打开耳机一边在心裡默默数着拍子。
她现在沒有力气去关心這些身外之物了,她只想赶紧办完手续回病房守着爷爷。
一对对夫妻从她身边走過,有陪着妻子来做产检的丈夫,有带着孩子来看病的一家三口,看起来平凡又和谐。
梁时景望着他们相互依偎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光滑的石柱表面倒映出穿着病号服、形单影只的自己,一种从未有過的情绪包围了她,像涨潮的浪花一发不可收拾。
缺乏生活常识的她在這個世界上,真的很孤独。
柔软的披肩从身后裹了上来,一双手将温暖轻柔地放在她的肩膀上,却沒有立刻离开。
梁时景惊讶地转過身,撞入一個散发着热气的怀抱裡。
低沉的男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不容拒绝的熟稔和滚烫的温度,绵延进她的心裡。
“怎么不多穿点就跑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