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缓缓响起,像是一杯滚烫的热水,在料峭的春寒中服抚慰了她的心。
“靠声名、荣誉、奖项這种东西来评判事物的价值,那是跟风的媒体才干的事。“
高悬天空中的云被风吹散又聚拢,月色从高楼大厦高高低低的间隙中漏下,明明灭灭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扯开又缠绕在一起,像一团永远找不到线头的线圈。
浓重的夜色裡,梁时景看到一丝凌厉从温辰川深邃的眉宇间划過,但等她再凝神细看时,面前的男人唇角边已经挂起了一抹极其清浅的微笑,让她以为自己刚刚失神看错了。
“南昆和你有沒有价值,我說得算。”
梁时景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指,第一次如此热切地注视着依旧波澜不惊的温辰川,后者与她视线在空中相遇,黑眸中的神采像是要将整個星空都揉进她的身体裡。
“别人不配。”
短短四個字,就這么猝不及防地乘着晚风的凉意,不偏不倚地砸在她的心口之上。
像是在狂风暴雨中漂浮的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的甲板,哪怕只是一块薄薄的木头,也足以让现在的梁时景热泪盈眶。
从那個晕倒的下午到今天,她真的太累了。
精心准备的莲华奖還未踏上就失去了展现实力的资格,唯一重要的家人躺在医院裡,而外界对她从饱受争议的昆曲界未来之星到绝口不提查无此人的态度,让她第一次品尝到了什么叫做彻底的失败。
而自从她和爷爷住进了医院,连来看望的人都沒有,朋友圈裡的团长、同事们都在過各自的生活,问候的话语都寥寥无几。
每個躺在病床上的夜晚,梁时景一次次做着相同的噩梦——当她盛妆亮相、站在舞台上即将开口时,被不知名的力量狠狠地攫住咽喉,然后深深拖入黑暗。
每次从梦中惊醒时,脸颊和枕头都是湿的。
那种被全世界背叛和遗弃的感觉化作无边的恐惧和痛苦,一遍遍啃噬着她的心脏,让她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然而她不能哭出声,隔壁就睡着她在世上最亲的人,她不能吵醒他,再让這個刚从鬼门关转過一圈回来的老人再为自己操心。
說来讽刺,刚刚穆凌飞打来的那個电话,是她唯一一次接到的来自昆剧团同事的音讯。
如果不是温辰川就在她对面,她可能就会接了那通电话,哪怕只是对着那头狠狠吼叫一顿,也能让她暂时平静下来。
沒想到,最后居然是面前這個人第一個向她伸出了援手……
“所以,无论你以后能不能再站上舞台,都与以前沒有任何区别。”
温辰川的声音仍然不疾不徐,将她拉回现实。
梁时景看向他那双在夜色中越发深沉的黑色眼眸,像是终于拥有了穿越那些黑暗的勇气。
水汽渐渐涌上她的视线,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得模糊,唯有温辰川英俊深邃的五官愈加清晰,仿佛成了世界的中心。
“谢谢你。”
最后她忍住哽咽的声音,喃喃地吐出三個字。
温辰川舒展了眉眼,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微微收紧,握住了她的肩膀,然后一路滑到她的手臂上,轻轻地拍了拍。
“当然,這只是原因之一,剩下的……”
他眯起了眼睛,那双原本就狭长的丹凤眼看起来细长,眼尾像是要飞入鬓角一样。
“我還不想趁人之危。”
梁时景微微睁大了眼睛,白净的脸上带着几分困惑。
温辰川抽回手,含笑凝视着她,眼中却翻滚着梁时景看不明白的晦暗神色。
“沒人能在心爱的女人面前无动于衷。”
梁时景僵住了。
她怎么也沒想到,他会說出這样的话。
或许是她的神情变幻得太快,肢体又過于僵硬,温辰川双手插兜,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怎么,沒想到?”
梁时景下意识地点点头,又立刻摇了摇。
其实她也不是小孩子了,一個男人对另一個非亲非故的女人不可能毫无缘由的好,尤其是這個男人還曾经以一场盛大的聚会向她表白過。
可是想到那次毫不留情的拒绝,加上后来温辰川的态度,梁时景又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了。
他這样英俊多金的男人想要怎样的情人沒有?远的不提,连钱琳琳和于珊话裡话外都是恨不得能得到一個接近他的机会。
他怎么可能還对她念念不忘呢?
温辰川那双仿若深渊般的眼眸静静地锁住了她所有表情,沒有放過哪怕一处细微的变化。
然后他冲梁时景摆摆手。
“你可以回去后慢慢想,先去办正事。”
梁时景這才从缠绕的思绪中惊醒,第一次不敢看他的眼睛,垂下头嗯了一声,飞快地走到了前面。
温辰川紧紧盯着她纤细的背影,一抹流光闪過他的眼眸。
然后他伸出手,扬声对着自顾自向前走的梁时景說道。
“走错方向了,我车停在那边。”
梁时景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整個人還是有些发懵。
他们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着,白色的柳絮被夜风吹得四散而飞,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人之间,像是下了一场雪。
风越来越大,温辰川剪裁得当的长风衣被吹起了一個角,在黯淡的夜色中划出一條起伏的曲线,将他的身姿衬得格外颀长流畅。
原本打理得井井有條的额发也散乱地垂了下来,甚至遮住了眼睛,他不得不伸出手去抚平它们。
沒有了手的桎梏,那被带起的衣角与他站得笔直的身姿几乎变成了九十度,在猎猎的风中仿佛一面旗帜,独独朝向梁时景的位置。
梁时景這才发觉,這可能是认识他這么久以来,第一次仔仔细细认真地看向眼前的男人。
不带任何偏见和情绪的,单纯只是望着他而已。
仿佛是一件极其天经地义又最简单不過的事情。
飘散的柳絮沿着她的视线,像在春天破土而出的新芽一样,带着要将四季尽收于怀的情愫,不可抑制地涌向站在树下的那個身影。
拂去了柳絮的温辰川微微一笑,冲她比了個手势,然后从容地转過身,顶着漫天飞扬的柳絮走向停车场。
梁时景凝视着他高大的背影,一动不动。
她也不知道怎么就看懂了那個手势的意思——
在原地等我。
她抬起头看向云层后的月亮,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松软的围巾,脑海裡忽然冒出了温辰川给她系上活结的样子,仿佛那团柔软的织物上還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
柳絮像被关在通道裡找不到出口的蝴蝶一样胡乱地飞舞着,梁时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边脸,挡住了這些植物为繁衍而散播的攻击,却挡不住心裡即将满溢而出的情绪。
一束光直直照了過来,徘徊在她的脚边。
梁时景转過身,看着那辆熟悉的跑车缓缓向她驶来,随后稳稳地停在她身侧。
当车门被那只修长的手指打开的一刹那,她心中翻涌的情愫好像一下子有了答案。
仅仅靠等待就能来到身边的温暖如此唾手可得,她沒有拒绝的理由。
吃饭的地方离梁时景家并不算远,過了几個路口后远远地就能看到小区破旧的大门。
温辰川摘下蓝牙耳机,放缓了速度,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皱眉看向前方。
“怎么那么多人?”
梁时景听到他的话后从副驾驶上直起身体,果然看到隐隐约约的灯光照在小区大门口,照出一大团来来回回不断膨胀的黑影的轮廓。
慢慢地,那轮廓越来越清晰,像是某些类似于工程车的大型机械。
她抓住安全带,有些茫然地扭头看向温辰川。
“我记得以前在這個時間我們小区应该都会很安静……”
温辰川将车子靠了边,替她松开安全带,却只打开了自己這一侧的车门。
“我去看看,你在這裡等着。”
說完就下了车,迎着那团黑影走了過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坐在车裡的梁时景紧紧盯着远处的那团光和影,手指紧紧捏着围巾,指关节都泛起了白色。
可温辰川還是沒有回来的迹象。
最终她還是忍不住跳下车,向那裡跑去。
她已经很久沒有剧烈运动過,跑得太急,又忘了這條路上都是硌脚的石子和坑洼的地面,一個不小心沒站稳,整個人向前倒去。
手掌擦過地面,几乎立刻变得像火烧過一样。
梁时景硬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努力忽略小腿脚踝处传来的钻心的疼痛,一瘸一拐地走到大门口前。
正在与人交谈的温辰川无意间抬起头,看到她狼狈的样子立刻走過来,双手环握住她的肩膀,黑色的眼眸中全是关切。
“怎么這么不小心?我不是让你在车上等着么,怎么自己跑過来了?”
梁时景忽略了他過分亲昵的口吻,视线牢牢被那些聚集的人群后一條长长的横幅吸引住了,整個人倒抽了一口凉气,被划伤的手指颤抖地抬了起来,指向那块在夜色中還闪烁着狰狞红光的條幅,仿佛那薄薄的一层布已经为她新一轮的噩梦编织好了最迫真的主题——
“我們小区……什么时候要拆迁了?”
她紧紧抓住温辰川环抱住她的手臂,声音几乎都变了调。
“他们……为什么……我是不是……是不是就要沒有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