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车舆之内,两人对坐论天下 作者:阎ZK 主公? 越千峰一時間脑子顿了顿。 他认出来了突厥王者的车舆,却也辨认出来眼前之人沒有敌意,李观一看着破军,青年微笑看着他,少年人道: “好!” 這一句话是回应,一来一回之间已经完成了一次交托。 于是破军大笑,主动掀开了车帘,越千峰抓住李观一,直接撞入其中,而破军也已挥动马鞭,這坐骑是突厥七王的异兽,四蹄踏着火焰,迅速离开,几個转折之处,就已到了一处行宫之内。 精准无比地避开了所有追兵的方向。 又因车舆奢华,不紧不慢,并未曾引起太多的注意。 破军随意道:“我观天象,知大势。今日带突厥七王来此和应朝的皇子宴饮,早已大醉,我与他說了要外出散心,于是撞见了挟持金吾卫的這位将军。” “将军见我突厥七王的车舆,以为我之神将也在此地,为了防止出事,立刻规避,情急之下,以金吾卫为兵器砸来,自身遁逃,而我却发现,這個金吾卫,正是我当年在外时遇到的,薛家在外游历的子弟。” “于是将其带回疗伤。” 青年放下马鞭,转過身来,微笑道: “這個话本,两位喜歡嗎?” 越千峰看着眼前這個颇为洒脱恣意的青年,道:“……若是以這個理由的话,還有许多事情要确定,诸多细节若是出了事情的话,恐怕都会起疑。” 破军已翻找了下东西,随意抬手扔過来了一身衣裳,并药物之类。 显而易见来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道: “无妨,這些事情,尽数交给在下就可以了。” “可保天衣无缝。” “我此地准备了一個文牒身份,在江州城有别院一座,壮士可以前去那裡暂避一番。” 越千峰抬了抬眉毛,道:“你早就知道我要来?” 破军道:“不,只是有备无患罢了,我這一脉的谋士,至少要有三個备案。” 越千峰道:“上中下三策?” 破军微笑道:“不。” 他眸子清淡,神色倨傲,回答道:“皆是上策。” 越千峰笑道:“狂妄。”却沒有拒绝,随便撕开身上衣裳,以烈焰焚烧为灰烬,然后穿上了新的衣服,一咬牙,将那络腮胡子都给抹去,又戴上文士长巾,看上去就像是個北地文人。 越千峰熊抱了下李观一,道:“這一次多谢兄弟你了。” “不瞒你說,老越来此,一则是为了寻找岳帅;二则只是为了吸引开那昏君的注意,让其余兄弟们进入其中,想办法弄清楚路线,你在朝廷裡面当差,却要小心。” 李观一闻言神色微有变化。 越千峰道:“我等已知道了,那昏君并不打算放岳帅。” “祖老入京,大祭之约,都只是拖延時間的障眼法罢了,他早已下定了决心要下狠手,我們都是沙场上打過滚的,不可能将岳帅的性命放在這昏君的仁慈之上。” “我等,也要有两手准备。” 破军眸子亮起,道:“你们打算在大祭的时候劫狱?!” 越千峰声音微顿。 他点了点头,想了想,从怀裡掏出了一個东西,那是一枚虎符,上面有着越千峰的名字,递给李观一,道:“這是你老哥哥大戟士军队的调令虎符,本来一半在岳帅那裡,岳帅入京之前還给我。” “现在老哥哥分一半给伱。” “若是你撞上了那些劫狱的江湖人士,還有我岳家军的老兄弟,记住把這虎符拿起来,這样他们就知,你是我的生死兄弟,必不可能为难于你。” 大戟士的调令虎符。 此物的价值极高,也代表着越千峰的绝对信任。 若非李观一带着他逃出来,他或许会重伤在皇宫,也因此才得到了越千峰的认可,這大汉拍了拍李观一的肩膀,声音转而温和,道:“你到了第二重天,老哥哥送你一個礼物。” 他右手忽然发力,一瞬间按在李观一心口。 赤龙法相出现在他背后。 赤龙低吟,那种带着兵家杀伐的气息退去,剩下的纯粹的内气变化,涌入越千峰的掌心,他手腕一动,劲气迸发。 将這劲气化作一股精纯无比的力量,打入了少年人的体内,炽烈温暖,在他的经脉当中游走,越千峰道:“武者的第一重楼,在于体魄;第二重楼,在于内气的变化。” “這是老哥哥我的赤龙劲,說来不怕你笑话。” “我出身很差,小时候和野狗刨食,撞破了一撞凶杀,被一個老头子看重才学了武功,后来当過土匪,也做過些荒唐事,但是這天下偌大,你我這样的人,总会有些际遇。” “這是我当年有奇遇,传說是中州大皇帝那一脉《赤龙镇九州》神功裡面的一部分,当年赤帝靠着這一门《赤龙镇九州》,還有《大风歌》两门神功,傲笑域内。” “我今日就将這一脉绝学转传于你。” “算是全了你我兄弟生死同犯的命,到时皇帝一定会派太医来查探你的伤势,他们若见你体内有我赤龙之劲纵横,必会认为你是为我重伤,命不久矣,加上薛家,還有突厥七王的名头。” “你可全安也。” 越千峰提起手掌,赤龙法相暗淡下来,而伴随着越千峰的這一下,李观一体内的青铜鼎迅速积蓄,刹那之间就已经全部盈满了玉液。 越千峰道:“第二重境尤其看重劲气变化,你要好生修行。” “咱们认识的時間不长,却已历经生死。” “只是可惜,一直沒有机会好好喝一顿酒,等到大祭结束,我等救出了岳帅,若是我還活着,到时候和你好好喝一顿,不醉不归。” “最后,老哥哥再给你個好处!” 越千峰遁出。 片刻后,李观一听到了赤龙的长吟,听到了酣畅淋漓的怒音:“侯中玉你個畜生,竟然背叛了老子,你等着,今日我越千峰活下去,他日活撕了你!” 李观一瞳孔收缩。 他知道越千峰這一下,会彻底做实了越千峰勾结侯中玉的事情,破军道:“倒是有個好的朋友啊,李小兄弟。” 他此刻慵懒得不再說什么主公,翻身坐到李观一身边。 “看起来,和侯中玉有過节的是你咯。” “侯中玉,若是我的记性沒有错的话,那是一個术士,几十年前在江湖上露面,被记录于一個县的县志裡面,我還记得;看起来,他在皇宫当中,麒麟宫,长生药。” “侯中玉在這裡不意外,但是李小兄弟你和他有過节。” “再加上麒麟。” “這样的年纪,這样的经历,逃犯,伪装。” 破军看着李观一,叹了口气:“我该叫你什么好呢?” “是薛家的李观一。” “還是,前代天下第五神将,太平公之子。” “慕容世家秋水剑的持有者。” “李观一。” 李观一看着眼前俊美青年,后者微笑道:“不要這样看着我,李小兄弟。”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眉心,平淡从容道:“這只是基本的韬略和庙算。” “知己知彼,很基础。” “然天下偌大,谋士无数,区区在下,也是有当代谋主第一的志向的。” 李观一看着這個通過這些基础信息就推断出了真相的青年谋士,心中被惊动之后,立刻意识到眼前這個人的决断和才华。少年人伸出手,自腰间拔出了秋水剑,放在身前,然后看着眼前的破军,道: “先生也已经给過投名状,所以,我并不担心。” “我們已经是同犯了,不是嗎?” 自破军驱车带着李观一和越千峰离开,就已是捆在一起。 如此坦然的态度,破军心中赞誉。 少年肃整衣冠,微微拱手一礼,道: “观一武夫,不擅韬略和大势,還請先生助我。” 他很果断。 就如同想要拜师祖文远。 天下的大势涛涛,局面复杂。 他不可能全部自己处理,而眼前青年毫无疑问是经過专门训练的谋士,术业有专攻,李观一在這一方面上,毫无世家子弟的所谓自尊,相当能放得下身段和脸面。 破军怔住。 未曾想到,這一代的白虎大宗却是如此。 于是敛容。 侧身向北而受礼,回礼道:“敢不从命。” 青年盘膝坐在這個马车裡面,道:“此地为皇宫大禁之内,外有追兵已去,而七王,应国皇子在内宴饮,尚且有两柱香的時間,請允许吾来为你点出天下之大势。” 他扯下了奢侈的丝绸铺垫在這裡。 蘸着滴落在车内的鲜血为笔墨,然后并指在丝绸之上画出了天下的地圖,他道:“西域已乱,党项突起,吐谷浑内逃北奔,于十年内,西域无力进犯中原之地。” “而北域突厥一十八部统帅铁浮屠,应国铁骑烈烈雄风。” “唯南陈风气糜烂,而澹台宪明为天下名相,勉励支撑,在此之前,南北两朝未曾死战,不過只因为西域吐谷浑虎视眈眈,而突厥铁骑锋芒。” 破军道:“而今天下,第一大变,为岳鹏武。” “岳鹏武一死,南陈再无可抗鼎的名将。” “而西域分散,彼时应国必铁蹄南下于此,劫掠江南,若如此,破坏越千峰等人之计策,领南陈杀死岳鹏武,如何?” 李观一断然拒绝道:“不可。” “他为国为民,又是越大哥的主帅,我怎么可能破坏越大哥他们的计划?” 破军微笑道:“真是太有人情味啊。” 他說出這一句话,却沒有表达对這個秉性的看法,只是青年的神色似乎松缓许多,他笑着道:“那么,在下的计策裡面,只有两策可以给您了啊,太平公之部署分散于天下。” “您实力不足,力量不够,這天下偌大,有三個地方,可以让您崛起。” 破军伸出手指着這以血绘制的地圖,指着江南,道:“十二年前,应国和陈国一战,舍弃江南十八州,慕容世家镇守此地,以您的血脉,回归慕容,合纵江湖,可于皇朝之外称霸。” “而后以江南十八州为基业,朝外扩张,顺水而下,上下皆取其地,建城以固守,此虽不可与两国争锋,然水域浪潮之外,江湖传說之上,绝壁城池,易守难攻,亦可超然于尘世之外。” “皇帝虽有权柄,却恨之入骨,难以伤及。” “皇权行于天下,皇权不至之处,唯君之令,江湖横行。” 李观一摇了摇头,一眼看出這就只是故步自封的路数,于是破军微笑,道:“看来,您确确实实不甘于這等平凡的路数,第二,关外,突厥和应国交锋之地,那裡多有异族,亦有豪雄。” “混战之军阀,势力极多,难以管辖,却也不乏悍勇之辈。” “江湖势力以雪山剑派为首,关外豪雄勇武,有燕赵慷慨悲歌,踏雪狂歌,擅用战刀,您北上入此,只需要三百披甲精兵,以我的计策,可以取一军阀之地。” “而后收缩势力,蛰伏等待,向内臣服于应,向外扫除军阀,等待应国和陈国大战之机,顺势凿入应国。” “与陈国成犄角之势,陈国岳鹏武若在,足以制衡应国。” “远交近攻,外伐突厥而南下攻陈,开疆拓土,匡扶宇内,声名可震于诸国,提剑则天下惊惧,一怒则列国不安,待应国有变,可入中州,挟君王,可得三百年社稷。” “此诸侯之道,青史留名,陈国,应国君王恨不得食君肉食君皮,却也难以奈何,如何?” 李观一沉默了下,他手掌按着膝盖,想到了那逃兵,买卖人口等诸多事情,想到了那命中宿敌宇文烈,回答道: “這也是纷乱天下的道路。” 破军微笑收敛了,他的眸子裡面不知不觉燃烧起来了火焰,那火焰似乎可以将一切吞噬,语气却越发温和起来,道:“那么,您想要的道路是什么?” 问他的志向,或许未曾彻底明了,還不具体清晰,和破军聊也是为了個安全的去处,可這個問題,李观一却本能地回答了。 “自是天下一统。” 這是某個烙印在他魂魄中的认知,他的前世,不管谁都会做出同样的回答。 但是对于這天下已纷乱三百余年的天下来說,对于任何一個活在這乱世当中的谋士来說,這四個字,都代表着一种,横绝宇内,超越其余诸君王的气魄。 破军呢喃:“天下一统……” 他眼底的火焰燃烧着。 這确确实实,是他们這一系最渴望的君王! 如此秉性,如此气度,太過于符合了。 破军叹息,他坐直了,脊背挺直,手指划過,抵着了另一個地方,道:“那么,就只有這裡了。”李观一看到那裡,那是应国和西域接壤的地方。 破军道:“西域和应国接壤之地,陇西风起之地。” “西域纷乱,此刻局势复杂,而应国国公已有不臣之心。” “往上则是突厥,下则是陈国,往外是西域大漠,吐谷浑的逃兵就在那裡;往内是应国朝廷,自北域的雪山融化留下的雪水汇聚于此,浩浩荡荡汇如江南的水脉。” “這天下偌大,最乱的地方就是這裡了。” “若是那位越千峰可以辅佐你的话。” “有我的计策,有大戟士,有西域這样的大后方,以您的器量,足以建立吐谷浑那样的功业,陇西狂风四起之地附近,有一地,为大江上游,群山南麓,地势南北高,中央低,为八百年前赤帝龙起之地。” “若可占据此地,向内占据西域,上破突厥兼并草原,虎视江南中原之地,铁骑提枪,往下进一步可破陈灭国,与应国隔江对峙,您若提剑,则天下皆恐惧,应国不解甲。” “威震四海,目光所及,天下群雄震怖,此霸主之业也!” 破军阐释四方局势。 李观一迟疑了下,他看着眼前的青年,提起了手。 手腕上有一根绳索,绳索挂着一個东西,落入了手腕裡,他提起来,把手掌放在了血液为墨的丝绸地圖上面,然后张开手,道:“我若是,再加注呢?” 他拿开手。 少年黑发微扬。 一尊猛虎为钮的金色王玺安静放在那裡。 破军呼吸猛然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