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鸾凤始相逢,老少英雄! 作者:阎ZK 李昭文在听到李观一這個名字的时候,先是微怔,有一瞬间的迟滞,旋即看着那腰间佩着剑,伸出手去摘莲蓬的少年人,想到两次相见,文武双全,恣意狂放。 李昭文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她笑得坐在那裡,似比李观一方才說這酒出了钱来都要痛快,伸出如玉般的手掌,指着李观一连连点他,道:“哈哈哈,李观一,李观一!” 可是痛快。 少年微醺,提起酒坛,道:“李昭文,笑什么?!” 李昭文道:“好名字!” 她立刻反应過来,自己在书信中不曾說過应国国公府二公子的名字,长孙无俦是她的属下,是断不可能在外谈及主家的真名的,眼前這微醉的少年人,怕不是和之前的自己一样。 只知二公子,不知李昭文。 李昭文手中折扇展开,遮掩住嘴角一丝恣意笑意。 噙着笑意心底想着。 此番给你吓一跳,来日却也要狠狠的吓唬你一下,如此才算得上是有来有往,才是公平。 她性子素来骄傲,又兼年少,如一柄利剑,是万万不肯吃亏的。 于是道:“天上天下森罗万象,而吾观一。” “李兄弟這名字,颇有道缘啊。” 李观一笑着道:“你却也不错,昭文,炽烈如大日曰昭;经天纬地曰文,你這样的名字,气魄真大。” 李昭文洒然道:“只是個名字而已,父辈所托罢了。” “倒是沒有想到,当日道观裡面见到兄弟你衣衫简朴,都不带玉佩,還以为是出身寻常,沒有想到现在见你,却是穿着绯袍,有白玉带,和京城武勋在一起,是我那日有眼不识得泰山。” 李观一喝了口酒,道:“也沒有错。” “這衣裳,不過是皇帝陛下御赐罢了。” “倒是兄弟伱,气魄不凡,堪为豪雄。” 李昭文微微一怔,倒是不解。 可李观一不是在說假话。 李昭文平素游猎在外,驰骋左右,旁人都知道她身份,对她极恭敬,称颂她的才华和武功,而今眼前這少年人,不知道她是应国国公府的二公子,却称她为豪雄,李昭文心情不由畅快些。 李观一眼睛看着眼前這少年。 如同第一次相见时候,青鸾带路在前遇到凤凰,他遇到李昭文。 此刻他们两個坐在乌篷船這一头,船尾青鸾和赤凤飞舞着。 除去他這样的特殊情况。 這样年岁却有法相,怕是薛老爷子所說天生法相。 百年难得几個的异相啊,加上這样的气度才气,不是未来豪雄的话,天下有几個称得上是英杰?李昭文笑着道:“区区在下,不過只是商贾之子,称不得英杰。” 李观一大笑:“英雄岂是血脉所决定。” 他举起手中的剑指着天空,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李昭文眼底流光,赞许道:“好气魄!” 然后揶揄他:“只是兄弟這样气魄,這样武功,却像是個未来会蹲大牢的脾气。”李观一也大笑,李昭文笑着道:“不過,兄弟這样一句话,到是让我觉得痛快。” 李观一问为何。 李昭文笑着指着他,眉宇飞扬,从容不迫道:“被我认为是少年英雄之人,說我是英雄有才气,這难道不是双重之乐?” 李观一哑然失笑。 眼前這少年英气逼人,眉宇飞扬,說话真诚却又让人舒服。 李昭文噙着笑意。 她难得能有不在意她家世,還有本领的同龄人,又有人不阿谀她的父兄称赞她個人的勇武和才气,心情畅快得很,见到李观一摘取莲蓬,李昭文出身于关外陇西,对這江南之物不了解,道: “莲子此刻已熟了嗎?” 李观一伸出手摘下一個,抛给了李昭文。 “正常来說,要到盛夏才能够吃,但是這两年日头足,总有早熟的,有经验的话,可以挑选出一些熟了的莲蓬头,不要吃莲子心,那玩意儿苦的很。” “可泡茶喝,极苦,极下火。” 李昭文吃了一枚,果然滋味颇鲜嫩,无论是在陇西开凿湖泊自己养着的那些莲蓬,還是快马加鞭送去的,都不如新鲜摘下,她若有所思,道:“是近日而有嗎?” 李观一道:“听說是這些年才早熟的。” 李昭文道:“难怪如此。” 她将莲子抛起扔到了嘴裡面,一边吃,一边随意地道: “听闻应国的太史令上表,說昼日渐长。” “新历元年,冬至之景长一丈二尺七寸二分;自尔渐短,至十七年,短于旧三寸七分。日去极近则景短而日长,去极远则景长而日短;行内道则去极近,行外道则去极远。” “昼日变长,是吉兆,日照更充分。” “按着星象,陈国《元命包》记录‘日月出内道,璇玑得其常。’中州钦天监的《京房别对》则說:‘太平,日行上道;升平,行次道;霸代,行下道。” “各国钦天监都說是大吉兆,說天下将要平定。” “說什么,伏惟启运,上感乾元,景短日长,振古希有,看起来,這些星象师们說的东西,也是可以落在我等百姓实处的,不是那种沒有意义的学說。” 李观一沉思,决定吃莲蓬,眼前這少年谈论从容,可从莲蓬說到天名,星象,列国的朝廷,和他比起来,李观一觉得自己,当真武夫。 李昭文习惯性问道:“兄台觉得如何?” 李观一咧了咧嘴,他很想要說,再去桥边整点莲蓬头,可想了想,還是回答道:“是天命祥瑞而已,所有的国家都想要把這個天命按到自己头顶,占据大义,以振奋人心。” “上兵伐谋。” “军心大定大盛,比起千金万金都要可贵。” 李昭文讶异,大喜,道: “生我身者,父母也;知我心者,唯君也!” 明月在天,星火倒影于水。 乌篷船上,少年摘取莲蓬,李观一询问味道如何。 李昭文赞许道:“好吃,只是可惜。” “若可以每年夏日,吃新摘取莲蓬,却又多好。” 若是此地我可随意来,多好。 她的眸子看着星河,不由想到他日若是可骑乘陇西的烈马,在江南青石板上走過的滋味,看到那少年依靠着船头,一边吃莲子,一边喝酒,好不潇洒自在,不由微笑,想到刚刚跑出来那少年武功不差。 微微一笑,道:“兄弟,也给我喝一口酒。” 李昭文已踏步上前,一只手轻拂李观一腰间大穴,一只手却握着折扇,如一短兵,径去取李观一的手腕,乌篷船往下面一沉,泛起了激荡涟漪,李观一翻身避开,他被薛神将殴打太多,身经百战。 不管不顾腰间穴道。 只是以酒坛一晃,推开李昭文手掌折扇。 少女一手江湖上的点穴手法扫過李观一腰间,却只觉得手指升腾,如扫過了钢铁,這些劲气沒能突破体魄,更不必說截断经脉气机,于是讶异,但是下一刻,她手中折扇展开一扫。 靠着高過李观一的境界,以及一种玄妙的短兵技巧,李观一仰脖后仰避开了這样一招,折扇扫過李观一的脖子,然后李昭文已抓取了酒坛,脚步轻变,拉开了距离。 李观一稳住身法,看着那边一身锦袍的贵公子微微笑着道: “兄弟,独饮岂不可惜?” “不如同饮。” 她松开手掌,酒坛子往上抛了抛,然后并不如越千峰那样豪饮,眉宇扬了扬,提起李观一的酒坛倒灌,酒液在空中划過一道轨迹,落入嘴中,眉宇飞扬,意气风发。 李昭文面容白皙如玉,一双丹凤眼,神采飞扬。 李观一大笑,也来夺酒。 李昭文抬手一格,身法飘逸顺势拉开距离。 月满长河,花船画舫密密麻麻,這一艘乌篷船上两個少年人夺酒的事情,便给人看到了,画舫上的人们依靠在栏杆边,笑着看他们比武争斗。 他们两人一個功体扎实,金肌玉骨,一個天生法相,第三重楼。 都沒有动用什么劲气出体之类的杀伐手段,只是单纯拆招。 抢這一坛好酒,李昭文喝完最后的酒,脸上带着一丝醉意。 這酒当真不错! 无俦倒是好眼光,比起国公府的窖藏好多了,李昭文环顾周围,笑道:“兄弟,咱们得要走了,再继续下去的话,怕是会太招摇了。” 她忽而起身,脚步轻快,轻轻踏在水面上,水面泛起涟漪。 身子如踏风一般飘摇而起,潇洒不羁。 李观一则是跃起身来,一脚轻轻踢在了乌篷船上,让乌篷船重新滑动到了原本地方,然后踏在了旁边的桩子上,把這乌篷船系好,以免不知飘到哪裡去。 然后才腾跃起来,他身法只是兵家路数,不会踏水而行的手段,于是落在了花船上,一边大声道歉,一边快步狂掠,两人一個踏水碧波,一個则如同战马冲锋于连环船只之上。 李昭文的姿态潇洒飘逸,速度却偏慢。 李观一却只往前冲掠,看起来寻常,速度却极快。 李昭文又放缓了速度,两人齐齐到了对岸,一條江流淌過江州城,却将這一座都城分成了繁华和安静的两個世界,江河对岸,灯火通明,江流的另一侧却安静寂寥。 李昭文站稳了,却听得一声风,那穿绯袍的少年也已来到。 李昭文回身以折扇扫過,少年反手叩住她的手腕。 两人对峙,发力,然后齐齐大笑起来了。 李昭文退后两步,手中折扇背负身后,眉宇飞扬,开心不已,笑着道:“上善,文武之道,你都极好,今日畅快,我這样年岁,少有如此痛快的时候。” 李观一亦道:“你也不差。” 李昭文忍不住大笑。 应国从不曾有人敢于這样和她說话的。 她眉宇飞扬,谈兴正浓,可是长风楼那裡還有他要做的事情,只好略有遗憾,虽然是第一次如此抛下国公府二公子之身份自在,却也洒脱得很。 伸手把住李观一手臂,道: “今宵良晤,畅快得很,只是可惜天色已晚,你我怕是要迟了,不過无妨。” “他日,你我总有再见时候。” 李观一洒脱道:“那么到时候,却要告诉我你的真实来历了。” 李观一道:“江南陈国的孩子,却不会不懂得莲蓬的吃法。” “好!” 李昭文嘴角微微勾起,折扇打开,掩住了带着笑意嘴唇,只露出眉宇飞扬的双眸,然后转身,折扇背负身后,潇洒从容地离去。 是兴起而来,兴尽而归,自有气度。 然后转過了一條小巷。 李昭文转身去看,沒有追来,于是捧住肚子无声大笑。 然后握着折扇,双手背负身后。 脚步轻快,独自一人,轻轻跳着往前走去。 李观一這样一闯,也散了那微不足道的酒气,他辨认方向,往薛家那边去了,只是准备去大桥的时候,两侧灯火通明,倒是遇到了一個稍有些老气的豪商喊住了。 那豪商正是刚刚李观一吟诵诗句时候,第一位叫好的那個。 坐在一艘颇大的船上,笑着道:“這位小兄弟要過河,不如過来。” 李观一想了想,想要過桥的话要绕一大圈,于是点头。 “打扰老丈了。” 他一只手按住了石栏杆,然后翻身起来,飘飞落下,踩在了穿上,已要入夏,莲蓬都熟了,這老豪商却披着大氅,显然是身体不适,让人开船,邀李观一坐下,然后奉上了解酒汤。 李观一道谢,老者笑着道:“我也是江南的人,只是在外经商,听闻我的弟弟经营家业出了問題,所以才回来。” “听闻小兄弟的诗词,不由想到年少的时候啊。” “那时我也如你這样的意气风发,只是我想起来,那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這诗词的意蕴似乎還沒有断绝,今日我送小兄弟去对岸,小兄弟可以把剩下的诗句告诉我嗎?” 李观一道:“這是我游历的时候,见到一位气魄如龙的老人给我读诵的,老先生想要听下半阙,自然沒有問題。” 他提起笔,给老人写下了下半最后的那几句话。 富商其实沒有這样老,眉宇坚毅,只是发已全白,肩膀宽阔,坐在那裡如同一座山,他看到文字,念诵道:“谁念英雄老矣?不道功名蕞尔,决策尚悠悠。此事费分說,来日且扶头。” 李观一又将那一阙少年侠气的下半阙也写下来了。 道:“這是另一位老者所言。” 這老富商看到了這下半阙,更是垂眸许久,轻声念诵最后几句: “不請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 “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他念诵這几句诗,不知道是想起了谁,或者想起了自己,双眼微红,却似有些许哽咽,這般年纪,却又在李观一這個少年人的面前,如此性情,是真性情的人,老者叹息道: “让你见笑了,我只是想到了年少和朋友的经历。” “我們年轻的时候也如你们一般,可后来总是……事世多艰难,朋友也会反目;而如我這样的年纪,故人也已多凋零,舍我而去了啊。” 老人不再谈论這些事情,只是說以前的江南是怎么怎么样的。 他也曾经和朋友一起打架,你们這帮年轻人打架還是不够狠。 板凳不行,得要那种在烈火裡面煅烧的扎实的红砖才够劲儿。 让人开船,把李观一送回去了,船只停靠于岸边,老人在灯下,披着墨氅看那年少的人离去了,他看着那诗句,轻声道:“是好句子啊,前半阙如他们,也如我們。” “后半阙,才真的是我們啊。” 他沉默了下,才道:“呵……倒也不是,你已经不会老了,你永远停留在了上半阙,少年意气风发。” “老的只有我。” “是啊,我們曾年少,曾轻狂,是啊……” “可谁說,英雄老矣,不能再起长缨,系取天骄种。” 老者安静站在那裡,背后是灯火通明,披着墨氅。 他转身,走动,却一高一低。 他是個, 重回江南的老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