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皇!(求月票) 作者:阎ZK 秦王离开了听风阁的时候,薛道勇看着棋盘上的那一局残篇棋盘,嘴角抽了抽,禁不住道:“当真是,老夫都已经和他說了這许多,就连一局棋都不肯让一让。” “七年前下不過這小子。” “七年后,怎么更下不過他了?” “难道說我真的是個臭棋篓子?” 薛道勇开始了自我怀疑,许久之后,在老者身旁悄无声息出现了一個影子,正是薛家的秘卫首领,也是薛道勇年轻的时候,行走江湖时折服之人。 世人皆知薛家薛道勇七重天武道宗师。 却很少有活着的人知道,乱世猛虎背后的伥鬼。 這影子的武功境界,内功修为,未必在薛道勇之上,但是论及杀人的手段,即便是這乱世猛虎,也不能够和他相提并论,這阴影之中的老者看着对這棋局愤愤不平的薛道勇,第一次开口: “這薛家的底蕴,是你這一百多年的時間裡面,不知道多少次拼上性命,才一点一点,积累而出的,秦王既然沒有心思从家主的手中夺取這些东西,为何您還要主动给出去?” “对于此事,我实在還是不能明白。” 薛道勇抛接手中的棋子,闻言笑道:“你也会心疼?” 影子道:“這许多金银地契之中,也有我等拼死拼活,之前還觉得无所谓,可是被家主你這样轻描淡写地给了出去,无论如何,心中還是有些不舍。” 薛道勇放声大笑起来:“你啊你,当真是敢說话。” “当真是,看不清啊!” 薛道勇带着一种叹息的神色,看着眼前這個老兄弟,道:“你眼中的那孩子,還是当年都无法发现你的那個少年郎,只是李观一。” 影卫首领不解:“不是嗎?” 薛道勇道:“是,也不是,他自是那個你我看着长大的少年郎,但是却也還是此刻已经占据万裡疆域,麾下谋臣如雨,猛将如云的秦王。” “你觉得给李观一,心中心疼。” “那你要是给秦王,若是秦王问你要,你還有胆量說舍不得嗎?” 影卫怔住,不知为何,感觉到了一丝丝說不出的寒意。 薛道勇手中拈着棋子,黑白两色的棋子,就像是這天下,就像是這人心,他淡淡道:“老夫一直告诉你,多读书,多读书,纵观青史,你难道沒有发现嗎?” “多少乱世的时候,有那些占据一城,一州的富商大豪,愿意拿出千金万金去资助一些当时看起来不過只是草莽流寇般的人物?” “不惜为他们铸造兵器,召集乡勇?” 影卫回答道:“是因为他们如家主一样,看到了這天下的变局,故而想要提前准备嗎?” 薛道勇不由笑骂一句,道:“什么时候了,你還有心思在這裡拍老夫马屁,說什么勘破乱世,下注天下,天下這样做的人裡面,九成以上皆不過只是为了個自保。” 影卫疑惑:“自保?” 薛道勇伸出手,白色的眉毛垂下,看着這两枚棋子:“天下大变之局,若尚是太平时日,四方沒有兴起刀兵,朝堂之中又有隐患,则中原皇朝,大多,掠之于民。” “于是有诸多的苛捐杂税,一步一步压在百姓的头顶,让他们活得疲惫。” “但是,如此這般,却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手段。” “不過只是在透支未来百年的底蕴,来补现在的窟窿。” “而這天下之间,龙椅上的君王,朝廷上的文武百官,這城中的富商世家,還有百姓,彼此之间的矛盾,只是被短暂压下,短暂的粉饰太平了。” “但是這矛盾终究会不断累积下来,犹如棋局之上。” “劣势一点一点地积累下去,最终化作了磅礴大势,到了那個时候,就是当真沒有回旋的余地了,于是不知何时,便有一人,振臂一呼,天下响应。” “乱世将至。” “此刻,百姓便是民心,民心便是底蕴,再不能够继续掠夺百姓的时候,你猜猜,這些天下的豪雄会做什么?” 影卫缄默。 薛道勇负手而立,淡淡道:“掠之于商。” “如你所言,薛家偌大,似乎有着足以绵延到整個天下各处,不同州郡县城的商会,有着各种铺面,各种积累,看似是强盛无比,但是——” “那又怎么样呢?!” 這位老迈的猛虎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道: “当代,乃是乱世啊。” “何以称雄,兵强马壮,什么金银,什么底蕴,只要放下心中的坚守,拿起手中的刀剑,薛家的商会,不過只是那些豪强和雄主的粮仓罢了。” “姜万象老迈之年,把朝堂上那些名声隆重的文武大官杀得血流成河,秦王麾下有千军万马,其中能在正面对决之中,十招之内杀死你我的人,何止双手之数。” “历朝历代,乱世之中的顶尖富商,有几個善终?” “观一是太心善了。” “秦王不拿,不過是因为還是念旧情的君王,他讲究着心底的底线和规矩。” “但是你却也不能觉得,是他沒办法拿。” “更不可以觉得,自己给出去东西,就是施恩于秦王。” “更不可因此而居功自傲,不可因此而自满。” “况且……天策府中,并非只是有观一一個人在,如今天下风起云涌,秦王和应国隐隐然如刀剑相对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出现大战,观一不会强迫我等拿出东西来。” “但是于他麾下那些虎狼悍勇之辈眼中,我等手中有金银,而秦王缺這些,四方僵持,军士赴死,我等却犹自高坐阁楼之上,不发一言,不出一金。” “你觉得,文清羽,晏代清,破军,文灵均這些人,会如何想呢?” 影卫的额头冷汗冒出,沉默许久,道: “秦王念旧情。” 薛道勇大笑:“你這個时候又和我說起旧情了。” “我已经說了,再大的情分,能用几次?!” “难道說還打算再用這些恩情,换得我薛家三百年昌盛嗎?這怎么大白天的,你就开始做梦了?” “你說的对,你說的一点不差,观一念旧情,他大抵是不会在意這些的,但是薛家的人太多了,即便是老夫极力看顾,也一定会出现仗着家族中威风的顽劣之辈。” “彼时只要出一点問題,就会被那些看薛家不顺眼的人盯着了,那时候,又如何呢?” 影卫失神。 恍惚间似乎已经看到那一幕。 一直以来维系着的太平时日,哪怕是他這样行走于阴影之中的影子,都下意识相信金钱的力量可以比拟刀剑,竟然忽略了如今這汹涌的乱世。 薛道勇随意松开手,那两枚棋子落在了棋盘上,发出叮当脆响,道:“观一是好孩子,老夫必是善终的,但是,老夫走后,這些后辈子嗣们,能活多久呢?” “乱世之中,沒有器量和刀剑保护的金银,不過只是阎罗王的索命锁,若是再加上外戚,加上嚣张纨绔,违反律令,开国之年如此情况,這是亡族灭种的灾祸啊,不要忘记了……” 薛道勇侧眸看向自己的老伙计,眼睛清醒,犹如狩猎的虎:“薛家。” “亦是数百年世家。” 轰!!! 几乎如同雷霆奔走,這影卫的大脑一片空白,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老者,薛道勇淡淡道:“即便是连慕容世家自身都已经解开,慕容家的宅邸成为了麒麟军工造坊所用。” “薛家的产业太多,范围太大,即便是你我把持,這一百多年裡面,你我是对得起自己的心,可是不同地方,难道当真就干净地如同這天下白雪秋霜?” “你不如說陈鼎业是個顶天立地的好男人。” “与其临战之时,恶了天策府全军将帅。” “与其天下太平之时,被四方查探时候清算往日的這些肮脏旧账。” “老夫去世之后,让薛家落個满门抄斩。” “让观一和霜涛,兰因絮果,彻底决裂,不如,就由老夫亲自来做這件事情。” “把东西彻底交出去,急流勇退,我薛家也不会差了。” 薛道勇的气魄从容,影卫缄默许久,恍惚许久,道: “我终于是明白,家主所言,众人皆欲往前一步的时候,却要退后一步的意思了,即便是薛家,有可能成为真正一统天下的皇亲国戚,即便是薛家可以真正成为千年世家。” “即便家主您自己也可以全身而退的时候,還要更退一步嗎?” 薛道勇依靠听风阁的阁帘,道: “我們求的是什么呢?” “求名,难道我如今的所作所为,在青史之上留不下自己的丁点痕迹?求财,即便是薛家交出了這一切,剩下的余财,也足以让家族中子弟衣食无忧。” “還是求权,去和开国之年,得国之正前所未有的那群当代英杰夺权,還是想去撩拨撩拨麒麟之须?” “既皆不求,那這富可敌国,富贵于我何加焉?” “况且,观一占据着万裡疆域,休养生息的速度其实很快,老夫的這一次押注,不過只是让他节省三五年的時間罢了。” “富可敌国,也不過只是商会,可敌得几年春秋?” 影卫道:“那么,家主這一次赌,赌的是什么?” 薛道勇道:“赌?” “我赌我薛家不会灭族,赌這天下可以大定。” “我赌一個万世太平的开端。” “赌一個——” 薛道勇的声音顿住了,旋即嘴角勾起,带着猛虎般的从容和笑意:“三十岁前,统一天下的无双君王!” “彼时他骑乘麒麟,游荡天下,四方太平的时候。” “我在這听风阁中举杯遥遥相祝。” “也算是对得起我這一生。” 薛家的商会诸多手续,全部先短暂运送到了江州城中,到了那位温润无害的文鹤先生那裡,文鹤先生看了许久,无害诚恳的脸上带着一丝丝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表情。 “…………厉害。” 最后,文鹤只是赞叹地說了一声。 那影卫送到了东西的时候,就要离开了,却被文鹤先生唤了一声,道:“先生請留步。” “請留步。” 影卫疑惑,那位无害的先生笑着道:“薛老先生,送来了如此的贺礼,我們也不能够不给出回应啊,恰好,我這裡有些东西,就当做是给薛老先生的回礼了。” 文鹤把一封信递過去了,影卫下意识以为是给钱。 可是拈了拈。 若是给钱的话,這点分量未免实在是太有些磕碜了。 但是,眼前之人乃是秦王麾下,這又导致了,這個点分量還有一点点微妙的可能性。 文鹤先生温和笑着道:“可以告诉薛老。” “不必谢。” 影卫心中腹诽,就這么点东西,還說不用谢,但是表面上還是颇为恭敬客气地回了一礼,然后迅速地回到了听风阁,将這信笺拿出来,裡面写着的只是一些名字。 全部都是薛家的。 影卫看到薛老微微勾起一丝笑意,道:“年轻人,有点本领,不错。” 然后让影卫再跑一趟,也是一封简简单单的信笺。 文鹤先生還在想着這么多东西,怎么去逗,啊不是,怎么去和晏代清先生好生交谈交谈,就发现了又有来者,心中多少有些微好奇的时候,见到那位影卫拿出来的东西。 是一封信,裡面也是和文鹤给出的那一封一样,皆是名单,只是這一封信上,上面已经被抹去许多。 文鹤脸上的神色微有怔住,旋即隐隐有些动容。 他知道了,那薛家的猛虎也早早就开始注意到了薛家内部的問題,并且一直都在处理。 薛道勇的這一封信,意思也已经很明显了。 這乱世的猛虎,将会亲自将薛家内部的烂肉斩去,又将薛家的金银和商会皆交给了麒麟军,表示了全部的支持,却又不把自己的儿郎安插入天策府之中。 影卫对文鹤先生道:“家主說先生不必谢。” 文鹤顿了下,道:“老先生手段高明。” “文清羽甘拜下风。” 影卫顿了顿,道:“家主說,若先生如此回答。” “那就要在下回先生一句话。” 文鹤道:“洗耳恭听。” 影卫道:“此番怎么不說,是西域晏代清了?” 文鹤缄默,笑叹一声,道:“果然江山代有才人出,文清羽,领教了。”当着影卫的面,将薛道勇给的這一封信笺点燃,焚烧成为了灰烬,影卫方才离开。 時間缓過,也已六月末。 最为闷热的时期已经過去了,雨水逐渐地增多,频率也变高了,关翼城裡面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雨水,打落在了道路两旁的树木上,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雨水声让人心裡面安静,两侧的百姓却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避雨,以免被這突如其来的雨水淋湿了衣裳和头发。 這一场雨来得突兀,多少是有些让人措手不及。 回春堂的老掌柜本来外出送药,未曾带伞,临到了路上遇了這雨,皱了皱眉,只好打算去找個地方避一避雨,他的头发已经白了,身子也不如几年前。 可是周围一时半会找不到躲雨避雨的地方。 正自皱眉的时候,雨水忽然停了,但是耳畔還能够听到雨水落下来的声音,眼裡面也能够看到水珠穿成线滴落在地上,炸开了一個個小小的弧的模样。 抬起头,看到一把伞。 老掌柜的转身,看到后面有一名青年撑着伞,這青年人一身青衫,腰环革带,用一根很老的玉簪扎着头发,撑着伞站在雨水裡面。 老掌柜的疑惑了下,旋即觉得這青年有些眼熟。 但是他是生性沉闷的人,只是道谢了一声,青年笑着道:“掌柜的,今天沒有带伞嗎?”老掌柜道:“外出送药,走得急了。” “小兄弟把我送到前面那屋檐下面就行了。” “我在那裡站一会儿。” “這個时候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好。” 青年撑伞徐行,老掌柜的背着個药囊,两人就這样踱步在雨水之中,雨势渐大起来了,散落在树叶上,落在地面上,仿佛将這一把伞下的事情和周围的世界分割开来。 青年带着他到了那個屋檐下面,收了伞,把伞侧放在旁边,抖了抖上面的雨水,然后也和老人一起站在這屋檐下面,看着雨水落在屋顶,顺着瓦片滑落下来,滴落成水串。 老掌柜的就和這青年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天。 又是一会儿,雨幕裡面传来了颇为匆忙的脚步声,披着斗笠蓑衣,颇胖大的汉子从雨水裡穿行而来,倒是走得急切了,稍稍有些气喘吁吁的。 抬头看着店面前面衣裳都湿了的老者,道: “哈,你個老药叟,要来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要不是我邻家回去的时候,告诉我你在這裡等着,我今儿就不出来了,這般大的雨,在院子裡面热一壶茶,烤几粒花生吃吃才舒服。” “這位是……” 他看着旁边青年,眼底疑惑:“你熟人?” 老掌柜的道:“是個好心人,把我撑伞带来了。”這酒馆老板只见得了李观一一次,即便是回春堂管事,這几十年裡面,迎来送往的药师学徒也不知多少了。 七年時間,改变了太多了,他们似乎未曾认出来這年轻人,却也开了酒馆的门,邀請那青年一起进来坐坐,店家的手脚麻利,把這酒馆的窗户帘子拉起来,裡面亮堂堂的。 又自取了些芹菜花生醋泡花生,蒜泥皮冻,還有先熏后卤的猪头肉,切了一盘拿出来,费劲儿搬来了一個小火炉,道:“今天颇有雅致,就喝点好酒。” 老掌柜的脸上也难得有一丝丝笑:“想要喝酒就直說。” “還說什么雅?” “咱们這地方有什么好雅不雅的?” 那胖乎乎的店家却不服气了,道:“你這话說的,难道說雅不雅,還和有沒有金子相关联了嗎?你且听好了,我這個地方,今日却有三种雅趣。” “本来沒有打算来,今日来的,便是第一桩雅趣。” “今日本以为,就是你這老药叟一個,却又有個新朋友,便是第二桩雅趣。” 胖酒馆店家的声音顿住了。 老掌柜的打算听這好友的笑话,却故意问他:“第三桩雅趣在哪裡?” 胖店家支支吾吾了半晌,却只是笑:“为了喝酒而不得不去编撰出雅趣這事情来,本身便是一件雅趣了!” “哈哈哈,這些事情,皆不重要。” “来来来,喝酒喝酒。” 胖酒馆管事把酒倒出来了,不是什么名贵的美酒,不能够和陈皇皇宫裡面的御酒相提并论,却自有三分清冽之感,对着這落雨饮酒,闲散聊天。 老掌柜道:“這位小兄弟倒是面熟。” “只是在這附近却似都沒有见過。” “不知道這些年做得什么事情?” 青年端着一杯酒,看着眼前老者,故人,却未曾說什么身份明朗,只是对饮,笑着道:“却也和老先生做的事情沒有什么两样的。” 一顿好酒,一场清谈,就着酒盏碰撞的声音和落雨的声音,倒是洒脱,但是落雨终究還是淅淅沥沥的慢下来了,就如同老掌柜說的那样,這個时节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青年看着這雨渐渐小了下来,起身告辞。 老掌柜笑着问是不是也是大夫,年轻人回答道: “算是吧。” 他一身青袍,就提着這伞走出去了,雨水尚有些飘落。 “左右不過是,治病,救人。” 酒馆店家和老掌柜看着青年提伞而去了,渐行渐远,店家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看着那老掌柜,笑着道:“我看啊,他似乎是你的熟人呢,老药叟,不记得了嗎?” 老掌柜只兀自道:“不记得了啊。” “帮過的人那么多,见過的人那么多,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因缘,哪裡能都记得?” “不记得又怎么样呢?” “若是当日帮過他,我也不過只是为了让他后来记得我来报恩的,往日如果有過什么缘分的话,今天雨落,一场好酒,也是够了。” 胖店家大笑:“真不讲究!” 老掌柜回答:“這才是讲究。” 两個老友对视,却也只是心照不宣,沒有說破,他们举杯对饮,那老掌柜看着外面,雨落如丝,然后扬起头饮酒,自语道:“治病,救人,好一個治病,救人啊。” “好酒。” “正十分醉人!” 中州,姬衍中捧着手中的圣旨,听得耳畔声音,却是大脑茫然空白。 “卿觉得,观一之功,克敌制胜,破江州,逐陈皇。” “可称皇乎?” “皇者,煌煌如火者也,既封为秦武,如今名动天下,声震四野,当称——” “秦皇。” “卿等,以为如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