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避雪向吴亭(4) 作者:格鱼 孔晟的這番话,尤其是隐隐约约指摘虢王李巨的非议之词,引起了李轩极大的反感。 李轩眉头一紧,冷冷道:“孔兄一介江南士子,不知河南战局战况,盲目妄议,不仅有纸上谈兵的嫌疑,還失之公允。什么叫各自为战那是情势所逼于今,数万将士据守江淮与贼血战,我辈纵不去投身疆场为国效力,却也不能涨贼人的志气而灭自己的威风” 孔晟一怔,扫了李轩一眼。 他本是有感而言,并无妄议时局和战局的动机,更不是小瞧了正在河南抗贼的朝廷兵马,却不料无意中的一番话竟然引起了李轩激烈的反弹,心头有所怀疑,就笑了笑,闭口不想再继续這個话题了。 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既然說不到一起,又何必再交流 不料那李轩天生骄傲且不依不饶的性情,见自己的反驳沒有引起孔晟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羞愧”之情,他就更加不满,再說出来的话就已经有些烟火气了:“安贼反叛,天下当共诛之可如今你们這些江南士子、百姓只知风花雪月,不知奋起抗贼报效朝廷,着实令人失望” “某来江南走了這一遭,到处见的是笙歌燕舞、朱门酒臭,却不知若是安贼坐大,数十万铁骑直下江南,那么,江南两道三十八州,還能有今日的逍遥自在否而孔兄之流风雅士子,可還有舞文弄墨的闲情逸致否”yangě 李轩說到此处,不仅神色忿忿然,声音更是充满了嘲讽,尖细高亢了许多。他這激愤间不知掩饰,女声的迹象更重了。 当然,李轩這番义愤填膺的话也并非完全是冲孔晟来的。他来江南有一個多月了,所到之处歌舞升平,沒有受到安贼叛乱的丝毫影响,而江南无论官民表现出的对江北抗战的漠不关心情态,早就在李轩心中形成了某种深深的隐痛。 积愤已久,就借着孔晟的话茬借题发挥宣泄了出来。 孔晟皱了皱眉,李轩的话虽然折射出当今的江南世情,但一棒子把江南士子军民全部都打死,也有点過分了。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江南士子中其实不乏有识之士,江南到处歌舞升平,并不代表江南军民漠不关心国事,李公子的话還是有些偏激了。”孔晟将双手抄入袖口,昂起头,神色越加平静。 “哦江南士子中竟然也有奋起抗贼的有识之士某這一路上行来,所见、所闻的都是花天酒地,难道所谓的有识之士就如同孔兄一般在诗会上附庸风雅、在纸面上写几行抒发豪情壮志的诗文所谓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安贼血'可不是說出来的,而是真刀真枪、抛头颅洒热血做出来的” “面对叛军铁骑横流,千万人流血奋战,孔兄這等清雅士子可還有胆量谈笑生风” 李轩讥讽一声,霍然起身。 孔晟脸色微变,却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這李轩竟然引用了前番满江红中的两句诗,足见他是個“有心人”。当然,更多的是心怀怨愤不满,看不起江南偏安的现状,否则,他也不会這样话裡藏刀了。 但孔晟不想与這李轩在這种无聊的话题上争辩下去,更不想争什么谁是谁非,见他情绪激动,也不为己甚,索性就只微微一笑,扭头望向了别处那亭外,雪渐渐停了,不远处的官道上,三两個披着蓑衣的行人,正吃力地踩在雪地裡艰难前行。 亭中的气氛骤然变得有些尴尬沉闷起来。 李轩咄咄逼人的话沒有换来孔晟的反击,让李轩在愤懑之余又有些尴尬。他慢慢回头来扫了孔晟一眼,见這位名动江南的士子少年郎面带微笑神态从容,给人的感觉犹如春风拂面,也不知怎地,腹中那漫天的火气也就一点点消散了去。 他的确是在彭城时就听闻了孔晟的名字。孔晟那几首传世佳作尤其是长恨歌的哀婉绝唱,伴随着进出江南的商队,早已传入江北和河南,只是远不如在江南這般脍炙人口、广为传唱。至于請都金陵表,因为河南是战乱的主战场,消息阻塞不通畅,加了新皇帝李亨御批的表文暂时還沒有通传到彭城去。 李轩也沒想到在這润州城外的向吴亭能偶遇闻名已久的江南才子孔晟。只是這一席话交谈下来,李轩对孔晟的好感消减了不少,将他同样也当成了只会动嘴皮子的酸腐文士之流,心裡很是失望。 若是李轩知道此刻的孔晟已然是天子门生、朝廷册封的睢阳宋城县令,正在不畏艰险奔赴国难,不知又会作何感想。 对于李轩的咄咄逼人和居高临下,穆长风還好些,乌显乌解兄弟俩早就听不下去了,两人按捺不住要开口反驳两句,为孔晟說說话,却被孔晟一個眼色给阻止了。 乌显恼火地跺了跺脚,冷哼了一声,扭头望向亭外。他是宫廷宿卫,虽然官职卑微,却终归還是禁军出身,心气儿也高着。孔晟被人鄙视,无疑就相当于他们被人看不起,心头自然不爽。 尤其是那名无礼嚣张的扈从,若不是不想滋事生非,引起无谓的麻烦,乌显早就亮明身份给這厮一记狠狠的耳光了。 乌解则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又呼入一口新鲜的空气,呼了一個透心凉。 孔晟哪裡会在乎一個路人甲的看法和观感。哪怕此人大有来历,背景不凡,也不会在孔晟心裡激起一丝波澜。 他着急进城休息,养精蓄锐后好继续赶路,见雪停了,就起身向李轩抱了抱拳:“我等进城去了,李公子,就此别過,他日山高水长、有缘再会” 這就是套路性的客气话、场面话,其实谁也不指望日后能再见着。 孔晟說完,就招呼着穆长风三個人牵着马匹离开向吴亭,拐上了通往润州城的官道。 身后,隐隐传来夹杂在呼啸北风声中的李轩那尖细淡漠的轻笑声:“夸夸其谈,虚有其表,所谓江南才子原来就是這個德性,真是令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