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作为媒婆,首要一條就是善于忽略对方昭然若揭的拒绝,不放弃任何一個机会。
“辜翁,哪裡齐大非偶了?您看,贵府家境殷实,权家出身显赫,您家小娘子貌美如花,权家郎君那也是一表人才。如此般配的姻缘,就算把姑苏城翻個個儿也找不着,您就不要妄自菲薄了。您放心,人家既然托我上门提亲,必定是不重门第,只重德行。辜翁的好名声,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人家仰重您,指明了要求娶您家千金。结了這门亲,于您家来說是锦上添花,权家郎君追随武都侯南征北战,手上领着两万精兵呐。将来建功立业,前途不可限量。”媒婆舌灿莲花,咽了口唾沫又道,“若是封侯拜相,那小娘子就是一品的诰命,娘家還不跟着沾光?兄弟子侄凭借這條路入朝为官,也是一句话的事儿,辜翁您是生意人,這笔账定能算得過来。”
可辜祈年越听越不耐烦,太平盛世领兵打仗,尚且要担心安危,何况這群雄逐鹿抢天下的年代!万一功沒建成,半道上死了怎么办?
辜家在這姑苏城裡艰难维持着,已经费尽力气了,可不想沾染兵祸。再說那权家名头上显赫,其实是個空架子,吴王的七世孙還带拐弯。如今看上了辜家,說是来提亲,实则想靠姻亲筹措军饷。這种赔人又赔钱的买卖,断乎不能做。
不過生意场上的积年,最要紧一條就是圆融,辜祈年抚着膝头问:“听說大军已经攻破庐阳郡了,人還在军中打仗,怎么這时候想起来說合亲事了?”
媒婆“嗐”了声,“男大当婚,军中的人不着急,家裡人不能不急。权家郎君是长房长子,十五岁参军,如今已经二十三了。這個年纪,早该是孩子满地走,可他却连個亲事都沒定,权夫人实在愁得睡不着。婚姻大事,终归是父母做主,权夫人得知您家女郎正待字闺中,一下就撞进心缝裡来,托我千万把這门亲事保成,等前头安定下来,就招郎君回来成亲。”
然后儿子在外打仗,留下媳妇侍奉公婆,权夫人這把算盘打得漂亮。
辜祈年的推诿,這回是不带掩饰了,“我家苏月還小,刚满十五,年纪属实不相配。”
“差八岁,那才是天作之合。男人大些知道疼人,且他又是行伍出身,顾家得很呢。”
媒婆的不依不饶,让辜祈年心头猫抓一样。那句齐大非偶,只差沒有索性說明白,根本不是自谦,是指权家高攀了。
然而還得忍,俗话說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那些脑袋别在裤腰上的亡命徒,谁知道会不会忽然杀個回马枪。
他叹着气摇头,“世道乱,一家人在一起最要紧,谈婚论嫁的事儿,容后再說吧。”
媒婆仍旧执着,“小娘子及笄了,辜翁总不能留她一辈子。”
辜祈年的好耐心已经用尽了,沉默了片刻才凉声道:“我辜家的女儿,嫁人不看年纪,看机缘。這烽火乱世,在哪儿都不及在父母跟前自在,媒妈妈也为人母,必定能体谅我的难处。所以這婚事不必再议了,也請转告权夫人,辜家无福,多谢厚爱。”
话說得再委婉,只要不答应,梁子就已经结下了。
三年后的今天,辜祈年再想起当日的情景,不得不說忧惧参半。谁能想到被拒了婚的权家郎君,现如今一统天下,登基称帝了!
要說后不后悔……如果当初应下了婚事,辜家就出皇后了,满门荣耀确实不假,但并不足以令他后悔。這种事本就是撞运气,权珩由副将取武都侯而代之是运气,苏月当不上皇后,也未必不是运气。
唯一让人不安的,是担心权家会记仇。毕竟皇亲国戚们今早举家搬往上都,车队经過了辜家门前,也不知权夫人是否大人大量,早把這事儿忘了。
辜祈年半躺在躺椅裡,有种魂魄将要离体的感觉。一家老少都在屋裡坐着,看着他的样子,简直像临终送别。
屋子裡静谧无声,针掉下来都能听见动静。渐渐地,脚步声由远及近,众人纷纷转头望過去,是派出去刺探军情的二郎回来了。
“怎么样?”辜夫人急急追问,“权家還有人在嗎?老宅子总要留個人看守吧!”
二郎摇了摇头,“走得干干净净,哪還有人。眼下正是大肆封赏的时候,都怕去晚了喝不着汤,老宅子放在那裡又不会跑了,看它做什么。”
众人都有些失望,原本想着要是有人留下,打听打听权家是否对拒婚那事不满,也好求個心安。如今人去楼空,可就沒什么指望了。
二郎的媳妇绞着手绢长吁短叹,“早知如此,当初应下了多好。咱们家三年战乱都平安度過了,可别等新朝建立,反倒招来祸端……”
她的抱怨,引得辜祈年板起了脸,“怎么?你這是在怪我?”
二郎媳妇吓了一跳,忙站起身周全,“阿爹,媳妇不是這個意思……媳妇不敢。”
辜祈年愠怒地调开了视线,“我只求家宅平安,保得住每一個孩子,从不想攀龙附凤,拿你们的性命开玩笑。我想着,人家都已经当上皇帝了,难道還会因這种小事耿耿于怀嗎?况且当年提亲,未必只說合我們一家,拒婚的必定大有人在,否则婚事也不会搁置下来,至今未娶。权家要记仇,那得记多少家?恨得過来嗎?再說咱们只为自保,又沒犯天條,就算要论罪,从何說起呀?”說着說着,居然把自己說服了,拍着躺椅的扶手,换了個轻松的语调,“杞人忧天、杞人忧天了……咱们在家心惊胆战,說不定人家正忙于国家大事,哪裡想得起我們来。”
一家人愁云惨雾了半天,這种自我开解還是有用的。辜夫人抚胸舒了口气,“我就說,都是自己吓唬自己。咱们府邸建在這條路上,人家出姑苏,必经咱家门前,也不全是为了给下马威。权家大郎得了天下,权夫人不就是太后了嗎,堂堂的太后,不能如此小肚鸡肠……姑苏离上都千余裡,难道他们還能路远迢迢为难我們不成。”
思忖再三,大家暂且都放心了。家主一句“是祸躲不過”,对這场不确定会不会发生的无妄之灾作了总结。
全家人都散了,坐在人堆裡的苏月這才站起身。
要說這孩子,长得确实好,辜家一门都是平常容色,只有她,像天上不慎走失的星辰落入凡间,连他们夫妻都想不明白,怎么生出了這么個齐整的女儿。
就是那种耀眼的美貌,還有坚韧的、拔地而起的生命力,让她在一群孩子裡格外引人注目。她是女孩裡的头一個,因此让辜祈年夫妇产生了错觉,一度以为生女儿,长相肯定错不了。结果后面的苏云差了几分,再到苏雪,辜夫人简直像用光了道行,彻底再而衰,三而竭了。
事已至此,对父母来說虽然亲生的都一样,但漂亮的孩子总会更得厚爱。正因为视若珍宝,将来的郎子不必大富大贵,但命长,对苏月好,那是最起码的條件。
三年前马背上征战的权家大郎,显然不合乎這個标准。
辜祈年冲女儿压了压手,又转头看向夫人,“我還有话要說。”
母女俩留了下来。
苏月从始至终沒有吭声,但她心裡有主张,這时方对父亲道:“阿爹,全家担惊受怕,都是因为我。我刚才想了想,实在不行,让我去上都吧,就算让人笑话趋炎附势,也比祸及全家好。”
辜夫人一听,当即就否决了,“說什么胡话,你自小长在姑苏,连城门都沒出過,這上千裡的路,說去就能去?就算到了上都,又沒亲友投靠,难道去叩宫门,說要求见皇帝不成!”
辜祈年也摇头,“孩子意气,這话說說就罢了,别当真。原本拒婚就是我的主意,是我不想让辜家和那些枭雄扯上关系,更怕权家的对头上门寻衅,咱们小门小户,经不得那個磋磨。现在权家夺了天下,当初沒押注,咱们也不想分那利市——不押注,终归不犯王法吧!這件事别再琢磨了,人家沒来算旧账,咱们倒先把自己吓死了。依我的意思,日子该怎么過還是怎么過。這些年到处打仗,阖家只求保命,现在天下太平了,苏月的婚事也该议一议了。”
辜夫人其实并不着急把女儿嫁出去,“太平也不過两三個月,不会再有什么变故吧?万一权家心下不服,非要挣回這個面子,苏月要是嫁了人,那可连半点挽回的余地也沒有了。”
“那怎么办?为着有這件事,我辜家的女儿不嫁了,等着他们来挣面子?”辜祈年恼火得很,大声发泄了两句。但深知道這担忧不无道理,于是想了個折中的主意,“东城谢家有位郎君,识文断字,人品高洁,我留意他许久了。城裡有时疫,他设立医庐救治百姓,妇孺们吃不上饭,他舍米舍面不求回报,我打听過了,据說他是王谢后人,出身很有根底。回头咱们托人說合,倘或能成,不必大张旗鼓過礼,一切从简,先把婚事定下来。等再過半年,后宫嫔妃置办起来,朝纲也稳固了,到时候咱们再办婚仪,保管太平无事。”
辜夫人听了,便不再执拗了,“先见见人吧,样貌身段总得相配得過。前两天隔壁那妇人多嘴,操心起咱们家的事来,說苏月留到這個年纪不好寻人家,气得我险些撅翻她。才過了几天安稳日子,又有闲心嚼舌了,我家女儿养在自己家裡,吃她家米了?要她挑眼!”
夫妇两個护起短来不分伯仲,辜祈年想起那妇人就很反感,“少与她来往,一张吹火嘴,生就是個搬弄是非的人。”
苏月在一旁望着父母,从一個话题岔出去十万八千裡,向来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打上房退出来时,外面已经黑透了,雪倒是停下来,一轮明月拢着薄薄的光晕,停在东边的房顶上。
苏云和苏雪在外面等了她很久,好容易等到,忙招呼她上后廊,推开槛窗引她看。
他们一家虽然住在城内,但屋后有一片不小的田地。這几年战火纷飞,总担心会断粮,因此入冬种下麦子,到了第二年夏就有收成了。
平时看麦苗,无非是绿油油的很喜人,但今天再看,叶尖破雪而出,在月光下蔓延伸展向远处,虽然清冷,却能给人带来希望。
“這天下有人做主了,以后不会再打仗吧?”苏雪惆怅地问。
苏云說对,“這几日正加厚城墙,护城河也往深了挖,只要把城造得更坚固,就沒人打得进来了。“
“所以新皇帝是個好皇帝吧?”苏雪扭头看长姐,“差一点儿就成了咱们的姐夫。”
說起這個,苏月就头疼,“這件事让全家愁了好几天,可不能拿来开玩笑,往后不许再提了。”一面又笑着提议,“府学那裡的食店不知還开着嗎,明天去看看,我請你们吃恬乳花酪。”
两個妹妹立刻振奋起来,“說定了,一早就去。”
可還沒等苏月点头,外面忽然传来砰砰的捶门声,隔了两进的院子,都能清晰地听见。
先前战乱的时候,姑苏城受過重创,那时候满城兵荒马乱,全家躲在地窖裡,连大气都不敢出。恐怖的经历至今让人心有余悸,這种无礼的砸门,来的自然也是不速之客。
苏月不放心,让妹妹们回房,自己赶到前院查看。果然不出所料,来者不善。
两個本地衙役,领着個红衣皂靴的人站在门上,响亮的喉咙笔直地扩散:“新朝初建,百废待兴,太常寺奉命重建梨园,采选二十岁下未婚的良家女充内敬坊。贵府上小娘子恰好在名册内,請府裡赶紧为小娘子筹备起来,奉使今晚就要把人带走,天亮启程,赶回上都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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