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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作者:尤四姐
可不是嗎,难怪鲁国夫人再三說宴請的是贵人,果然這位客人尊贵到家了。

  坐在上首的人,這时自然也看见了她,视线从她脸上划過,微微停留了片刻,便又和同座的人說笑去了。

  皇帝驾临,原本是件大事,但這次出宫似乎仅仅是赴一场私宴,内外连戍守的人都很少。君臣同席,除了鲁国夫人,還有一位年轻的男子,看样子是個武将,身形健硕,皮肤也不似养尊处优的白净,泛着健康的,蜜色的光泽。

  “听說难驯。”武将的苦恼全在脸上,“养了三個月,還动不动寻死觅活,烦人得很。”

  皇帝垂着眼,慢吞吞抿了口酒,說出来的话戳人心肺,“既然养不熟,還留着干什么?”

  “杀了?”武将惊诧,“那可是我从白绫上放下来的,专程给您预备的呀。”

  皇帝說:“不要,你要是喜歡,自己留着就是了,不必拿我作幌子。”

  至于后面說了什么,就再也听不真切了。领乐的五弦响起,悠扬的乐声开始萦绕厅堂,把他们的对话全都掩盖了。

  不過人员的往来,還是能窥见一二的。先前哭哭啼啼的女郎,這时候换了一身打扮,被女使簇拥着送了进来。

  不過见了人,不行礼也不搭话,倨傲地别過脸,以示不屑。

  鲁国夫人见状站起身,嗓音隐约穿透了乐声,“宝成公主,這三個月我对你不薄吧?我不求你回报我,也請你别害了我。今日這场合你耍起脾气来,难道是想要我的命嗎?”

  然后就见那女郎正了正身子,勉为其难地向上行了個礼。

  不過鲁国夫人称她为公主,又看她满身反骨的样子,大致能猜出来,必定是前朝的公主无疑了。

  每每改朝换代,女子都是最苦难的,尤其帝王家的女儿,但凡有些姿色的都成了战利品。

  這位公主想必也是這样,从先前的只言片语裡能听出来,强留住性命,就是为了敬献给皇帝。只不過因为身份特殊,不能放在宫裡,于是就让鲁国夫人接到府裡养着。等养得忘了仇恨,养得惜命了,再成就一段佳话,這是攻城略地的将领战后,最热衷的一桩买卖。

  新帝和前朝公主……苏月脑子裡一瞬构建出了個完整的故事,那必是爱恨交织,波澜壮阔啊!

  只可惜公主桀骜,皇帝也沒什么兴致,這個开局不太好。如果一见面,皇帝的目光就能紧紧跟随,再来個欲罢不能,那凄美的一场邂逅,就有了雏形了。

  然而不能再琢磨了,细乐正奏着,要是出了纰漏,又得下幽室,那地方去多了不好,鱼符真的会被收缴。

  于是不得不集中精神,专注在手裡的乐器上。等一曲奏完,中场略作休息,苏月再次有意无意地一瞥席面上,這次巧得很,视线直撅撅与皇帝对上了。

  也许是对未知事物過于渴求的眼神,引发了皇帝的注意,她看见他缓缓抬起手,手指朝她轻钩了下。苏月太阳穴蓦地一跳,忙低下头,但愿他就此作罢,不要召见她。

  无奈皇帝的示下,轻易糊弄不過去,鲁国夫人早就心领神会了,转头吩咐一旁的女使過去传话。

  不一会儿人到了面前,那女使轻声道:“贵人传见,請乐师随我来吧。”

  苏月沒办法,只得起身到了席前,鲁国夫人显然還有些吃不准,轻声问皇帝:“陛下知道這位娘子的来历嗎?”

  皇帝脸色冷淡,不就是那個曾经让他颜面扫地,被手下人嘲笑了好一阵子的罪魁祸首嗎。

  见他不答,鲁国夫人就明白了,忙比了比手,“辜娘子請坐吧。”

  苏月谢了座,谨慎又本分地挨在一旁。席上這位年轻的将军,好奇的打量了她两眼,“梨园果然卧虎藏龙啊,這位女郎以前沒见過,是新近才入园的吧?”

  鲁国夫人怕他唐突,忙代苏月答了话,“你刚回来,梨园从各州郡征集了好些乐工,你不知道。這位娘子是姑苏人氏……”

  她的话還沒說完,那将军就接了口,“哦,龙潜之地来的。怎么称呼?”

  苏月微俯了俯身,“卑下姓辜。”

  “辜娘子……”他慢慢颔首,忽然好像想起什么来,双眼顿时睁大了,“辜娘子?”

  对面的皇帝有些不耐烦,蹙眉道:“原破岩,你的话太多了。”

  陛下都已经表示不满了,原破岩知道自己该识趣地把注意力从這位女郎身上移开了。但再想给皇帝和前朝公主拉线,又不太合适,只好自顾自喝酒,干涩地沒话找话,问鲁国夫人:“阿姐,這酒好喝,是自家酿的嗎?”

  鲁国夫人此时也觉得骑虎难下,谁能想到梨园派来的乐师裡有她。有她倒沒什么,不料陛下又点了她的卯,這下该怎么办呢?三足鼎立,各有立场,实在让人左右为难……要不還是继续喝酒吧。

  “我請了封地的酿酒师,入府精酿的。你要是爱喝,回头让人装两坛带回去吧。”鲁国夫人边說边招呼苏月,“辜娘子,你也尝尝。”

  苏月道是,低头抿了一口。心下還是好奇事态的发展,眼梢的余光能瞥见那位前朝公主,她依旧拧着脖子,一副誓死不从的样子。

  這时皇帝忽然发了话,“幽帝昏庸,民不聊生,朕取而代之是顺应天命,四海之望,实归于朕,公主最好接受现状,别再生无谓的念头了。原将军救你,是不忍见你红颜枯骨,若你实在不领情,要殉国是你的气节,你尽可按自己的心意行事。”

  這话一出,那位宝成公主眼裡反倒露出了犹疑的神色,迟迟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探過杯子,和原破岩碰了一下,语气裡带着无奈,“早知道今日你约朕,是为了這件事,朕绝不会赴宴。天下美人多得是,何必在枕边放刀,朕沒有這份迎难而上的决心,你的好意算是白费了。”

  那厢细乐還在缓缓奏着,原破岩讪讪摸了摸额头,“是臣糊涂了。”

  一旁的苏月听着,虽然新帝和前朝公主的故事就此中断很可惜,但不得不說皇帝很清醒,沒有因成功而狂妄自大。

  他们的对话,最终也引发了宝成公主的不满,她站起身道:“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低贱的歌姬粉头,還是任人宰割的俘虏?为了折辱我,甚至刻意命乐妓同席,真是杀人诛心,刀刀见血。”

  這下鲁国夫人慌了,不安地觑了觑皇帝。

  苏月发现自己坐在這裡确实不合适,忙躬着身子打算起身,被皇帝一個眼神制止了。

  皇帝的好耐性,并非人人有资格享受。他放下手中酒盏,凉声道:“送公主回去。她要死,只许成全,不许拦着。”

  一声令下,边上侍立的人领命上前,却被宝成公主扬手格开了。

  也许因为前三個月,鲁国夫人捧着哄着的缘故,這位前朝公主的脾气发得很尽兴,与故国共存亡的决心也一直很坚定。然而有朝一日,她的死活忽然变得不重要了,她反而有些无所适从,开始犹豫该不该葬送這青春年华了。

  故国不再,她到现在才真切地感受到。其实前朝时期,她不過是個不受宠的公主,对丢失的家国也沒有那么深的感情,只是理所当然地恨那個篡夺了江山的贼而已。现在這贼人出现了,手起刀落,冷酷无情,似乎這才合乎一位帝王的标准。她也开始动摇了,难道前朝覆灭是天意?這個人的取而代之,也是命裡注定的嗎?

  退意像潮水,一旦兴起就决堤。宝成公主终于服软了,垂首道:“恳請陛下,再容我一段時間。高家的江山败落了,我也成了飘零的落叶,一时不知何去何从,請陛下见谅。”

  這是她第一次敞开心扉說话,鲁国夫人不由有些惊喜,忙偏头看了原破岩一眼。

  原破岩瞅瞅皇帝,這回沒敢多嘴。

  至于皇帝呢,对她的话沒有任何表示,也懒于应付,抬手一摆,就把人打发了。

  等人走之后,他才刻意发问:“她說再容她一段時間,是什么意思?”

  鲁国夫人道:“容她時間回心转意呀,回心转意了,就愿意从此侍奉陛下了。”

  皇帝听后一哂,“愿意侍奉朕?朕为什么非要她侍奉不可?”

  原破岩很有他的见解,正了正身子道:“此事关系重大。陛下夺了高家的江山,虽然是承天受命,但总有些前朝遗老百般不服,背后嘀咕正统。這位宝成公主就如一把钥匙,进可打开陛下一统寰宇的前路,退可锁住遗老们的口舌。试想陛下连前朝的公主都收入帐下了,实在是实至名归,還有谁敢不服?”

  皇帝若有所思,“后宫至今空空,填进個把无关紧要的人,能够堵住悠悠众口,倒是個一本万利的买卖。”

  原破岩說是啊,“陛下先前說,不愿在枕边放刀,其实是多虑了。一個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就算给她兵器,她也不敢下手。再說宫中处处都有眼睛盯着她,她哪有造次的机会。”

  皇帝似乎被說动了,扬眉问原破岩:“充盈后宫是其次,驯服烈马才令将军快意,你是這個意思嗎?”

  苏月忙望向原破岩,等着他的回答,结果原破岩這回犹豫了,眨巴着眼睛瞧了瞧這位好奇的女郎,忽然调转话风问她:“辜娘子,你怎么不吃菜?”

  然后三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她,苏月顿时讪讪,“卑下奉召,不是来吃菜的吧……”說完回過神来,忙起身执壶斟酒,“卑下侍奉贵人们,或是贵人们想听什么曲子,卑下可以为贵人们独奏。卑下会琵琶,還会笛子,贵人们爱听《扬州慢》么?卑下给贵人们吹一曲吧。”

  她正想找乐器,皇帝却說不必了,“让你来,是为旁听。你看這位宝成公主桀骜得很,朕以为她三贞九烈,会执拗到底,不想中途要变节。你们都是年轻的女郎,她的心思,想必你能体谅,依你之见,她的话可信嗎?”

  這個难题让她来解答,分明是想难为她啊。

  苏月老实地說:“虽然都是女郎,但心思未必都相通。公主是公主,卑下是乐工,乐工只知道拨弦,不懂公主的家国大义,所以陛下的問題,卑下回答不了。”

  皇帝蹙眉瞥了瞥她,“你沒听懂朕话裡的重点,朕說的是变节。”

  变节?他有意提点,别不是暗藏隐喻吧!苏月只得小心翼翼回答:“卑下觉得這不是变节,是审时度势。上吊上了一半被放下来,不论谁,都不敢再来第二回吧。既然不想死,那就得认命,前朝已经不在了,无节可守,作为前朝的公主,为自己的将来好好打算,本也无可厚非。”

  皇帝眼裡浮起了嘲弄的神色,“照你的意思,可以放心将人收入掖庭嗎?”

  苏月忙不迭摆手,“卑下可沒這么說。”

  万一這宝成公主哪天想不开了,真给他来上一刀,那自己岂不是招至无妄之灾,要去填那個血窟窿嗎?

  总之她是個骑墙的行家,左摇右摆,哪头都沒打算沾边。皇帝到底還是有自己的主张,转头对原破岩道:“這個人,朕不会留,你若是对她有意,朕劝你也死了這條心。”

  原破岩讶然问:“陛下难道真打算杀了她?”

  皇帝垂眼转动手裡的琥珀杯,曼声道:“朕不会杀她,留着她,将来自有用处。”

  至于什么用处,当然不是闲杂人等能旁听的了。

  皇帝又看了苏月一眼,“你還在這裡做什么?真打算留下喝两杯?”

  苏月如蒙大赦,忙俯身說是,却行退回了队伍裡。

  后来弦月缓缓地奏,座上宾客饮酒畅谈,气氛很融洽。宝成公主的出现,像断了引线的炮竹,沒能炸出一点儿火花来,转头就被抛诸脑后了。

  這场宴饮持续了近一個时辰,等到最后一支曲目奏完,乐工们鱼贯退出厅堂,照旧退到后廊上,预备收拾乐器,返回梨园。

  這时鲁国夫人赶来,笑着說:“乐师们技艺精湛,這场家宴能办得圆满,多亏了诸位助阵。”边說边吩咐家丞,“给各位预备好赏银,不许有遗漏。”

  苏月随众人俯身致谢,直起身时,手腕被鲁国夫人一把拽住了。

  鲁国夫人笑得意味深长,“我与娘子一见如故,先前席上就想结交娘子,苦于沒有机会。娘子让她们先收拾着,你随我来,我有几句要紧的话,要同娘子细說分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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