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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作者:尤四姐
苏月自然不好拒绝,便道了声是,随鲁国夫人去了前面的小厅裡。

  小厅内外沒有第三個人,鲁国夫人這才放开她,轻声道:“辜娘子,陛下這会儿在东边的厢房裡换衣裳,娘子可要過去,侍奉陛下更衣?”

  苏月吓了一跳,“陛下更衣,自有近身侍奉的内侍。卑下是乐工,不是宫女,让卑下去侍奉,于礼不合,卑下不能去。”

  鲁国夫人简直要觉得她死脑筋了,“难道娘子打算一辈子埋沒在梨园裡?那地方专事供人取乐,你就不想往上爬一爬,不再做任人消遣的乐工?”

  苏月自然是希望离开梨园的,但就此跑去给皇帝更衣,自己实在做不出這样的事来。

  鲁国夫人见她不說话,料想她還是沒有理清其中利害关系。

  “你知道梨园是什么去处嗎?早前新朝初建,朝廷对文武百官的约束甚严,這才沒人敢打梨园子弟的主意。可是日久年深会变成什么样,谁又說得准呢。譬如王公们的府邸设私宴,点前头人和宫人作陪,三杯黄汤下肚,言语轻薄,手脚不老实的大有人在,要是遇上了,你打算如何应对?”鲁国夫人說着,轻叹了口气,“你家早前拒過陛下的婚,這件事我是知道的,真可谓一着走错,满盘皆输,倘或那时候应允了,你现在又是何等身份,怎么会沒入梨园,做什么低贱的乐工。不過运气再不济,也有柳暗花明的时候,现在就有一個好机会放在你面前,你何不趁机抓紧,救自己一把?”

  苏月犹豫了下,“夫人的意思,是让我巴结陛下,自荐枕席?”

  鲁国夫人有些尴尬,干笑道:“也不能說是自荐枕席,不過是让陛下记住你,重新给你一個机会,回到原先的位置上。”边說边向东张望了一眼,压声道,“陛下至今還未册裡皇后,你知道吧?朝中文武百官都卯足了劲儿,想把家裡的姐妹女儿往前送呢。你原本离后位只有一步之遥,就此错過了,怎么甘心!退一步說,即便不能当皇后,当個贵妃昭仪也是好的,不比窝在梨园有出息?”

  苏月讪讪对鲁国夫人道:“正因为家下拒過這门婚,卑下再往前凑,实在觉得沒脸。宫中有太后,掖庭将来也会充入很多妃嫔,到时候又拿這個来取笑卑下,卑下一辈子活在此间,太难受了。”

  “那就使出浑身解数,当上皇后。”鲁国夫人道,“沒准儿你们之间本就有姻缘,走了几步弯路怕什么,重新续上就是了。”

  苏月越听越惶恐,摆手不迭,“不敢不敢,卑下是小门小户出身,三年前已然不敢高攀,三年后更是不作此非分之想。”

  鲁国夫人怒其不争,“那你就等着,等過阵子有人相上你,讨你做小妾,做外室吧!”

  可能觉得這個恫吓還不够唬人,顿了顿又加上两句,“尤其那人未必是年轻郎君,說不定是個上了年纪的,须发皆白,浑身老人味。家裡還有個悍妇,眼裡不揉沙。到时候养在家裡受磋磨,养在外头挨打,你仔细想想,你那细胳膊细腿,扛得住几下吧!”

  如此想来,哪怕是做個有品阶的妾,也比伺候老头强多了。

  苏月终于被說动了,下定决心道:“卑下想好了,就依夫人的意思行事。”

  鲁国夫人顿时一喜,“這就对了,听人劝吃饱饭,我定不会害了你的。”

  当然,鲁国夫人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丈夫沒了,這辈子的依靠也就沒着落了,再嫁未必能觅得良人,還不如好好巴结陛下。但陛下是男子,男子要做大事,总不能鸡毛蒜皮都去和他讨主意,亲戚要走得长久,就得同后宫中的人搭上关系。所以原破岩把宝成公主放在她府上,她尽心尽力地扶植了,可惜這條路眼看走不通,那就赶紧调转枪头,另外想办法。

  老天助她,這不就有個现成的机会送到眼前了嗎。看陛下的样子,早知道有辜家娘子這号人,旧恨也沒那么恨,实则還有些旧情难忘的意思。只不過被拒過婚,下不了這個面子,但只要辜娘子悔不当初,痛改前非一番,不图皇后,挣個宠妃很有希望。如此一来,自己在后宫也算有了倚仗,将来子侄辈要谋個前程,也好有人替她吹枕边风。

  這厢立刻积极地安排她去侍君,苏月虽打算试一试,但万一不成,也得给自己谋條后路。

  于是央告鲁国夫人:“卑下听从夫人的安排,但也想求夫人救卑下于水火。若是陛下不接纳我,夫人能否助我和阿妹离开梨园,让我們返回姑苏老家?”

  鲁国夫人略思忖了下,颔首說好,“如果陛下临幸了你,又不打算接你入掖庭,那我一定想办法把你们姐妹接出梨园,另奉上盘缠,送你们回姑苏。”

  一言为定,條件谈妥之后,就到了她孤注一掷的时候了。

  鲁国夫人直把她送到厢房外,朝裡头指了指,示意她进去。

  苏月一路上给自己鼓劲儿,也有豁出去的打算。其实脸面這种东西,在逆境之中一点都不重要,若是不靠自己争取,恐怕十年二十年,都走不出梨园去。

  所以她半点都沒有迟疑,推门便迈了进去。行动之快,甚至沒让鲁国夫人有机会回避。

  门扉洞开,门内的皇帝诧异地回头,看见那個熟悉的身影迈进来,然后反手关上了门。

  “你做什么?”他疑惑地打量她,顺便摆了摆手,把正替他整理衣冠的内侍遣了出去。

  苏月是抱着目的来的,但這种事真要拿到台面上来說,又怎么說得出口呢。

  犹豫了良久,她才支吾道:“陛下,您的衣裳换完了嗎?卑下再替您换一回吧!”

  皇帝說不必,“已经换好了,为什么還要再换?”

  可她的视线却落在他的交领上,“卑下上次被关进幽室,是陛下来探望,给我送了蜡烛和木柴,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卑下就想替您换衣裳。”

  皇帝拿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你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想报答朕,就要给朕换衣裳?”见她虎视眈眈,居然有些心惊,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衣领,正色道,“朕已经换好了,不打算再换,辜娘子的好意心领了,你出去吧。”

  苏月說不行,“我现在不能出去……我与陛下說說话吧。”

  皇帝看了看這紧闭的门窗,“你要和朕在這裡說话?孤男寡女的,合适嗎?”

  苏月說再合适不過,其实她就是想拖延些時間,要是能骗過鲁国夫人,让她误会自己和皇帝发生了什么,那是不是就能借助她的力量,顺利离开梨园了?

  可她忘了,自己面对的是何许人。打她一进门,皇帝就料到了她和鲁国夫人之间有约定。那些小心思上不得台面,但不得不說很有趣,也勾出了他的好奇心,不知道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于是退后两步,他在榻上坐了下来。月洞窗上糊着玉纸,這种纸坚韧厚实,能阻隔大部分日光,因此這窗牖就像一轮模糊的月,在昏暗的室内发出微光。

  他在月前坐着,玄色绣夔纹的袍服,衬得面目清白分明,像敦煌壁画上庄严的神祇。微微抬起头,视线在她脸上盘桓,淡声问她:“你想說什么?說鲁国夫人刚才吩咐了你什么?還是說說你暗中的筹谋,打算趁朕不备,陷害朕?”

  苏月忙說沒有,“我怎么能做那种丧良心的事,陷害陛下呢。我只是觉得鲜少与陛下有见面的机会,今日在鲁国夫人府上遇见,实属意外,心裡高兴,所以想和陛下畅谈两句而已。”

  皇帝无奈地抱起了胸,“谈吧,谈什么?”

  她冥思苦想良久,最后憋出一句:“太后好么?从姑苏到上都,相隔上千裡路,上都的气候和江南大不同,太后能习惯吧?”

  還敢提太后,那天她在大宴上出了洋相之后,太后就留意她了,曾经泄愤般同他說過,“把辜家女郎调进宫裡来吧,放在我跟前,让我好好调理调理,问问她家为什么看不上我家。”

  三年前的旧恨,太后還是放在心上了,但弄进宫来调理,未免有些小题大做。皇帝沒有答应,只道梨园的日子也不好過,放在那裡受些教训也一样,就這样搪塞過去了。

  现在她问起太后,這不是往枪头上撞嗎?皇帝漠然道:“太后很好,精神健硕,胃口也好。不過偶尔想起以前的人和事,琢磨不透,想不明白,也有生闷气的时候。”

  又在上眼药啊,苏月暗暗思量。天下都已经尽在其手了,還为那点小事耿耿于怀,未免显得不大气了。

  此路不通,就换一條路走。她又微笑着问皇帝:“新朝刚建立,陛下一定很辛苦吧!我看您怎么好像比上次清减了些,一定要仔细保养,不能太過劳累啊。”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皇帝偏头瞥她,“朕确实政务如山,压得喘不上气来,所以今日才会应鲁国夫人邀請,到這府上来散散心。不想這么巧,遇见了辜娘子,娘子看上去精神倒不错,比上次关在幽室的时候强多了。”

  一番痛快的揭伤疤,揭完了,才忽然回味起她先前的话,迟迟问:“你說长久不见,甚是想念朕?你想朕做什么?”

  苏月呆怔在那裡,脑子好像不太够用了,“我說想念您了嗎?沒有吧!”

  皇帝却言之凿凿,“当然說了,朕一国之君,难道還会冤枉你嗎?”

  可她是真觉得自己不会說出這种话来,一句一句往回推,“我說鲜少有机会见陛下,今日在夫人府上相遇,很意外……”

  “也很欢喜。”皇帝替她把话补全了,又不解地追问,“你欢喜什么?朕和你又沒什么交情,谈不上喜歡吧!”

  所以這种常见的客套,作为皇帝是会当真的?并且他的话,怎么听上去那么别扭呢,苏月尽力想更正他,“不是喜歡,是欢喜。您是天下共主,卑下仰望您,犹如仰望日月,欢喜一点不是应当的嗎。”

  “欢喜和喜歡不一样?”皇帝甚是不快,“哪裡不一样?朕觉得一样。”

  “怎么能一样?”她說,“欢喜是高兴,喜歡是爱慕,两者差之毫厘谬以千裡,明明是两回事。”

  說到最后,有些心力交瘁,不知道他是有意胡搅蛮缠报复她,還是少年就入军中,读书少,当真弄不清這两個字一颠一倒的含义。

  她是不是心存鄙夷了?皇帝乜斜着她,仅仅如此而已,她就受不了了?

  “仰望這個字眼裡,是不是也包涵了些许爱慕?”他倨傲地抬了抬下颌,“难道因为朕荣登九五,你转变了心意,打算趋炎附势,妄图攀附朕了?”

  苏月愣在当场,心道做皇帝的,就是和常人不一样啊,一個人自圆其說,也能演绎出好大一场戏。现在看来,還是沒有对三年前的事释怀,越是登上高位,越想不明白自家究竟哪裡不好,求亲路上铩羽而归,导致现在還是光棍一條。

  說起光棍一條,也实在让人纳罕,苏月自动忽略了他的自以为是,掖着手问:“陛下,您为什么至今沒娶啊?”

  皇帝一哼,“皇后母仪天下,人选岂是随意能拟定的。须得经過多重筛选,选家世好,品貌高,德行出众的女郎,方有资格登上那個位置。”

  苏月道:“大梁立国快半年了,半年還沒选出来嗎?”

  “选后是個好契机,朝中多方势力暗中较量,谁与谁勾结,谁又居功自傲,可以趁這個机会看個透彻。”皇帝喃喃道,忽然发现同她說不上那些,又一副冷淡的模样,“這是国家大事,不是你该過问的,朕什么时候立后,也和你不相干。不過有一点可以向你透露,备选的女郎很多,全看朕的取舍……辜娘子,机会不常有,错過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别再作痴心妄想了。”

  “是是是……”苏月說,“卑下明白。陛下把话說透彻了,卑下也就安心了。”

  皇帝面沉似水,“那你先前进来,想对朕做什么?上来就要脱朕的衣裳?”

  這才算言归正传了,估算一下時間,這么老半晌,鲁国夫人那裡应当交代得過去了。苏月便笑眯眯道:“卑下原本想伺候您更衣的,可惜搭不上手,那就算了。陛下,您起身吧,我們一同出去,卑下给您开门。”

  皇帝蹙起了眉,“你进来半刻還沒到,這么快就出去,于朕的名声不利。”

  苏月說怎么就不利了呢,“收拾好了,不得出去见人嗎。”

  皇帝沒那么轻易让她如愿,别开脸道:“朕不想出去,等歇够了一個时辰再說。”

  苏月开始游說,“您不是政务如山嗎,在人家府上歇一個时辰,那得耽搁多少大事,令臣僚们何等心急如焚啊。還是走吧……”她边說边引领他,“来,卑下扶您出去。”

  她說着,当真上来搀扶,搀得皇帝晕头转向,矜持地受用起了這忽来的优待。

  门打开了,鲁国夫人就在不远处的门廊上,亲眼看着他们并肩迈出来。皇帝正想說话,苏月一個踅身,轻俏地在他腿边蹲了下来,扬着一双雪白的臂膀攀上他的腰,一面温和地說:“陛下的玉带钩偏了,卑下替您整理好。”

  鲁国夫人见状,不由顿住了步子。

  皇帝忌惮地垂眼问苏月:“這是三十六计中的哪一计?”

  苏月心想哪一计?名声都不要了,算是同归于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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