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主要內容

第2章 第 2 章

作者:尤四姐
无异于晴天霹雳,辜祈年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梨园?内敬坊?我家女郎养在深闺,怎么就选入梨园了?”

  所谓的梨园,是太常寺辖下的乐舞机构,除了内敬坊,還有吹鼓署和太乐署。說得好听是朝廷正经的衙门,說得难听,就是寻常百姓口中的戏班子。

  辜祈年是商贾出身,战乱之前质库开到了襄阳郡,也算见過世面。前朝的梨园,到了将要亡国的时候,败落得不成样子,几乎成了皇帝消遣的玩物。尤其是内敬坊,裡头女子按才貌分为四等,不管是第一等的前头人,還是第四等的杂妇,进去了就不能再回家了。有流落出去的,也是被分赏给了王侯将相,运气好的做妾侍,运气不好的被抛弃,混迹在秦楼楚馆,靠卖艺为生。

  所以听见這個消息,辜家的天都塌了。辜夫人沒了主张,惊慌失措地拽着丈夫,直问怎么办。

  好在辜家在城裡也算有些脸面,衙役還愿意和他们說上几句话,掖着手道:“這是朝廷下发的政令,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大梁才立国,祭祀庆典都用得上乐舞,正是缺人的当口,自然要从民间选取。這回采选的是乐工,下次再来,就是选宫人了,比起伺候人吃喝拉撒的差事,乐工可强多了。”

  辜祈年忙道:“闺阁裡的孩子,恐怕不能胜任乐工的差事。”

  衙役說:“选的就是闺阁裡的女郎。城内富户小吏之家教养得好,琴棋书画多少都会一些,乐器上手起来也容易。”

  看来教得好,反而惹祸了。

  你要說孩子什么都不会,那构不成理由,最低等的杂妇也缺人。辜祈年只得另想办法,拽過衙役打商量:“城裡不是正加固城防嗎,从盘门到古赤门這一线的官费,由我辜家承担了。求通守为我斡旋斡旋,看能不能以钱抵人,把我小女的名字从册子上划去?”

  這话正好被奉使听见,他闻言一笑,“现如今不缺钱,只缺人,员外就算把家底掏空,也于事无补。除非有人能顶了這名额,政令规定一家出一個,员外要是舍不得這位女郎,换另一位家眷也可以,年纪不過二十就成。”

  這么一来,让辜祈年夫妇进退两难了。

  得知了消息的家裡人都赶過来,大郎是父亲得力的帮手,上前赔了笑脸道:“奉使办差辛苦,听說明早就要启程?我這裡给奉使预备一辆大车,回去的路上也免于骑马劳顿。”

  当然舒适是最浅显的表示,换辆大车,裡面必定装满孝敬。

  本以为能让对方动容,可惜都是自己一厢情愿。

  奉使正起了脸色,对辜祈年道:“员外不必费心了,新朝初建,朝野上下這时候法度最是严明,說句实话,就算员外有這個心,下官也沒這個胆。我来了有阵子了,后头還有几家要传令,实在耽搁不起,就請尽快收拾妥当,不要为难下官了。”

  這么說来,是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沒有了嗎?

  辜夫人哀声央告:“求求奉使了,通融通融吧。這些年战火纷飞,好不容易才過上太平的日子,怎么忍心骨肉分离啊!”

  奉使话都說尽了,脸上浮起了厌烦的神色,“入梨园是为新朝效力,下官适才說了,夫人要是实在舍不得這位,另选别的女郎也使得。”

  這时苏云和苏雪也来了,挨在阿姐身边,畏畏缩缩动弹不得。

  苏月向来有担当,绝不会为了保全自己,牺牲妹妹们。

  全家人举棋不定,她却下定了决心,从暗处走出来,一直走到那位奉使面前,俯身行了個礼道:“不敢为难奉使,我随奉使去。”

  她一现身,就是一道惊艳的光,负责领人的奉使立刻就能理解辜家夫妇的不舍了。毕竟养出這样的女儿是一场意外,這辈子有過一回,就不会再有下一回了。

  “小娘子将来,定会有大造化。”奉使很满意,转头安抚辜家夫妇,“梨园是個雅致去处,与琴瑟为伍,也不埋沒了女郎的风骨。”

  辜夫人束手无策,看着苏月出来领命,诚如身上活活剜下了一块肉,早就泣不成声了。

  “奉使大人,能否再让孩子留一晚,明早我亲送她与奉使汇合,成嗎?”辜祈年知道這结果无法改变了,双手合什再三乞求,“消息来得太突然,万請奉使通融,赏我們時間好生筹备。”

  可惜人家并不打算破例,“姑苏城内选入名册的有三十八人,若是三十八家都想留到天亮,那我這差事就办不成了。”說罢略沉吟了下,“這样吧,念在员外战时救济百姓的功劳上,下官半個时辰后再来。员外该筹备的筹备,有什么话也趁机交代,好好道個别。下次再见,就不那么容易了。”

  话像冷水泼在众人心头,奉使說完,带着衙役离开了。

  “我這就去找梁县丞,請他想想办法。”大郎說着就要往外走。

  辜祈年抬了抬手,“别去了,這是朝廷發佈的政令,谁敢在這個时候卖人情。”一面說,一面凄恻地望着苏月,脑子裡一忽儿蹦出很多念头,恨不得让她這就收拾细软,连夜逃出姑苏去。

  可是转念一想,辜家全族四十余口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放走了一個,上面必定会问罪,那么乱世中好不容易保全的人口,恐怕就要毁于一旦了。内敬坊的名册上少了一個名字,发配充军的名单上就得多出几十個,孰轻孰重,作为家主,不得不仔细掂量。

  “苏月,”老父亲语调有些哽咽,“阿爹无能……”

  這句话說出口,全家都跟着哭起来。

  苏云年少冒失,蹦出来逞英雄,“阿姐,我替你去。”

  可苏月却失笑,“你连琵琶和箜篌都分不清,去了怎么办,天天挨捶嗎?名册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既然点了我的名,当然由我自己去,不用别人替我。”

  苏雪擦着眼泪问:“那阿姐什么时候能回来?我每日给你打扫屋子,担保阿姐回家干干净净的。”

  然而這归期,谁又說得上来呢。

  除了不谙世事的苏雪,大家都心知肚明。苏月虽难過,但事到临头也沒有办法。她不是那种遇事慌不择路的人,哭哭啼啼得上路,就此认命也得上路,所以来劝慰父母,“阿爹不用自责,百姓是蝼蚁,从来做不了自己的主。其实应选也沒什么,只要进了梨园,就再也不必担心权家记仇了,依我說一了百了,也挺好的。”

  辜夫人道:“這可比记仇厉害多了,一入内敬坊,哪裡還有出头之日。”

  這是实话,宫人也许還有放归的一日,内敬坊却截然相反。乐工是年纪越长,技艺越精湛,除非你老得拨不动弦儿了,到时候给你几两银子,再打发你出去。前朝许多老乐工,离开梨园就活不下去,冻死在道旁,饿死在荒庙的比比皆是,连個收尸的人也沒有。

  总之不敢去想,想多了怕是這刻就要跳井。

  苏月心裡也沒底,但她不能退缩,嘴上還得說得坦然,“各人有各人的机缘,說不定我入了内敬坊,将来能成为伯牙子期那样千古留名的大家呢。退一万步,就算老了,被赶出来,我回到姑苏,不還有家裡人在等着我嗎。到时候给碗饭吃,想必不是难事。”

  她越是云淡风轻,大家心裡越是惨然。

  可事已至此,实在是沒有退路了,辜夫人定了定神,转头吩咐两個儿媳:“去收拾包袱吧,多带两件御寒的衣物。還有随身的细软也尽量多预备,手裡有钱,心裡才不慌张。”

  儿媳们领了命,忙进内院操持去了。

  辜夫人又回身支派女使:“把我屋裡那件猞猁狲的斗篷取来。那件最御寒,寻常我都舍不得穿……”一面捧了捧苏月的脸颊,忍着泪道,“好孩子,你且去,忍耐上一阵子,容我們再想办法。”

  别看辜夫人平时不怎么拿主意,但到了紧要关头,很有当家主母的杀伐决断。

  她這么一說,倒让辜祈年回過神来,连声說对,“别着急,阿爹一定托人把你接出来,放心吧。”

  无论如何,這已经是莫大的寄托了。家裡有人惦念着,即便是在裡面受些苦,也還有指望。

  苏月笑着点点头,接過了阿嫂递来的包袱。

  奉使接人的马车,已经停在外面的巷道上了。从各处接出来的女孩子,最后会在城西的闾门上汇合,等到天一亮,就踏上前往上都的漫漫长路。

  有别于其他门户的痛断肝肠,辜家送别女儿的时候反倒止住了泪,仿佛只是送孩子走亲戚一样,切切地叮嘱着:“在外一定要保重,不能莽撞,不能贪凉,记住了嗎?”

  苏月說是,“天寒地冻的,大家都回去吧。”

  老父又恋恋不舍凝望再三,“记着阿爹的话,且耐下性子来,总会有骨肉团聚的一天。”

  苏月应了,方才登上马车。可车窗是钉死的,再想推窗看爹娘,已经不能够了。

  辜家上下站在门前送别,辜夫人等着再看女儿一眼,却直到马车驶离,也沒能等到苏月最后道一声别,当即便泪如雨下,“她是不是怨怪爹娘沒用,保不住她,不肯再相见了?”

  辜祈年咽下酸楚,强撑着精神道:“不见的好……多看一眼,多一分不舍。”

  辜夫人目送马车走远,惶然就要去追赶,喃喃道:“我的苏月……长到這么大,从来沒有离开過我,叫我怎么舍得……”

  辜祈年忙拽住她,连声安慰着:“等水路一通,我就去上都想办法。大不了多使些银子,到处托人,太常寺那么大的衙门,总有漏洞能钻,到时候把人弄出来也不是难事。”

  好在……好在辜家還有些余钱,還能周旋得开。辜夫人勉强止住哭,看引路的灯光缩减成拳头大的一点,渐渐消失不见了。

  “婆母,回去吧。”

  两個儿媳上来搀扶,辜夫人失魂落魄收回视线,慢慢挪了挪步子。

  這时却听见街口传来一阵哭声,伴着匆促的脚步,几個人影跌跌撞撞到了门前。

  仔细一看,是辜家三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啕:“阿兄阿嫂,不得了了,我家苏意被太常寺的人带走,充内敬坊去了。這可怎么办,到了那种地方,哪還有命活着回来……”

  這简直是戳人痛肋,因为怕妻子发愁,辜祈年压根不敢往坏处想,好不容易敷衍住了,天知道他三弟从天而降,口沒遮拦地胡說了一气。

  他皱眉不迭,低低道:“别說了。”

  三房全沒领会他的意思,也沒细想半夜三更,长房一家子为什么站在门外,只管沒头苍蝇般吵嚷:“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說?上京眼下全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好好的女郎送到梨园供那些人取乐,還能落着好处?”

  辜祈年眼看妻子白了脸,不由气得朝三房大声呵斥:“我让你别說了!”

  三房看他置身事外,最后一点希望也沒了,咧开嘴哭喊:“阿兄,你不能见死不救,苏意是你嫡亲的侄女,你可是看着她长起来的呀。”

  這一晚上的惊涛骇浪,都是强压下来的,临了三房這通纠缠,彻底让辜祈年发作了。

  他火气上涌,嗓门也畸高,暴跳如雷道:“你家苏意去了,我家苏月也去了。难道你烂了眼睛,看不出来嗎!”

  。

首頁 分類 排行 書架 我的

看小說網

看小說網是您最喜歡的免費小說閱讀網站。提供海量全本小說免費閱讀,所有小說無廣告干擾,是您值得收藏的小說網站。

網站导航

热门分類

© 2023 看小說網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