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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作者:尤四姐
一個并沒有太多交集的人,忽然向你表亲近,這对孤身在外的女郎来說不是好事。

  苏月生就一副机敏的性子,符采的话也谨记在心上,因此面对這位少卿时心存戒备,谨慎地俯身朝他行了個礼,“见過大人。”

  对面的人仰起了唇,“不必客气,我姓白,白溪石,女郎唤我白少卿就是了。其实大乐堂裡练曲,官署中的官员常会在镜台上观望,我曾留意過辜娘子,也知道凭你的技艺,不该埋沒在银台院,因此知会内宰,找机会向太乐令举荐你,把你从搊弹家裡调了出来。”

  苏月這才明白過来,“蒙少卿提携,卑下谢過了。”

  白溪石颔首,“辜娘子是可造之材,正因为你可堪重用,才让人有施为的余地。娘子不必谢我,该庆幸自己弹得一手好琵琶,让你在乐工中鹤立鸡群。”

  其实苏月不太擅长交际,尤其是和陌生的男子,实在不知从何說起。

  和苏意有了分歧之后,她确实想過要走自己该走的路,但对于是否立刻调入宜春院,沒有太多的执念。早前留在银台院,也有她自己的打算,她一直记得阿爹的话,說会来上都接她。相较于受人瞩目的前头人,埋沒在搊弹家裡更容易抽身。

  然而局势一直在变化,她想家,也患得患失,不敢确定家裡人是否真的能把她接出去。如果不能,她要不要为自己挣一挣?她是不服输的脾气,既然走到了這一步,就试试往上攀登吧。前头人能见到搊弹家见不到的人,有了人脉,机会便也相应增多了。

  所以還是得感谢這位少卿,无事献殷勤要提防,口头上的客套话也不能少。

  苏月道:“我出身微寒,家裡人請乐师教授声乐,不過是为去一去身上的庸常罢了。宜春院裡都是技艺高超的乐官,凭我的本事,不知能不能立足。万一令少卿失望,那我怕是要羞愧欲死了,实在对不起少卿的栽培。”

  白溪石倒是一副笃定的样子,“我這双眼睛,看人从不会出错。只要小娘子尽力而为,必定能在前头人中脱颖而出,前途不可限量。”

  苏月抿唇笑了笑,“多谢少卿,卑下一定不负少卿期望。”

  白溪石露出一点满意的神情,那双眼睛也如流水一样,流淌過她的面庞。眼梢瞥见见院内的掌乐来接人了,回身吩咐:“替女郎找個清静的住处。院内吵嚷,恐怕静不下心来,除夕大筵就在眼前,别耽误了登台的安排。”

  掌乐是何等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太常寺少卿是梨园使的顶头上司,這么大的官职压下来,岂能含糊对待。

  “少卿放心,卑职省得。”掌乐朝苏月比手,“辜娘子,請随我来吧。”

  苏月复向白溪石行了礼,這才跟着掌乐进了宜春院。

  梨园裡等级划分严明,住处自然也要与身份相匹配。早前一直听說宜春院,她以为同在西隔城裡,应当和银台院差不多,但当进了院内,才知道两者有天壤之别。

  宜春院的房舍,大概是最趋近于宫内殿阁的建筑,廊庑上有墁砖铺地,檐下横梁密密匝匝布满金绿彩绘。偶尔有前头人经過,一身锦衣,回眸缱绻,原来宜春院和银台院是两個世界,难怪内敬坊的乐工们,把成为前头人当成了一辈子奋斗的目标。

  掌乐在前引路,回头看了她一眼,“辜娘子和白少卿,以前就认得?”

  苏月摇了摇头,“我刚来上都,只在入园的那天见過少卿。”

  掌乐“哦”了声,“少卿特意关照,我還以为你们是故交。”說着含糊一笑,绕過太乐碑亭,往前面的小院子指了指,“那裡清静些,直房比别处少。每间三個人,住的大多是宜春院裡拔尖的乐官。对了,你们姑苏刚入选的那位女郎,也在這個院裡。同乡离得近了,也好互相照顾,辜娘子看這裡好不好?”

  苏月仰头看了看院门上的小匾,上头写着“枕上溪”三個字。有個地方容身就不错了,难道還能挑拣嗎,便朝掌乐伏了伏身,“很好,多谢掌乐。”

  掌乐這才悠着步子领她进月洞门,“你那同乡,屋裡正好有空位。”說罢喊起来,“春潮!春潮!出来接人!”

  不一会儿门打开了,一個松着半边鬓发的人探出脑袋,连面孔也看不清,只管朝苏月招手,“来,进来。”

  苏月向掌乐道了谢,跟着迈进屋子,进门就看见那位同乡提着吊子,站在铜盆边上。

  苏月隐约记得她的名字,叫朱颜在,個头不高,长得白净温柔。她一见到苏月就满脸欣喜,“你也来了?這下好了,更热闹了。”

  那個叫春潮的,這才拂开遮挡住脸颊的头发,露出一张明艳的脸,笑着說:“失礼得很,我正要洗头,掌乐就把你送来了。”

  苏月說不碍的,“我也是临时接了调令,冒冒失失闯进园子。”

  颜在让她坐,自己提着铜茶吊给春潮浇头发。春潮的头发厚实,洗起来费工夫,苏月刚要铺排自己的床榻,就听见她招呼,“快、快,把皂角膏递给我。”

  苏月只好把桌上的竹盒递過去,春潮抓了把膏子,搓出薄薄的一层沫子,边搓边道:“這阵子忙得摸不着耳朵,连洗头都得挑夜裡……小娘子怎么称呼?和颜在是同乡?”

  苏月說是,“我也是姑苏人,姓辜,阿姐就叫我苏月吧。”

  她在回答春潮的时候,看见颜在努力举着铜茶吊,举得两手直哆嗦。

  颜在是细胳膊细腿,典型江南美人的长相,凌空悬着的时候久了,有些坚持不住。

  她见状,把边上的小杌子搬過来,示意颜在站上去。原本想接手的,但又怕莽撞了,反倒惹人不高兴。新人刚来,总得想办法笼络老人儿。人家正在讨巧,你中途截了胡,反倒落人埋怨。

  颜在感激地朝她望了眼,說实话春潮不好伺候,自己被她呼来喝去使唤,只好吃哑巴亏。当初一同来上都的人裡,只有自己一個进了宜春院,其中孤单可想而知。现在终于来了個同乡,也算是有了伴,因此颜在很欢喜,连自己的妆匣都要和苏月的放在一起,且热络地招呼她,有什么要用的,尽管自取。

  苏月含笑应了,但绝不当真去碰人家的东西。第二天收拾停当进大乐堂,太乐丞照着上面的吩咐,从前头人中挑选出五個,另辟出乐室让她们排演《白纻曲》。受命前来引导她们的,也是擅长江南曲调的乐师。

  苏月和颜在是新来的,略费些工夫,但也只消大半日,就已经掌握要领了。

  师父领进门,修行靠個人,后来乐师盯得不紧了,常是练半日歇半日,捧着热茶感慨:“教习诸位小娘子,才算是真正省心。不像头几日在银台院,显些要了我的命,怎么教都教不会。看看,我鬓边新长了几根白发,都是被她们给气的。”

  這些来自江南的女郎,全是平和温婉的脾性,自矜自重,不愿意给人添麻烦。乐师這么說,她们也只是笑笑,“谁都有刚入门的时候,等日子长了,自然就好了。”

  预备登台前虽然需要苦练,但比起在银台院的时候,已经轻松得多了,不必从早到晚抱着乐器不放手。五個人得了闲,就在廊子上坐着攀谈。前朝就入宜春院的那几位,說起家乡总有前世今生之感。一位最年长的,名叫梅引的乐官唏嘘:“我离家整整五年,连做梦,都梦不见家乡的样子了。”

  大家都有些惆怅,再過几年,新人也会变成她们今天的模样。

  苏月和颜在還能向她们描绘江南的变化,其实战乱過后,到处一片狼藉。若說好,只有远山远水還在记忆裡,却也因近处的残垣断壁,显得有些破败和凄凉了。

  說话间,不防门外忽然进来一位女郎,一双飞扬的丹凤眼,看人的时候眼波袅袅,很有亦嗔亦怨的风味。

  进门便问苏月,“你就是新来的姑苏乐工?”

  苏月站起身說是,“不知娘子有何指教。”

  那位女郎浮起笑,笑意裡带着几分傲慢,随口问她:“你与白少卿相熟嗎?听說你是他从银台院抽调出来的,昨晚他還亲自在院门上等候你,有這回事嗎?”

  這么一来,大家都看向苏月,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她辩解道:“我和白少卿并不相熟,也是入了宜春院,才得知是受了少卿提携。”

  那位女郎一哂,“既然以前不相熟,那往后也不必太相熟,免得過于亲近,引出不必要的误会。”

  人家发完话,不等她应承就转身出去了,同坐的云罗告诉苏月:“她叫刘善质,是宜春院最红的前头人,技艺实在是高超,对白少卿也实在是一往情深。但凡有人和白少卿走得近,她就不高兴,上赶着来兴师问罪。”

  苏月了然了,“那往后要提防些,别惹她恼火。”

  “倒也不是怕惹她恼火,”一旁的楚容压声說,“不過离白少卿远些是对的。他年轻,长得又俊,常在梨园内走动,和宜春院好几個前头人都有纠葛。只是后来不知怎么,渐渐沒人說起了,近来又同刘善质打得火热。好些人劝善质,让她不要受人蒙骗,她却总觉得自己和以前那些乐工不一样,白少卿是真心喜歡她的。”

  自视甚高的人一头扎进感情裡,总是莫名自信,自以为独一无二。苦口婆心规劝沒有用,总要经历一些事,才能看清人的本性。

  苏月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只觉日子過得飞快,眼看就要除夕了,心也高高悬起来。

  以前在家取乐,就算曲调谬之千裡也沒人计较,如今要去受那些权贵的检阅,只怕错了一個音,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那几天,她的琵琶几乎沒离身,只差睡觉也抱在怀裡,连做梦都在拨弦。到了腊月二十九,内造局送乐工当日要穿的礼衣进来,都是细作的浮光锦,上面覆着洁白的玉纱,举手投足光彩动摇,水波粼粼。

  衣裳很珍贵,穿上也很美,但十二月的气候,贴身简直凉彻肌骨。

  大家上身试了试,忍不住倒吸凉气。登台的乐人都要穿得轻薄,穿出春夏的轻快韵致,总不能一抬胳膊鼓鼓囊囊,這样显得笨重不好看。

  “大殿裡有温炉,进去就暖和了。”太乐丞努力打消大家的顾虑,“今年上头還拨了炭下来,候场的帐子裡也有火盆,保管冻不着你们。”

  可是从圆璧城到前面的乾阳殿,有很长一段路,好在大家都备有斗篷,尚可以御寒。

  于是年三十一早,就集结起来准备出发了。今天天气阴沉,厚重的云层像個晦暗的锅盔,严实地扣在穹顶上。乐工们列着队伍走在夹城裡,冷风从脖颈处往裡灌,怀裡抱着的乐器,也变成了冷硬的大冰锥。

  咬着牙,裙裾翩翩,脚踝像被刀割一样。初入禁廷的好奇,已经被无处不在的寒冷涤荡得所剩无几了。

  苏月觉得自己的眼皮都被冻僵了,麻木得几乎抬不起来。等入了重润门,听见一個似曾相识的嗓音想起,才艰难地抬了抬头。

  内侍省侍监還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向内比手,“帐幄设在文成殿后,时辰還沒到,先进去候着吧。”正巧看见了苏月,便来同她打招呼,“辜娘子,我记得你。头一回亮相,拿出看家的本事来,是明月還是铜镜,就看今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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