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夏天无墨麟:小狗不会說话
内敛也沒什么不好,她乖巧地自己学习父亲留下的入门修炼手册,顺利入道,一直被夸赞天赋好又聪慧懂事,不需要父母操心。
后来夏天无运气好,她性子安静,天赋又高,還是火灵根,被那风风火火的无上宗掌门牵走,进入了无上宗,成了亲传弟子。
凤朝对她极为热情,她虽然感激,却不知道如何回应和表达。
到了宗门,她被掌门带到一個山下,一片灵田中,她见到了自己未来的师父。
“老五!我给你找了個好苗子!纯火灵根!小姑娘安静!话不多!特别懂事!已经入道,能够自理了!一定合你的脾气!快点儿的,别刨你那地了!!”
一個明显尚年轻,却留着胡子的修士挽着裤脚,拎着拂尘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一脚深一脚浅蹚到田埂边,目光扫了一眼,看上去严肃极了。
夏天无不敢看他,低着头看脚尖,后来她才知道,她师父也不敢看他,也就装模作样扫了一眼,根本沒看清楚,所以第二日她换了衣服再见他,吓了他一大跳。
后来她听比自己小很多的小师叔說,這叫重度社恐,社会恐惧。
夏天无懂了,就是恐惧一群人的集会,這词儿造得合理。
她也社恐。
但也不完全社恐。
无上宗人很少,她待得很安逸。
凤朝掌门似乎一直很忙,所以带她的熟悉宗门的,是她唯一的同辈,她的师兄墨麟。
那时候墨麟意气风发出现在她面前,飞過来的时候莫名让她想到了镇上一直格外热情的大狗,见人就扑,常常会把小孩儿扑一個趔趄,眼睛总是湿漉漉的,黑得发亮,冲她笑的时候就更像了,要是這人有尾巴,现在尾巴应当翘得老高,還在甩。
夏天无想,這样热烈的人,真好啊。
大约从小就在热闹裡长大。
可墨麟告诉她,他是从小在宗裡长大的,他生下来之后,日夜啼哭,路過的修士說他生来不凡,可惜在普通家庭,普通的小镇,家裡沒有條件养得起,沒有背景和实力也保不住。
果不其然,在那個修士走了之后,就有陆续有修士路過,有的說看资质好想要收走,有的直接问卖不卖孩子。
墨家夫妇虽然只是普通的凤初境修士,自知见识浅薄,根本不知道這孩子究竟有多不凡,却不想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落到目的不明的人手中,于是收拾了细软,既然沒有背景和实力保不住他,那就請求中州最强大的宗门保护。
走到无上宗的属地就走不动了,還在山野之间偶遇想要吞吃孩子的恶妖,却意外遇上了归来顺便巡视属地的雎渊真人。
雎渊一枪解决了那恶妖,听着墨麟啼哭的动静,嚯了一声,說了一句,“這小子嗓门儿還挺大,中气挺足啊,就是好像快饿厥過去了。”
墨家夫妇大惊,慌忙想要磕头求雎渊相助。
雎渊赶紧把人捞起来,“這小子天生灵骨,灵气吸不住,自己又不知道,就是觉得饿,饿了就哭嘛,我也不是什么医修,也說不准,但這小子,饿的真是……白白胖胖哈。”
墨家夫妇說明了缘由,雎渊想了想,墨麟放他们手上确实养不活,就此将小孩儿带进了无上宗。
雎渊也是头一回养孩子,求了宗门上下好多人,从此宗门内蓄养了许多牲畜,为的就是让墨麟吃饱喝足。
“你来得可正好,刚好他们做的饭现在也不那么生疏奇怪了。”
墨麟說完,转头看向了夏天无,目光依旧灼灼,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头笑起来,“我是不是說太多了?我话太多,你别介意。”
夏天无摇摇头,只觉得轻松。
她很喜歡听人讲话,“沒有打扰你的谈性就好。”
“不打扰不打扰,我在宗内也沒别的人能說话,就天天喂兽园裡的灵畜的时候和他们讲,你不嫌弃我烦就太好啦。”
墨麟一面带着她逛整個无上宗,一面說着宗门内的各种趣事,诸如他的早课和晚课還有一项就是喂兽园裡的兽,后山有只熊,总会想办法逃狱吃兽园的牲畜,身上還背着几條人命,被抓来给他对打,不管多么小的事情,从他口中說出,也总听起来很有趣。
他带着人转而问道,“看我,好不容易有個师妹来了,太兴奋了,光顾着說我和无上宗了,那你呢?”
夏天无愣了一下,“我?”
墨麟点头,“对啊,我說了那么多我的事,你不讲讲你嗎?你从前的家在哪,都過着什么样的日子?菜的口味偏咸偏淡還是偏甜?爱吃肉還是爱吃菜?吃灵米還是面?”
他絮絮叨叨說完,转头认真看向她。
夏天无沒敢在他看向自己的时候对视,她避开他殷切的目光,小声道,“我吃什么都可以,不用那么麻烦的。”
“什么是麻烦?你来无上宗了,无上宗以后就是你的家啊,在家裡你更喜歡什么,想要什么口味,什么偏好,不用管和旁人合不合,就放心大胆說,别怕,就咱们两個人,我也学会了做菜,能做得开的!”
墨麟见夏天无還是不說话,只当她還沒有放开,干脆打听起她的家乡,也好判断她习惯的生活方式。
“我的家乡嗎?在云泉镇,不算繁华,也沒有什么趣事。”
夏天无想了想,努力想一些趣事,从一條狗,說到院子裡各样的花,她从小就爱折腾那些花花草草和树木,想象自己是治病救人的药师,无师自通学会了萃取术。
夏日日头大,狗好像中暑了,倒在她家院门口,喝了她研制出来的药汁,兴奋過度,一头撞在了树上,蹭破了头,她赶紧摸上药汁包扎上,第二日镇上的人都传出来,那平平无奇的狗开智了,還觉醒了什么天赋,每天都看着横冲直撞,劲头满满的。
夏天无生怕自己闯了祸,关门不出了半個月,生怕再看到那只狗。
好在半個月之后那只狗除了练出来了一身的腱子肉,见了她照样甩着尾巴過来了。
她說完,生怕自己說得太多,耽误了墨麟的時間,小心翼翼转头看向了他,发现他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眼裡是满满的兴奋,“然后呢,然后呢,你有沒有试過记下那個配方,再试一次?人能喝嗎?”
夏天无摇头,“我怕再出事,就沒再试過了。”
她說完又怕败了墨麟的兴致,却发现他正在认真沉思,随后真诚道,“那沒关系!你来我們无上宗之后,可以大胆试!不会有狗撵你!我教你步法!不然教你打狗棍!我真会!”
“不過我們宗门兽园沒狗,你看,熊行嗎?”
夏天无被墨麟带偏了,“熊是不是太大了?”
墨麟想了想,“好像确实是,沒关系,兽园那么多妖兽,总能找到合适的!”
夏天无发现墨麟不是故意逗她,是认真地在帮她盘算,真诚得让她忍不住笑起来。
墨麟看她笑,也跟着笑,像是全天下最无忧无虑的人。
夏天无后来知道,這個师兄也不是那么多话,大约是沒有什么同辈人,憋坏了,第一天說得太多,第二天见着她就不知道說什么,只会笑。
再后来,墨麟也知道了她的习惯,她口味清淡,更爱吃鱼虾,爱喝汤,她性子冷,但会很愿意听人讲话,大约是觉得自己无趣,又怕說错话,暴露自己的缺陷,给旁人添麻烦,所以不太爱說,总是喜歡默默研究,除非实在出問題了,才会去找长辈。
于是墨麟就用腰带教她剑法,教她更好使力的剑术,他们学同一套步法,一起在凤朝那裡学经书,学练字和符法,他练剑练得脱臼、劳损,或是出去挑战,伤了回来,夏天无也能第一時間给他治好。
大多数时候,他们每天遇到,墨麟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三餐吃什么,兽园裡又有谁和谁打架了,田裡的稻黄了。
夏天无一天最多的话,也都用在了和墨麟的相处上。
直到她在一处地下空谷之中,找到了异火。
褪去了初时的高兴,她发现原来天地异火,并沒有那么好掌控。
她以为可以炼制出更好的丹药,做好更好的人,可现实却与她的期望背道而驰。
以前她从不失误的丹药,现在她却频繁炸炉。
虽然攻击性和战力增加了,却给她的丹修道路添上了重重阻碍。
掌门和师父都轮流找過她谈话,趁现在還沒择道,若是转修另一個专业也来得及。
夏天无一個人认真想了很久,直到被墨麟找到。
“师妹,你想什么呢?”
“還因为炸炉子内疚呢?不用担心,你师兄已经把房顶都修好了,咱们宗门库房裡還有好多丹炉,我都看见了,修修补补還能用。”
墨麟对着她還是喜歡絮絮叨叨,“你别担心,掌门他们劝你转修,是怕你年幼還沒有自己的目标,可我知道啊,你刚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他认真說道,“你特别喜歡萃取药液,会因为小狗被太阳晒得有气无力,就想炼制出药液帮忙去暑气,你喜歡和植物打交道,也喜歡治病救人对不对。”
“就算困难点也沒关系,我之前刚练藏锋剑的时候,把后山前辈们积累了几千年的雷池都吸干了也沒能挥出来一点剑气,我师父說了,越难的功法,成了之后就越强大,你走得是一條很特殊的路,但沒关系,我們的日子,长着呢!慢慢来!”
“就算你炸多少炉子,坏了多少屋子,掌门和师叔都不会怪你,当然,也沒有给我添麻烦,因为你给我包扎和治伤的时候,也沒觉得我麻烦,是不是?我就爱干這個!你放心!”
青年人站在夜间的山风裡,却還是那样热烈,像太阳。
夏天无想,墨麟真奇怪,自己练功的时候粗心马虎大意,却也知道她最怕给长辈和旁人添麻烦,更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好像粗心,又沒那么粗心。
但她终于還是沒有選擇转修,继续和异火磨合,好在那個看起来很冷淡的师父,居然罕见地露出了一個笑脸儿,让她放轻松,這條路,就算再难走,他也会想办法,引导她驾驭异火。
直到那时候,夏天无才发现,原来好像這世上,偶尔闹出些麻烦来,偶尔变成让人操心的小孩,也沒关系。
再后来,她才明白,懂事不让人操心并不是对一個孩子最大的赞赏,孩子总不是生来知之的,在学习過程中沒有問題才是最大的問題。
而她的习惯性被动,习惯性懂事,习惯性自责,并不是好事。
只是内敛已经成为了她无法克制的本能。
她常常想,大抵是她太過死板内敛,跟所有耐痛很高的兔子一样,等出声的时候,内裡积压的隐痛已经变成了尖刀。
世界总是会关注先发声的人。
很长時間裡,她有时也会后悔,后悔自己找到那团异火,到底是她驯服了异火,還是异火控制了她。
但后来,她不后悔了。
有人告诉她那不是她的无能和過失,也有人在不断肯定着她的每一次失败并非失败。
因为墨麟,她大胆走出了困住自己的第一個囚笼,因为小师叔,她走出了困住自己的第二個囚笼。
瑾萱却告诉她,从来都是因为她足够强大和勇敢。
多少人仰慕她,就连小师叔和大师兄也有点怕她。
等夏天无自己反应過来的时候,原来她已经埋头走到了高处。
大师兄性子总是那样,大约因为从小被雎渊师叔养大,說得好听心思单纯爽直,不好听就是傻愣愣的,沒心沒肺,太過正气。
就不同寻常的示好也做得笨手笨脚,夏天无觉得,這人大概其实也不太会說话。
她也不太会說话。
他们大约从一开始也沒人教会他们如何交流和对话,如何回应人的善意。
她更习惯的,大概是在每一次混乱之中,墨麟下意识抓住她的手。
墨麟的手长年练剑,一個剑修,并不需要用灵力抹除练剑带来的茧子和变形,相反的,磨出的痕迹,才更方便一個剑修练剑。
所以不管是在迷雾之中,還是在血月之下,不管是在厮杀中,前路不管是血腥的敌人還是森森的白骨,在一片慌乱之间,总有人第一時間看向她,在不及看過来的时候,也那双手也会率先伸過来。
生命本就是逆流的河道,随着時間被冲走的有许多东西和许多人,但大约也总有很多东西如同沉金一样被留了下来。
很多时候,夏天无以为墨麟会說出些确定的话,可他却好像总是和往常一样絮叨生活的事。
也让她有些摸不准,就好像小狗是冲你摇尾巴,喜歡绕着你团团转,喜歡眼神亮亮的盯着你,你觉得它喜歡你,可小狗不会說话。
所以她不敢确信,自己对小狗的理解,是不是对的,小狗是真的只喜歡你一個人嗎?是因为单纯的喜歡,還是因为别的什么?喜歡又是哪种喜歡?
直到那一战结束,旌旗挂上了最高点,那人手持出鞘的长剑,跨越重重人群,一身脏污,脸上也不算干净,唯有眼睛很亮,像初见时候那样,见着他之后,凛然严肃的脸上一瞬间漾开了不甚聪明的笑,在一线天光之中,显得灿烂无比。
墨麟走到夏天无前面几步,小心收剑入鞘,接着才彻底站到了她面前,笑容慢慢收敛,說话却像是独自憋了五十年,第一次看见同辈人一般,一股脑地吐露出来。
“天无,邪魔彻底消失了,接下来的太平修行路,你要和我一起走嗎?我的意思是,结为道侣的那种?”
“我之前一直想說来着,但觉得不合适,想要等你我都完成当下最要紧的事情,這样才好說,你有你的济世路要走,我也有我的除魔道要修,天下混乱之际,我不能阻挡你努力奋进,跟着你也是给你添乱,也要努力修自己的剑,去搏一個不确定的天明。”
“但现在,天下重归太平,你,愿意和我一道同行嗎?”
墨麟见她不說话,有些紧张地握着剑柄,却還是不肯将视线移开。
夏天无却一时說不出话,在一片庆祝邪魔被灭的欢呼声中,用力点头。
她說不出来究竟是什么时候默认了這個结局,大约是看到那個人镜花水月的幻境之中支支吾吾红着的脸,是墨麟蹲在人造邪魔之前,小心翼翼帮她喂他本该一剑斩杀的邪魔,是积年累月习惯了的絮絮叨叨。
在希望的天光裡,波澜壮阔的高潮之后,是归于细水长流的岁月。
夏天无也曾经问過墨麟一個問題,“不会觉得我們好像太平淡无趣嗎?”
他们好像沒有多少轰轰烈烈的爱,也沒有横冲直撞的激烈冲突,更沒有那些困扰思念的泪,什么都是淡淡的。
她的爱情,她的人生,她這個人,好像都是這样淡淡的。
可墨麟瞪大了眼睛,认真思索后,给出了一個真诚的回答,“那不平淡的生活,不会很累嗎?我們的人生已经够波澜壮阔了,为什么要给感情生活增加难度?”
人生汹涌迭起,一浪叠一浪,山呼海啸之间,同舟的人,大约是相对的唯一平静港湾。
“平淡也不是什么贬义词,比起平淡,大概更像是顺遂吧。”墨麟咧开嘴笑起来,“毕竟只有你這個全天下最静好的人,能接受我這么絮絮叨叨,說那些有的沒的了。”
夏天无想,的确,她的道屡次遇到转折,世道又多艰苦喧沸,這样的白云静水和午后阳光下的灿烂人生,才是她最习惯的归处。
后来,天下太平之后,夏天无又在一处秘境之中获得了古神的传承,恰与异火和墨麟教她的软剑相和的功法,足震慑万鬼,她才恍然间明白,原来柳暗花明,终究又一村。
有灵植名为夏天无,立夏后不再开花,可夏天无熬過烈日,才能开出自己的花。
墨池开金鳞,夏长灼焰天。
他们总会走出泥泞,熬過苦夏,而生命流淌不息,自强当有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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