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自由落地(五)
秋天的阳光,一到下午,那光芒就缩了几份,秋独有的萧索幽幽地弥漫开头,独立在残阳夕照中,无由地就有点伤感。
童悦收回视线,手托着腰。
是上海的食物合胃嗎,来了不到二個月,小腹是一日比一日隆起。這样的体型,重心自然不稳,她站一会,就会腰酸。上课时,她多半站半堂,坐半堂。开始是把木制的椅子,有一天,她走进教室,发现换成了靠背的沙发椅。她抬起头,学生们一個個脸露善意的微笑。
人的天性都是善良的、体贴的。她刚刚才把学生们的姓名叫全,還谈不上熟悉,可是他们却处处照顾着她。同事们也是,一开始用质疑的眼神看着她。她沒有因为自己是孕妇而放松一点,第一次周考,她教的這個班是年级第二,第二次、第三次周考,她轻松地把其他班甩在了后面。实力足以說服一切,关心她的人自然多了起来,包括学生家长。
医生說她的孕相非常好看,除了肚子有所变化,其他都和孕前一样。皮肤白皙,胳膊纤细,双腿修长,脸仍是瘦削的瓜子脸,沒有一点多余的肉。
她不必坐班,但她通常会吃了晚餐才回去。
晚餐的高峰時間早過了,餐厅裡只有三四個人。她走到窗口,裡面的师傅早笑吟吟地把她的餐盘递了出来,“童老师,你今天来晚了哦!”
她笑着道谢,在角落裡的桌子坐下。
小腹裡,不知是小手還是小脚,突地推了她一下。她的笑意更浓了,温柔地摸過去,仿佛隔着玻璃,掌心相对。“宝贝,妈妈知道你饿了,這就努力吃饭。”
是在开学前的一個晚上,初次感到胎动。突然就觉得喜悦溢满了房间,人生立刻变得不同。她拿起手机,飞快地拨了個号,当手指按向通话键时,她迟疑了。
她该如何对他启口?
不過,這并不影响她的心情。她絮絮叨叨地和小姑娘聊了半夜,然后合衣就睡着了,那天晚上都沒洗澡。
日子每天都是温馨的,她再也不感到孤单,性情开朗了许多。她向做了妈妈的同事们取经,周末去逛商场,在婴儿专卖店,能和营业员聊很久。
静静吃了一会,打扫餐厅的阿姨走過来,“童老师,你家苏教授今天怎么沒来接你?”
她搁下汤匙,起身,沒有接话。
她向同事否认過苏教授不是她家的,沒人相信。
苏陌开学后,比她忙,手裡有课题研究,還任课,又带了几個硕士生。他长相俊逸,谈吐风趣,又有从政的经历,课上得妙趣横生,听說学生都早早去阶梯教室抢座位。有几個胆大的女生周日還跑到公寓這边问功课,真是胆大,爱慕之意毫不掩饰。
苏陌到不为难,把她介绍给学生,“童悦,XX高中物理老师。”
女生们本来還存有侥幸,一看她隆起的肚子,茶沒喝完,讪讪地告辞。
苏陌经常去学校接她下班,她婉拒過,他坚持。她的课表,他有一份。算好時間,她一出门,就看到他的车。
确实让人无法相信他不是她家的。他礼貌地和她的同事们打招呼,手上提着给她买的点心,笑容可掬。晚上陪她散步半個小时,周六周日,必然呆在公寓,亲自下厨做饭。《怀孕十月》,他读了两遍,知识丰富得可以写论文。
不得不承认,有了苏陌的掩护,才沒人知她是個逃跑的单亲妈妈。
今晚,苏陌在学院报告厅有個演讲。
学校离公寓不远,气候這么好,她走路回家。洗澡的时候,又察觉到小姑娘俏皮地一脚,她等不及地想看到她的小模样。
写完今天的日记,锁好门,上床看书。
手机响了,是桑贝。
青台這個号,现在只和桑贝、童大兵有联系,而她二十四小时都开着机。电池還有一格时,就急急地充满。
她最最熟悉的那個号码,再也沒在屏幕上出现過。
桑贝吼得那么响,想假装沒听明白都不可能,一字一句像烙印般。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关机了,然后熄灯,慢慢躺下,手搁在小腹上,似乎周身冰冷,那是唯一温暖的地方。
有的人忘掉一個人,要用一生的時間。有的人可能就是下一秒的事。
离婚三個月了,也该开始新的生活。
作为叶家的独子,他沒有孤单的权利。
应该不意外了。
有人敲门,她沒有起身。
苏陌回来后,都要到這边看看她,和她說会话。
早晨起床,有條不紊地开始一天的生活。洗好衣服,做早餐,热牛奶时,沒端稳,洒了一灶台。
“小悦,起来了嗎?”苏陌的声音响在门外。
她开门,“早!”
他只穿了家居装,早晨估计沒课。
“昨天睡那么早呀!我买了月饼,沒几天是中秋了。”他在餐桌上放下一個包装精美的月饼盒。
今年的中秋和国庆挨着,假期连在一起放,足足有八天,是名幅其实的长假。
去年的中秋,她還和凌玲合租,凌玲去孟愚家吃晚饭,叶少宁第一次到她的租处,第一次留宿,她第一次把那盘代表暗号的鲜人掌搬在门外,惹得凌玲埋怨了很久。
一年,不過三百多個日子,却演绎了這么多的悲欢离合、生生死死,真是人生如戏!
“长假我們开车去杭州看白菊花,我看過地圖,不太远,還可以去乌镇住一晚。”苏陌坐下来,自己盛粥吃点心。
“我想回青台。”她突然就那么說了出来,脑中根本都沒有多考虑,好像很久前就有這個准备。
“回去看看爸爸妈妈。”
苏陌一怔,凝视了她很久。“好,坐飞机還是坐火车?”
“我一個人回去。”他在青台沒有亲人,沒必要陪她千裡迢迢。
“小悦真是任性,你现在這個样子,我放心让你一個人走?坐火车吧,对宝宝好点,我去买票买礼物。”
“苏陌??”
他用责备的眼神阻止她的继续,“我以为一起這么久,我們该有点默契了。感情的事最勉强不得,你要是不想回上海,我绑着你就行嗎?”
“我当然会回上海。”她不知是在說服他,還是在說服自己。
苏陌温柔地笑了,“是呀,這裡有你的学生呢!好啦,别蹙眉,当心有皱纹。你去看你爸妈,我去电脑城看看,我們就是同车的旅伴而已。”
她无力地低下头。
苏陌眯起眼,都走到了今天,他们已這般近,這般亲,他怎会让任何人再插入他们之间?哪怕她是出于感恩和他在一起,他都不在意。她如同阳光,照进他的生命,让他尝到爱人的疼与甜,他必然要紧紧攥住。
票订得早,又是软卧,一点都沒受长假交通高峰的影响,十一那天很舒适地到了青台。
童悦无法形容桑贝见到她的那幅呆相,张着一张鲜红的大嘴,眼睛恨不得瞪出眼眶外,木桩似地竖在出口处。
“怎么啦,沒见過孕妇嗎?”童悦沒好气地替她托了下下巴,真担心飞虫会闯进去。
桑贝好不容易缓過来,“为什么不先给我個提示?”
“上学的时候,我给你提示少嗎,哪次你领会的?”
“那到也是。不对,”桑贝又站住了,瞟瞟一边含笑的苏陌,低声道,“你离婚是因为怀了他的孩子?”
童悦脸上陡地浮出一股杀气,咬牙切齿道:“你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
“呵,呵,呵,”桑贝干笑着,“那到底是为了啥让你带球跑?”
“說了你也不懂。”
“不懂我装懂呀,說說看。”桑贝好奇疯了。
童悦斜视過去,“你车停在哪?”
桑贝抬手指了個方向,“苏教授,你住哪,我先送你過去。”
苏陌看了看童悦,“我住酒店,小悦,你要住家裡,還是酒店?”
语气裡那股亲昵与温柔,让桑贝的眼睛又瞪圆了几份。
其实她家都不一定能回,這么大個肚子,该怎么解释呢?童悦有点头疼。
“住我那裡吧!”桑贝很大方。
苏陌笑笑,“那就麻烦桑小姐了,我自己坐车去酒店。桑小姐,开车慢点。”
“放心,我车技一向不错。”
“桑小姐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饭?”
桑贝直摇头,“晚上我要赚钱,让小悦請我吃早饭好了。”
苏陌轻笑,“欢迎桑小姐去上海做客,到时我再尽地主之谊。”
他等两人上了车,才招手拦车。
“小悦,我都会蹩坏了,快說,到底怎么一回事。”桑贝问道。
童悦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才离开青台二個月,怎么像過去了一個世纪。“就想怎么回事,就怎么回事。”
“那你這次回来是探亲,不是因为叶少宁?”
“你想太多了。”
拉回视线,心中的感觉很难形容,蜘蛛结網一样盘踞在心底,一根丝一根丝,越织越大。
两人沒有去夜色迷人,先去了西湖人家餐馆吃晚饭。
“夜色迷人和這是联谊店铺,我可以打六折,菜很不错的。”桑贝小人得志式的晃着头,小心地挽着童悦的手臂,不时瞟一眼她的肚子,她還是不太确定,“你真怀孕了?”
童悦沉默,和這人沒办法沟通。
桑贝要了個包间,大盘小碟的点了一桌,“吃吧,不要你买单。”冲着童悦吐吐舌,“咱现在也算是富人了。”
火车上的饭菜很是油腻,她差不多沒动筷子,真是有点饿了。桌上的食物,有色相有味相,她专注地吃了好一会,最后一道甜点上来时,看看,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饱了!”她对桑贝說。
“要不要喝点茶?”
她点头,喝点茶净净口。
桑贝按了铃,久等都不见服务生過来,這人是個急性子,撩开厚厚的桌布,呼啦一下打开门。
从外面经過的一行人不提防有人冲出来,下意识地都扭過头。
“好巧,是老板娘呀!”陆曼丽笑着招呼。
桑贝笑得很假,要僵不僵地挂在脸上,“是哦,是哦,你们也来吃饭。”她還是低下了头,沒有胆量看向面前的叶少宁。
包间裡的灯光并不明亮,叶少宁只一眼,就看清了坐在裡面的人。
太意外了,除了愕然,她沒有其他表情。
她终于回青台了,真应该感到惊喜。可心中为什么這样苦涩呢?若不是偶遇,他会知道嗎?是的,他是她无足轻重的人。她的来与去,和他沒有关系。
俊眸瞬间幽黑,那裡面的凄冷、绝情叫她倏地一僵,几乎连滚带爬收回视线。
“陆经理,我們走吧!”他扫過她,不允许自己再看一眼。
“老板娘,再见!”曼丽甜笑地追上疾步如飞的叶少宁。
“再见!”桑贝回過头,只见童悦冲着墙上的一幅油画,双眼呆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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