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黑洞(下)
“童悦!”车可是一個不太常见的姓。
女孩的手,白皙修长,又绵又软;笑声又脆又甜。
她的二十三岁,从来沒有這般青春阳光過。
“你几岁?”车欢欢反问。
她淡淡地道:“我已经到了不能公开年岁的年纪。”
“真是夸张,你很漂亮,像大学生。”车欢欢很兴奋。
“只是像,事实上不是。”她摇头。
车欢欢到沒纠缠,窗外飞掠而過的景致更让她感兴趣。她乍乍呼呼的,什么都好奇。童悦成了她聘請的专职导游,负责给她讲解。
几個小时的路程,到不寂寞。
列车进青台站时,叶少宁电话打了进来。
她走到過道上接听,电话挂上,车停了。
“青台,我回来啦!”车欢欢面朝车窗,张开双臂。
她从行李架上拿下行李。很奇怪,在国外度過八年的车欢欢居然只拎着一個小包包。
“真沒想到会在火车上认识一位朋友,童悦,你在哪工作?我可以找你玩嗎?”车欢欢问得很诚恳。
她不认为她会和车欢欢成为朋友。
她看见兴奋地向這边跑過来的一男一女。女人,她见過一面,在桑贝的夜色迷人,叶少宁陪着从楼上下来的,尊敬地唤她为“乐董”,而那個男人??她闭上眼,许多许多年沒见了,岁月非常厚待他,除了头发染了一点风霜,稍稍有些发福。
那时,他给她买巧克力,买炸鸡,抱她,亲她,陪她坐過山车。過山车在半空中旋转时,他捂着她的眼睛,叫着:悦悦,悦悦!
她叫他车叔叔。
此车亦是彼车。
她漠然地朝车欢欢点下头,拉着行李朝另一個门走去。
“来,我介绍我爸妈给你认识。”车欢欢却不肯放過她。
车城首先僵住,悄悄地从眼底瞥向乐静芬。
“妈妈,我的朋友-----童悦。”车欢欢娇声笑着。
這张脸,這张脸??烧成灰,乐静芬都会认得的,還有這名字,都是耻辱呀!
怒火从骨头缝裡咝咝地往外冒着。
“老公,你带欢欢先走,我和童小姐說几句话。”
“静芬,走吧!”车城拉了下她的手。
她甩开。
“妈??”车欢欢怔愕住。
“欢欢,以后看到這個女人,就像看到路边的草一般,不需要多看一眼,听到沒有?”
车欢欢沒看過妈妈這個样子,不觉一惊,“为什么?”
“這件事你爸爸会好好地向你解释。”她轻蔑地哼了声。
“静芬,有话回去說。”车城胀红了脸,再次去拉她的手。
乐静芬再次。
浅浅的暮色裡,這一切像默片一般。童悦突然明白车城当初为什么会出轨了?至少在江冰洁如水的温柔裡,可以满足他作为男人的高大与伟岸。
可惜
“和一個孩子說什么呢?”车城冷了脸。
“這個孩子可是和她妈妈一样有着很高的抱负。她妈妈中意我的老公,女儿现在巴结上我家欢欢,真是怨魂不散呀!童悦,你知道你名字是谁取的嗎?”
昔日的羞辱让乐静芬忘却了仪态和修养,积压久久的怨怼在這一刻终于找到了通道。
车欢欢轻轻地放缓了呼吸。
童悦冷然地迎视着她的逼视。
“静芬,够了!”车城愧疚地看了看童悦,厉声想阻止乐静芬。
“老公,怎么能让這孩子蒙在鼓裡呢?”乐静芬笑了,“你以前不叫童悦,而叫童爱洁。我姓乐,快乐的乐,当我怀孕时,老公特别兴奋,他說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都取名叫欢欢。车爱乐太难听了,车乐乐又拗口,车欢欢,多喜庆呀!我真的是特别幸福。可是有一天,我无意中看到我老公牵着一個小姑娘的手,叫她悦悦。小姑娘說我不叫悦悦,我叫爱洁。他說爱洁這名太老土,悦悦最好听了,愉悦的悦,听着就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哈哈,是不是很可笑?”
沒有任何利器袭来,童悦却感觉到一种切肤断骨般的疼痛。
乐静芬神情突地一冷,“你配用我的姓来做你的名嗎?”
“乐女士,請你自重。”童悦拨开她戳過来的手指,“你這般对号入座,我亦无话可讲。但你不觉得太牵强么,名字只是一個符号而已,并沒有多少特别的意义。长辈间的恩怨,我无权评论。你一直觉着你是一個受害者,可是事实你的家庭是圆满的,你什么都沒有失去。而她孤单在呆在那個小面馆裡,我呢?十二岁就沒有了妈妈。這样的委屈,我向谁說?”
“你们這是报应?老天是长眼睛的。”
“是嗎?老天都除恶扬善了,你现在這是气什么呢?”
“你??”乐静芬气急败坏,血往上涌,突地抬手甩了童悦一记耳光。
童悦沒有动弹,仿佛挨打的不是她。
她淡淡地看向车城。
车城的拳头背在身后,紧了松松了紧,却沒有勇气对视童悦。
车欢欢惊恐地瞪大眼睛。
手臂像触了电,麻麻的,乐静芬也被自己的行为给吓住了。她从沒有和江冰洁正面对执過,有那么几秒之间,童悦的脸和江冰洁的重叠了,她产生了幻觉。
“乐女士,现在你满意了嗎?”童悦平静地问。“其实人是不能贪心的,幸福也不是用来挥霍的。這世上沒有不劳而获的东西,失去再得到不代表就是永恒。人在做,天在看。如你所讲,一切是有报应的。你打我一巴掌,我不会還手,因为你比我年长,你可以以老卖老,而我還是要谨遵晚辈的礼貌。车小姐只是同车的旅客,我沒有姓车的朋友。”
說完,她拖着行李箱,头抬得高高的,目不斜视地从三人身边走過。
车城疲惫地闭了闭眼,勉强挤出一丝笑,“欢欢,我們回家吧!”
“妈,你真是的。都過去了,你干嗎殊连九族、斩尽杀绝似的,我??觉得童悦挺好。”车欢欢小声嘀咕。
“不要提這個名字,你根本不懂妈妈心中的苦。”乐静芬有些窘然,为啥沒控制住呢?
“爸爸沒這么失败吧,這么久,都沒抹去那道阴影?妈,得饶人处且饶人,放過别人,也是放過自己,何况你可是赢的那個人。”
乐静芬灰暗的心情给女儿說了有几丝开朗,“到真长大了,几句话像模像样的。妈妈定了酒店给你接风,菜全是你爱吃的。”
“我爱吃什么?”车欢欢对着爸爸眨巴眨巴眼睛。
车城配合地接话,“欢欢估计吃不来中餐,咱们去吃西餐吧!”他沒有看乐静芬,心裡面像泼进了一碗黄连,苦不堪言。
复婚這些年,原来她并沒有真正地相信過他的悔意,也不曾真正的原谅過他。
“可惜少宁在外面,不然晚上让他也過来,你就能和他见個面了。”
“拜托,不要再提那個名字,這两年我耳朵都听出茧了。妈,我是你女儿,泰华的事我责无旁贷,但是其他,我自己作主。OK?”
“好,好!”乐静芬宠溺地笑道,朝一边的车城撞了下胳膀肘儿,“你同意嗎?”
“我去开车。”
车城眉头紧蹙,转身走了。
“看到沒,爸也是有脾气滴。妈,今天是你错哦,你都沒给爸面子,不怪我不帮你。”
乐静芬叹息。
童悦沒有人接,顶着风站在路边拦车。
出租车生意好得很,一辆辆裡都坐满了人。她等了有十分钟,眼见夜色越来越浓,急着穿過马路,想着還是去坐公交吧,只是中间還得换辆车。
“童悦。”
一辆车戛地在她身边停下,苏陌降下车窗,讶然地看着她,“你去哪的?”
“哦,我去那边搭车。”她已是疲惫不堪,沒有精力应付苏陌。
“你等我一下,我到前面调個头。”童悦的肩半倾着,显得是那么的单薄。他本来和别人约了吃饭,忙打了电话推了。
车转過来,童悦走远了。
他在附近的公交站台找到她,她夹在等车的人群中,明明四周都是人,她却像独自走在沙漠中一样。
“走吧!”他下车替她提了行李放进后备箱中。
“车马上就要来了。谢谢苏局。”她却不领情。
“搭個便车不会要你以身相许的。”他沒好气地瞪她。
车来了,上面也是挤得满满的。童悦低下眼帘,打开车门进去:“谢谢苏局长了。”
苏陌气得一路上都沒和她說话。
她說了地址,苏陌扬了扬眉,嘴角逸出一丝失意的笑。
快到荷塘月色时,苏陌问了句:“如果我现在要求你退婚,還来得及嗎?”
“婚姻岂是儿戏。”童悦看着窗外。
“那么作为新婚中的女人,你能不能表现得幸福点、快乐点?你一個人拖着這么大個箱子不知从哪裡回来,连個接的人都沒有,脸還被人打肿了,眼神那么悲凉。你要是和我玩任性、憋气,也差不多了。退婚吧,小悦。”他把车停在小区大门的旁边,看看高耸的楼群,眉心打了個结。
“不是所有的婚姻都像苏局和亦心那么的一帆风顺,有些风雨怕什么。彩虹总在风雨后。现在的我很好。”
她点头致谢,下车。
“小悦,你以为我真的舍得下你嗎?”苏陌痛苦地问。
她沒有回答,手机在响。
“童悦,你人在哪?”罗佳英盛气凌人地问,“我找你有事。”
她立住,“我在少宁的公寓裡。”
“就知道你不要脸地会急着搬過去,我马上到。”
她揉揉酸痛的额头,第一次,第一次,她在想,這個婚该不该结呢?
刚把行李箱收拾好,罗佳英就来了。
“我可以同意你和少宁结婚,但是我有两個要求,你必须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