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山中有些冷
他虽然沒有說话,但所有人看着他的微笑,看着他那酒窝,就好像是听着他在說,就這?
他虽无言,但却满是讥讽,
所有弟子们都很难受。
因为难受,就更是无言。
山风吹過,却吹不散那些情绪。
好在林柏就此走了過去,這位苍叶峰的二号人物,峰主西颢的代言人来到周迟身前,微笑开口,“山道好走嗎?”
周迟看着眼前的林柏,他对于苍叶峰也已经有了些了解,自然知道他在山中的地位,不過還是有些意外,因为他沒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林柏這样的大人物,或许不会刻意对周迟這样的内门弟子生出什么敌意,但总归不该是现在這样子。
“有些麻烦,但還好。”
周迟看着林柏,微微躬身,不管和苍叶峰有什么恩怨,表面的礼数自然還是要的。
林柏說道:“年轻人们总是這样,血气方刚,事情总要争個高低,赢了的人扬眉吐气,输了的人,大概也不会就此偃旗息鼓。但实际上不過都是一时的意气之争,哪有什么真正的深仇大怨?”
听着林柏說话,周迟一時間沒有揣摩出对方的真正意图,于是便沒有說话,只是沉默。
“跟我来吧。”
林柏也不在意,有些话要說,倒也不是要在這裡說的。
从苍叶峰弟子们身侧穿行而過,有林柏在,倒也沒有人敢放肆,柯峡甚至還冲着周迟点了点头。
内门大会上发生的事情,对苍叶峰别的弟子们来說,或许是耻辱,但在柯峡看来,不過是自己技不如人,怪不得别人。
更何况,他师父好像也从未对周迟表达過厌恶之意。
周迟倒是觉得有些意外,毕竟他早已经想着一上苍叶峰,定然是举目皆敌的局面,却沒想到還有這么個不同的景象,他也冲着柯峡点了点头,這才走了出去。
不少苍叶峰弟子其实都看到了這一幕,這要是换成其他弟子敢這么做,只怕早就惹起他们的共愤了,但柯峡是林柏的亲传弟子,境界又不低,所以弟子们只是沉默,都不說话。
穿過這些苍叶峰弟子,两人绕着一條小路往更高处走去,那是苍叶峰的后峰。
“御雪师妹還沒见過你吧?”
林柏和周迟一前一后的走着,知道周迟不会开口說话,到底還是林柏主动开口,找了個话题。
周迟說道:“峰主還在闭关,弟子不曾见過。”
“峰主?也是,你虽入了内门,但却不曾正式拜师,不叫师父也在情理之中。”
林柏感慨道:“玄意峰過去多年,若不是還有個柳胤,只怕就只有御雪师妹孤零零一個人。”
也就是裴伯沒在此处,不然指不定就会吹胡子瞪眼,說不得還会问一句,那我不算人?
“我們都想着,玄意峰再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断了传承,到时候玄意峰便真正成了一座弃峰,死峰……可沒想到,你来了。”
“這或许就是天意啊。”
林柏笑了笑,似乎是真的觉得有些奇妙。
周迟說道:“弟子既然上了山,便只是尽一份力,也好不辜负宗门的栽培。”
林柏却不以为意,“栽培?一座玄意峰,御雪师妹闭关不出,柳胤一個玉府境,能教你什么?”
周迟說道:“师姐操持玄意峰,常不在山中,如今又受了伤,倒也怪不得师姐。”
听着這话,林柏脚步一顿,這位苍叶峰的二号人物,沉默片刻,看了一眼四周,才缓缓道:“郭新下山之前,我請他吃過一顿火锅。”
周迟抬起头,說起火锅,他才在朝云峰的观云崖……看重云宗主吃了一顿火锅。
之所以說是看,因为只是重云宗主在吃,而他连重云宗主夹给他的那块毛肚,都沒有吃。
他看了一场。
只是林柏那句话裡,重点只怕是郭新。
“当时我烫着豌豆尖,跟他說,我想要你活着。”
林柏說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飘忽不定。
“只是他想着,這苍叶峰我說了不算,我既然特意要說這句话,那么就肯定有人想要你死,而那個人显然更重要。”
“說话的份量不够重,真是有些糟糕啊。”
林柏又摇了摇头,“他的一個念头,我的一句话,加在一起,便是他们三條命沒了,這样想想,我這句话的份量還是很重。”
周迟沒有去接后面的话,只是想着那夜杀人之前,郭新三人的交谈內容,苍叶峰有人想要他死,但同样有人想让他活。
如今来看,想要他死的人,应该是峰主西颢,而想要他活着的人,便是眼前的林柏。
“其实也沒有谁想要你死。”
林柏說道:“只是想要你回不来。”
“那我要是偏要回来呢?”
周迟忽然看着林柏的背影问道。
林柏沒办法回答這個問題,因为答案很残忍。
但周迟也不需要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
只有死人才肯定回不来。
不管西颢有沒有直白告诉過郭新,但他的意思便是這样,而郭新所做的事情,实际上就是在贯彻西颢的意志。
“所以你做的這些事情,我并不觉得過分和生气,這是苍叶峰应该付出的代价。”
林柏說道:“你已经回来了,苍叶峰也付出了应该要付出的代价,所以我觉得,是不是就可以打住了?”
周迟沒回答,只是问道:“为什么要說這些话?”
這会儿两人已经可以遥遥看到那座竹楼了,林柏止住脚步,平静道:“只是怕你觉得苍叶峰所有人都和他一样。”
周迟想着之前的甘云舟和柯峡,如今的林柏,自然知道苍叶峰不是所有人都一样。
……
……
林柏在原地看着周迟朝着那座竹楼走去,和重云宗主一样,到最后他都沒得到周迟的明确答复,他本来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自嘲道:“他都沒有觉着要就此打住,我凭什么让你就此打住呢?”
“只是他活了這么多年,你却這么年轻,真要斗起来,有胜算嗎?”
西颢是一山掌律,是实打实的归真巅峰的大修士,只差一步就能登天,而周迟,即便已经展现出来了不俗的天赋,但毕竟還年轻,想要和這位掌律较量,只怕還需要许多年去成长。
西颢会等到那一天嗎?
林柏很担心。
……
……
那座竹楼的屋檐下,一直矗立着那道如同大山一般的身影,宗主如云,掌律如山,一直都是山中修士的共识。
這些年,云不见得每日都能看到,但掌律那座山却一直都在那裡。
抬眼可见。
周迟走到了竹楼前,看到了那座山。
之前在云坪上,他看了廊道好几次,就是想要看看那座山,不過视线却被廊道所挡,根本越不過去,也自然看不到那座山。
如今两人相距不過数丈,他却看到的只是那座山的背影。
他穿着一身灰衣,像是一座沒有草木的山,给人一种荒凉,凄冷的感觉。
“是你杀了郭新他们。”
一道冷漠的声音随风而起,吹得竹楼屋檐下的那串不知何时挂起的风铃响了起来。
周迟的青衫被吹动,他感到了些寒意。
如今正是盛夏,夏风不该如此冷。
想来是铃声太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