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這就是孟寅
周迟笑眯眯說道:“孟大少爷這话,我肯定相信,但問題是,您老人家兜裡有宽敞的时候嗎?”
孟寅家世,几乎不用怎么深思,就知道不寻常,不過這家伙是属于兜裡有俩钱就放不住的主,平日裡不知道在青溪峰送了多少师姐师妹礼物。
只是周迟也听說這青溪峰有不少女子对孟寅有些意思,想着和他结成道侣的人,又不是沒有,可這位,也沒点過头。
难不成真是一心一意地想着那位白雨秋师妹?
周迟闹不明白,也懒得去多想,回了厢房那边,便准备开始去开辟第五座剑气窍穴,孟寅邀請他在這渡船上四处逛逛,也被他拒绝。
云海司的大渡船,船上一应俱全,除去厢房之外,還有赌坊、酒楼等物,可以說除去沒青楼之外,几乎该有的都有。
說是为了排解修士的旅途烦闷,但依着周迟来看,這就是大汤朝廷想着好好挣一笔這些修士的梨花钱。
過往下山做事,他乘坐過多次,早已经对渡船不再陌生,倒是孟寅,這家伙第一次坐船,什么都觉得新奇。
周迟盘坐在床上,看了正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孟寅,沒有理他。
孟寅嘟囔道:“怪不得你小子境界走得這么快,這整天都想着修行,能不快嗎?”
“不過你做大师兄也是应该的,這么勤奋的人不做大师兄,谁做大师兄呢?你說是不是,周师兄?”
孟寅笑着开口,一脸的敬佩。
周迟丢出一袋子梨花钱,“借的。”
他哪裡能不知道這家伙的心思,只要他一开口,喊周师兄的时候,那就绝不会有什么好事。
接過钱袋子的孟寅喜笑颜开,“放心,等回了家,我让父亲還你。”
周迟也不计较這些事情,只是嘱咐了一句,“云海渡船上鱼龙混杂,别想着有重云山弟子身份就不管不顾了,要是踢到铁板,我只能每年清明给你烧黄纸了。”
孟寅扯了扯嘴角,“你小子就不能盼我点好?”
周迟不言不语,只是闭上了眼睛。
孟寅推门出去,在门口那边笑道:“我逛逛,等会儿有好吃的,给你带些回来。”
周迟還是沒理他,只是闭着眼睛,自顾自开始继续开辟第五座剑气窍穴。
他如今的境界早已经比内门大会那個时候要强出不少了,从玉府初境,已经走到了中境,其实对于這种一個境界裡的小境界,从来沒有人细致的划分過,玉府便是玉府,天门就是天门。
只是修士们会自己观察玉府境之后,以搭建天梯接近天门的进度来划定自己如今的境界,玉府初境就是才玉府才建造好,等到搭了一半天梯,那就是中境,天梯搭好,上境。
等到天门成型,便是巅峰。
而在其余境裡,跟着不同的进展,其余修士们,心裡也会有個底。
不過這些进境其实沒有太大的意义,有人数年不得寸进,忽然一朝从初境到巅峰的修士不胜枚举,也有些人一朝顿悟,直接破境的。
而只论战力,一境之中,初境胜過得上境的,也太多了。
修行這條路,门道太多,不能只以进展作为高低判断标准。
别的不說,就拿现在的周迟来說,他那杀力,一般天门境,在他面前,沒有胜算,而且這還是他沒有动用剑气符箓的前提下。
要是用着剑气符箓,這东洲的天门修士,估摸着沒几個能在周迟面前全身而退的。
周迟不急于提升境界,但九座剑气窍穴是要赶紧都开辟填满了,填满只是第一步,之后周迟還要逐一炼化每座窍穴裡的剑气,让自己的杀力更上一层楼。
一想起破庙裡和那张选的一战,周迟便心有余悸,再次相遇,他不想再像是之前那般举步维艰了。
……
……
渡船上,孟寅掂量着一袋子梨花钱,四处转悠,他虽出身不凡,但之前那些年,一直都在家中读书,哪裡這般乘坐渡船出過远门?
当然了,就算是时常跑出家门,他其实也沒敢去什么赌坊勾栏之处,要真是去這些地方,老爷子早就打断了他的腿。
他最喜歡做的事情,是溜出家门,去田野间寻些乡间少年,钓鱼摸虾,在日暮西垂的时候,一众玩伴生起一堆篝火,烤着白日裡摸来的鱼虾,身侧還有一些玩伴裡从自家地裡摘来的新鲜瓜果。
要是在夏日裡,往那山坡上一躺,闻着青草的味道,听着耳边的小虫叫,然后啃着新鲜瓜果,吹着山风,那日子不知道有多绝,就是给個皇帝老爷也不换啊。
所以這次老爹来信,說老爷子怒气冲冲,让他回家,实际上老爹在信裡還隐晦提点了,实在不行不回也行,来封信說点好话,老爹就帮你這個当儿子的事儿扛了,孟寅也還是想要回去一趟,這自己在那座小镇上,還有那老些朋友呢。
有些想他们了。
不過回去之前,总要给带点礼物才是啊。
家裡那些贵重的,山上那些修行有关的,估摸着自己送出来,哥几個都会一脸嫌弃,当成破烂儿。
得送点他们喜歡的。
正在孟寅怔怔出神的时候,一個少年忽然撞了撞他的肩膀,等回過神来,看向那少年的孟寅沒有生气,只是问道:“干啥?”
他身前的少年跟他年纪差不多,大概要小個一两岁,穿了一身黄衣,脸上有些雀斑,孟寅眼尖,能认出這家伙是之前那群人裡的其中一個,不過那個时候,也只有一個年轻人面露不屑,孟寅并沒有迁怒人的习惯。
黄衣少年盯着孟寅手裡的钱袋子,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那边有個古董铺子,有一枚印章我很喜歡,就是身上钱不够了,能不能跟你换些梨花钱?”
他从腰间扯下一枚玉佩,递出来,“就拿這玉佩换,不多,就十枚梨花钱,你看行不行?”
孟寅沒伸手去接,就只是這么隔空看着。
他打量了一番那黄衣少年手裡的玉佩,是個白玉老虎形状,做工尚可,看起来雕刻玉佩的匠人是有些功力的,不過材质嘛,就一般般了。
“你這玉佩,還想换十枚梨花钱,真当我傻啊?”
孟寅挑了挑眉。
黄衣少年皱眉道:“我這可是好东西,是当年我爹第一次见我娘的时候,送的东西,绝对是好东西,我爹可有钱了。”
孟寅翻了個白眼,“那你爹肯定是個浪荡子。”
這话听着不像是好话,但黄衣少年却沒生气,反倒是一脸惊奇,“你怎么知道?”
他的那位老爹,年轻时候,還真是远近闻名的浪荡子,不知道招惹了多少女子,名声一直不好,不過自家娘亲却一直喜歡自己這個行事孟浪的老爹,按照娘亲的說法,就是他爹能让那么多女子喜歡,就肯定是有過人之处的。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老爹就收了心,娶了娘亲,這才有了他。
孟寅挑了挑眉,对這個看起来一脸清澈的少年沒有什么恶意,笑着告诉他其中门道,“這块玉佩做工不错,但材质一般,肯定是寻手艺高超的匠人仿照某些大玉坊的款式做的,专门用来唬一些眼浅女子的。”
黄衣少年连连点头,“我娘的眼光是浅的,你說的沒错!”
孟寅也沒想到這個家伙对他說的话這么深信不疑,于是就叹了口气,“你也别出来瞎买东西了,估摸着你看上的那枚印章,也值不了那么多梨花钱,肯定要被骗。”
黄衣少年一怔,随即问道:“那能不能請你帮我砍砍价,那边要五十枚梨花钱,我身上只有四十枚,要是你能帮我砍下来,不管多少钱,多得都是你的。”
他把玉佩收回去,重新系回腰间,才期待看向孟寅,“行不行?”
孟寅眼珠转了一圈,觉得這买卖能干,這才晃晃悠悠跟着黄衣少年一路朝着那边古董铺子走去,路上顺道问了這家伙的名字,才知道他姓陆,单名一個由字。
是江阴府那边长宁山的内门弟子。
长宁山在江阴府也属于一流宗门,不過比起来那座怀草山,要差不少。
孟寅也說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陆由有些好奇地盯着他看。
孟寅脸色有些不自然,解释道:“子丑寅卯的寅。”
之后两人进了那间不大的古董铺子,老板是個留着山羊胡的瘦小男子,看着陆由去而复返,笑眯眯道:“小友是凑够钱了?你可不知道,刚才又来了一拨人,非要那枚印章,都加到八十枚梨花钱了。是我想着已经应下小友了,才沒卖给他们,一货不卖二主嘛,不過小友你要是不回来,我這可就亏死喽。”
陆由憨厚一笑,正要說话,孟寅就大手一挥,“把印章拿来我看,之前你们說的,不作数了。”
老板一怔,虽說沒想到事情会变成這样,但還是很快拿出了那枚印章笑道:“小友你好好看看,這可是黄世的手笔,当世的印章大家裡,這位可說得上是第一,卖五十枚梨花钱,真不贵。”
孟寅拿起那枚印章,通体雪白,底部阳刻有知心两個字,孟寅打量一番,忽然看向陆由问道:“买来送心上人的?”
陆由先是有些脸红,然后才不解问道:“你怎么知道?”
孟寅懒得理会他,只是开价,“五枚,這不是黄世的手笔。”
铺子老板一怔,随即不满道:“小友怎可胡說,這工笔雕刻明明就是黄世的手笔。”
孟寅指了指那两個字,笑眯眯在铺子老板耳边說了些话,后者脸色先是一变,而后拿起印章仔细一看,脸色变幻不已,“就算不是黄世的手笔,也是上品。”
“所以才给你五枚。”
孟寅笑道:“不然五枚都不值。”
铺子老板苦着脸,“我這进价都不止這個数。”
“那就是你的事了,自己眼力差,怪谁?”
孟寅挑眉道:“别想着再去坑别人,你要是不卖给我,我出去一定把這事儿四处說一說,大家都会知道你這东西不是黄世的。”
最终,在铺子老板和孟寅的一番讨价還价之下,這枚印章以七枚梨花钱成交。
走出铺子,陆由一脸崇拜地递出钱袋子,“孟哥,你真厉害啊。”
孟寅也不客气,接過钱袋子,掂量了一番,這转手就赚了三十多枚梨花钱,等会儿买东西,用不着周迟的钱了。
因此他心情极好。
他看着那印章笑眯眯道:“這东西就是黄世的手笔,不過是他早些时候做的,笔法還有些稚嫩,不過就更珍贵了,老板不识货,你小子最好收着,免得送出去之后,那姑娘也不识货,给她留下個坏印象。”
听着這话,陆由就更佩服眼前這個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年了,“孟哥,你对這种事情也有了解?”
孟寅淡然道:“又不是什么难事。”
两人一路缓行,說着些闲话,這云海渡船两侧流云不断掠過,在提醒着這條渡船的速度有多快,但在渡船上,却丝毫感受不到颠簸。
甚至在這渡船之上,甚至感觉不到這是一條船。
這上面街道小巷,都有。
两人走過一條长街,在一條小巷前告别,黄衣少年陆由依依不舍,“孟哥,我舍不得你。”
孟寅板着脸,“我不喜歡男人。”
陆由脸有些红,“我不是這個意思。”
“赶紧走吧,我還有别的事情。”
孟寅摆摆手,他要买的那些东西,此刻都還沒买。
陆由点点头,正要說话,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道声音,“陆师弟?”
陆由抬头,正好看到一個年轻人出现在远处,“阎师兄。”
孟寅也循声看去,然后就想着還不如不看呢。
這就是那個之前嫌弃他跟周迟住下等厢房的年轻人,当时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是那個眼神,孟寅记得清楚。
“陆师弟,你跟這等人厮混什么,勿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黄衣陆由赶紧走到那位阎师兄身侧,将之前的事情說了一遍,本意是想要让自己這位师兄不要小看孟寅,但结果那位阎师兄却勃然大怒。
“大胆,连我长宁山的弟子都敢欺辱,還不将那些梨花钱還来!”
阎师兄冷眼看着眼前的孟寅,和他手裡的钱袋子。
孟寅挑了挑眉,抛了抛手裡的钱袋子,啧啧道:“你让我還我就還,我是你爹啊?”
阎师兄脸色难看,“你再說一遍?”
孟寅掏了掏耳朵,“完了,我這儿子還是個聋子啊。”
“找死!”
阎师兄大怒,整個人直接便朝着孟寅掠了過去,带起一抹气机。
“阎师兄,别……”
陆由话還沒說完,就說不出来了,因为他看得清清楚楚,冲出去的阎师兄一下子就被对面的孟寅一脚踢倒了。
孟寅低着头,看着倒在自己面前的阎师兄,一脸诧异,“你說你多大個人了,咋還這么不小心呢?快起来快起来,地下凉。”
阎师兄一张脸,神情极为复杂,陆由则是看着孟寅,满是钦佩,孟哥真的好厉害啊!
阎师兄沒爬起来,只是這边的动静,很快便引来的一众年轻人,全是长宁山的修士。
孟寅脸色微变。
阎师兄在地面嘶吼道:“打!”
听着這话,這些年轻修士,全都脸色不善的看向孟寅。
孟寅镇定冷笑道:“就凭你们?沒有個天门境,也敢找我的麻烦?”
长宁山修士们一怔,眼前這個少年,看着年轻,已经是一個天门境修士了?
“真要自取其辱的话,就来啊!”
孟寅青衫微动,似乎就要出手,這一下子,倒是吓住了這些长宁山修士,他们站在原地有些犹豫,孟寅忽然一脚踢在那阎师兄的小腹上,骤然将這位阎师兄给踢了出去,然后他不再犹豫,直接转身就跑。
一边跑,這位青溪峰的天才還扯着嗓子哇哇乱叫,“周师兄,救命啊!”
身后的长宁山修士们這会儿也反应過来,一路追杀過来,各种术法满天飞,光华四溅。
厢房裡,周迟腰间的腰牌震动起来,感受到是孟寅传回来的讯息,周迟睁开眼睛,满眼无奈。
早說了要這家伙小心行事,不要张扬,可這才出去多久,就惹出麻烦了。
周迟起身,看了一眼厢房外,流云倒掠,此刻眼看着已经是出了庆州府地界,到了江阴府了。
重云山弟子,在庆州府還算好使,但出了庆州府,其实也要夹着尾巴做人,别的不說,要是真惹了不该惹的人,死在外面,毁尸灭迹,這重云山事后又能在哪儿去找人?
“周迟,你到哪儿了!”
腰牌气息荡开,传出孟寅的声音。
周迟回道:“马上,到船边准备跳船了。”
“你……哎,你别打脸,老子這张脸有用……谁让你踢裆了?!”
腰牌裡,孟寅的声音有些凄惨。
周迟叹了口气。
心念微动,他掠出厢房。
……
……
一條小巷前,脸上有些淤青的孟寅被堵在小巷裡。
一众长宁山修士,其实這会儿也不是很好過,他们脸上,多少也有些伤势,之前追杀孟寅,他们根本沒能讨到好处。
不過现在,還是将眼前的這個少年给堵在這裡了。
就在他们要出手的时候,一柄飞剑骤然掠過,从小巷裡掠過,最后悬停在他们和孟寅之间。
筋疲力尽的孟寅大喜過望,那帮长宁山修士则是脸色微变,這又是哪裡冒出来的剑修?
玉府境的气息,可不低。
“你终于……”
孟寅刚开口,便被周迟打断,“你這贼子,我寻你如此久,总算是寻到了,我定要将你大卸八块!”
孟寅一脸错愕,這周迟在說什么?!
周迟转過身,看着诸多长宁山弟子,“诸位道友,此人和我有深仇大恨,可否让我手刃了此人!”
众人一怔,但孟寅却是很快反应過来,怒道:“不過就是杀了你那相好,你便這么苦苦相逼,也罢,就和你把這恩怨了结了它,来啊!”
只是话音一落,孟寅便赶紧从小巷一侧的墙边翻了出去。
“诸位道友不用再管了,我去杀了此人!”
周迟提剑,直接便追了出去。
身后的长宁山一众修士都有些木然,只有那黄衣少年陆由满脸担忧。
……
……
綦水郡,冬溪小镇,白水街的孟氏老宅。
孟章接過端茶而来的孟重手中茶,让他先下去,這才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
书房裡,一头白发,但精神矍铄的老爹孟长山正在翻看着一本典籍,這本典籍是孟寅平日裡读過的,上面有不少孟寅的注释,不過大多离经叛道,胡言乱语,可有些地方的见解,就连孟长山這個当世大儒都觉得惊叹不已。
這是最让他难過的,臭小子要是纯粹的不学无术也就算了,可這明摆着是天赋异禀,在诸多孙子裡,不說找一個比他强的,就是找一個和他差不多的,都找不到。
可這样的天赋,這家伙偏偏却不爱读书,這种事情才更让他伤心。
“爹,喝茶。”
孟章将茶水放下,小心翼翼地說道:“那孩子就是還小,心智都還沒成熟,等過几年长大了就好了。”
孟长山冷笑道:“你当我傻嗎?那小子现在都已经跑到重云山去修行了,再過几年?你当他真的能回心转意,再来做学问?”
孟章有些尴尬,但還是打定主意要替自己儿子說說好话,“爹,這孩子你也知道,就是闹腾了点,其实還是個好孩子,好好說,肯定還是听的,跑去重云山,也是一时兴起,這都不是什么大事,等小寅到家,您好好跟他讲道理,他最是听您的话了。”
孟长山本来已经端起茶杯,听着這话,就又把茶杯重重搁在了桌上,這动静,让孟章浑身一颤。
“孟章,那小子若不是你一直這么护着,至于变成现在這样子嗎?!我孟长山怎么就生了你這么個儿子!”
“等那小子回来,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孟长山怒视着孟章,后者沉默不语,只是在心裡默默叹气,儿子自求多福,老爹真是帮不了你了。
屋外有美妇人眺望远处,等自己的儿子归家,眼眸裡,喜忧参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