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
成舟想把信交给老妇人,老妇人却一直坐在地上低低啜泣。
這條路虽然来往人少,但偶尔也会经過几名行人,走過路過的无一例外都会朝他们瞧上两眼。
成舟见安慰无效,便伸手想搀扶老妇人起来,但老妇人就像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完全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站起。
成舟无奈,只好在老妇人身边随地坐下,至少這样看起来不会像是他在欺负老人。
红叶也在他爸腿上坐下,靠在他爸怀裡偏头看着老妇人。
過了大约有十几分钟,老妇人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泪,嘶哑地道:“让你们见笑了。我实在沒有想到我還能看到……”
老妇人目光落到成舟手中的纸鹤上,表情有怀恋,有哀伤,也有几丝茫然。
成舟把信交给她,老妇人捏紧手帕,過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接過了信。
成舟和红叶一起抬头看向老妇人身边,就在老妇人的手指刚刚碰到信的刹那,一名身穿老款乘务员制服的英俊男子出现在老妇人身旁。
英俊、年轻的乘务员看向老妇人的表情温柔如水,眼中有激动也有深深的愧疚,他想伸手抚摸老妇人花白的发髻,手指却从老妇人的发间虚虚穿過。
老妇人的眼中再次滴出泪水,她苍老瘦削的手掌来回抚摸着纸鹤的中间部位。
“……是他,只有他才会這样折叠纸鹤,他的手可巧了,做什么像什么,就连针线活都比我好,不像我老是笨手笨脚。”老妇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破涕为笑,脸上甚至流露出几分属于少女的羞涩和甜蜜。
“他从小就喜歡火车,一直跟我說长大了要当大车。”老妇人看成舟父子沒听懂,就笑了下,解释道:“大车就是火车司机。不過因为某些事,他沒能成为大车,却当了列车长。”
老妇人再次沉浸入回忆中。
成舟在想,他的任务算不算完成了?他是否可以离开?可看老妇人现在的模样,他也不好意思马上就走。
“……我比他大两岁,家裡成分又不好,当时他家人和朋友都不同意我們在一起,他却老是偷偷跑来找我。我家人也不同意,我爸为了解决我們家当时的困境,想把我嫁给另外一個人。那时我已经十九岁,而他才十七岁。”
老妇人抚摸着被血染黑的纸鹤,表情恍惚。
“我不肯,便从家裡逃走了。只有他知道我在什么地方,他经常来看我,那段時間是我最幸福的一段日子,只是他来的次数太多,引起他家人注意,他家人猜他可能来看我,便骗他說,說他们家和我們家同意我們在一起了。他信以为真,便想带我回家,我不肯,他就带了两家人来找我……”
成舟看见那位英俊的列车长在老妇人身边跪下,表情哀伤地张口对老妇人說对不起。
“我被我家人硬绑回了家,他想救我,也被他家人绑了。他家人觉得他鬼迷心窍,就通過关系,硬把他送去参军。他最后托人送我一只纸鹤信,让我等他,說等他参军回来就娶我。”
老妇人眼中再次流出泪水,“但我沒有等到,就在他参军不久,我家人就绑着我、塞了我的嘴,把我嫁给了他们看中的那個人。這在现在根本就是无法想象的事情,但在我們那個时候……”
成舟想要安慰她,却又不知如何安慰起。
老妇人也不想要他的安慰,她只是想要找個人倾诉而已。
“嫁给那個人的第二天他才把我身上的绳子松开、把我嘴裡的布拿出来。我在床上躺了好久,一能动就撞了墙。后来我妈来看我,她跪在地上求我,让我跟那個人好好過日子,說只有這样,我两個哥哥才能娶到好人家的女儿,我們家才能避开祸事,她還說如果我再寻死,她也跟着一起死。”
英俊的男人似乎第一次听到這样的事情,他看起来似乎异常吃惊和愤怒。
老妇人抹去眼泪,冷笑了下,“就這样,我跟那個人過起了日子。当时我也想過,既然都這样了,小丹回来也不可能再娶我,那我就老实跟那人過日子吧,至少那会让我家人好受点。但是……我丈夫自卑又疑心病重,他不但经常把我关在家裡,還……”
“啊——!怎么会這样!”英俊的列车长忽然抱头发出痛苦的吼叫。
可惜老妇人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
成舟不晓得自己该不该告诉老妇人,她的小丹就在她身边。
“我那时身上经常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最严重的一次被他打得在床上躺了半個月,他家人一开始還会說他两句,可见我进门一年多都沒有怀孕的迹象,也不再为我說话。我那时成日就想着寻死,可我丈夫他知道我的心思,他怕我真死了让他沒脸,他就经常让我妈来看我,還威胁我妈。”
英俊的列车长对着老妇人痛苦地喊道:“那时候你为什么不把這些事告诉我?如果你早点跟我說……”
老妇人看了看纸鹤,“就這样,我過了三年,三年后小丹回来,他长得好,又参過军,虽然沒做成大车,却做了列车长。他那份工作,在我們那时候、那個地方老有面子了,多少人家都想把女儿嫁给他。但他却跑来找我,问我還想不想和他在一起。我不想拖累他,也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就說不想,但他沒有放弃,经常偷偷跑来找我,我……心动了,我還是想和他在一起。”
老妇人忽然对成舟十分难堪地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我這個老太婆……”
成舟慌忙道:“不不不,追求爱情是每個人的自由,而且那时你也不是自己愿意嫁给那個人,我、我能理解你。”
老妇人更为难堪地道:“谢谢你的理解,可是我這样的行为确实挺不好的,在我們那個时候、像我這样的女人十有八/九都会被沉塘。”
成舟连忙拉开话题,“那后来……你和那位列车长在一起了嗎?”
老妇人既沒点头也沒摇头,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逃了。就在我丈夫和他家人对我放松警惕的某天,我什么也沒带,就穿了衣服和鞋子从那個家裡逃了出来。我在小丹的帮助下,坐上火车,一路逃到了這個城市。当来到這座城市时,我以为自己终于逃出生天,从此就可以和小丹過上幸福快乐的日子,可是……”
英俊的列车长双手虚虚地抱着老妇人,把头埋在老妇人的肩膀上,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忏悔。
“可是我却发现自己竟然有了身孕。”老妇人像是嘲讽一般地說道。
成舟沒有问老妇人孩子是谁的,一個是不好开口,還有一個则是看老妇人表情也能猜出孩子绝不会是那位列车长的。
“我沒有隐瞒小丹,发现有了身孕后我就跟小丹实话說了。小丹他难受了好一段時間,后来跟我商量打掉這個孩子,我同意了。”老妇人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們不敢去医院,那时也沒有黑医,就算有,我們也找不到,我們只能找那种打胎方子。還好小丹在列车上接触的人多,他弄到了方子還配齐了药材。我当天晚上就迫不及待地喝下了那碗药,沒有一点犹豫。”
成舟看到那位列车长又开始对老妇人說对不起。
老妇人不再流泪,但痛苦的表情却沒有减少丝毫,“我大出血,差点死掉,可孩子還是沒有掉,他就那么死死扒在我身上。我還想试第二次,小丹沒有同意。后来我肚子就慢慢大了,而我也能感觉到那时侯小丹看我的目光越来越痛苦和复杂,他开始变得忙碌,我有时一個月才能见到他一次。”
“对不起,对不起……”英俊的男人不住呢喃。
“就在孩子快要出生的前两個月,我和他大吵了一架。”老妇人笑了一下,“小丹脾气很好,其实那天基本都是我在跟他吵,我责问他是不是已经开始把我当作包袱,是不是已经后悔,我让他滚,可吼完又发现自己衣食住行靠的都是小丹,我又大哭。”
老妇人单手捂住半张脸,喃喃道:“小丹耐着性子安慰我,說一切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我嘲笑他,我說我知道他已经后悔,我让他在下次回来前做出决定,但我又害怕他亲口告诉我,所以我让他回来时把他的打算写在信上。”
老妇人低头轻轻摩挲纸鹤,“是勇于面对一切,带我回村和那人离婚,然后和我结婚,从此正大光明的在一起;還是就此和我分手。我逼他作出選擇。他答应了,說他会认真考虑,然后他走了……”
成舟心情沉重。
“他走了,却沒說什么时候回来。我心裡其实并不想和他分开,我害怕他真的選擇和我分手,又怕他再也不回来,于是我天天乔装打扮去火车站等他……這一等就等到了现在。”
老妇人苦笑,抚了抚自己的发鬓,“一开始我害怕他真的打算放弃我,等了一個月還等不到,我就跟自己较上了劲,其实那时我心裡清楚小丹已经受不了我、进而放弃了我,但我就是不愿意接受這個答案,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把他等回来。”
成舟看向那位列车长,只见他已经哭得像個孩子。
“你恐怕都不信,我在火车站站台上生下了孩子。”老妇人笑声中满是自嘲。
“我被火车站的人送到医院,之后的一段日子,我基本沒有记忆,后来别人告诉我,說我那段日子整個人疯疯癫癫的。后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小丹的同事认出了我,我家人和我那個丈夫找到了医院,那個男人一到医院揪住我头发就打。他打我,我爸也扇我,說我给家裡丢尽了脸,骂我怎么不早死了好!”
成舟深深叹气。
“后来還是医院的人救下我,拉开了那個暴怒的男人和我父亲。那男的一开始說要带我回村,說要好好教训我,医生不同意還叫来了警察,那男的欺软怕硬,一看到警察就怂了,又改口說要和我离婚,還嚷嚷让我家人把聘金還给他。我家人不愿意,他们在医院就大闹了起来。”
老妇人靠在铁丝網上,沒有看到身边的男人用一种极为低微的姿态握住她的手。
“我受不了啦,那时我脑子也不清楚,抱着孩子就要跳楼。结果被医生给拉住,又把孩子从我怀裡夺走,然后医生告诉那男的和我家人,說我已经不能再受刺激,說我已经半疯。那男的一听我已经疯了,立刻就不再說要带我回去了,只嚷嚷說要离婚。”
老妇人說到這裡突然看向成舟怀裡的红叶,她和蔼地笑了一下,“孩子,别怕,我的疯病已经好了。我早在三十年前就从疯人院裡出来了。”
红叶目光从她身后收回。
“你被送进了疯人院?”成舟惊。
有人经過他们身边,并在他们身边停下脚步。
老妇人点点头,非常平静地道:“我在疯人院待了整整十年,孩子被我父母带回家,后来孩子长大,越长越像我前夫,我前夫還想過要把他要回去,但我家人沒同意,說要孩子可以,但要给抚养费。我家人报的数目,那家人付不起,正好那男的后来娶的妻子也生了個儿子,這事就不了了之了。”
成舟正待问她,她现在和谁住,是不是和儿子在一起时,就听身边突然有人冷笑了一声。
成舟转头,看到了一名大约五十岁出头的半老男人。
那人对着成舟不赞成地道:“你怎么跟這個疯婆子說這么长時間?我刚才在楼上就看到你们在一起說话,我還以为你在跟她问路。我劝你最好离她远一点,她看起来正常,其实疯起来相当可怕,她說的那些话,附近人不知听了多少遍,這就是個不要脸的老婆子,把自己的风流史一遍又一遍告诉别人,還想博取别人同情,他儿子和孙女都不愿理睬她。”
半老男人一边說,一边摇头,“你看你還带着孩子,就不怕她疯起来伤到你孩子?快起来走吧,哎哟,你看她那张脸!已经开始变了!”
成舟回头,赫然发现刚才看起来无比正常和伤心的老妇人表情忽然变得狰狞异常!
作者有话要說:谢谢各位萌主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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