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6章 世上有三苦
一個上了年纪的老师傅双手牢牢地握住一把火钳,火钳上有烧红了的锻打的铁件,配合着徒弟的锤声,在砧墩上不停地翻动的,然后,锤声停止了,就见老师傅走到一個大水缸前,把火钳伸进水裡,就听“磁”的一声,从大水缸裡冒出一股白烟。
老师傅就把火钳松开,一件铁制成品就打好了。
老师傅把火钳扔到地上,伸开两只手臂,徒弟立刻走到师傅后面,替师傅解开围裙,一天的活就干完了,他们也到了收工的时候了。
收工了,师徒俩却不急着回家,老师傅坐在马扎上,掏出旱烟袋,一手拖着烟袋,一手握着烟袋杆,烟袋锅就钻进烟袋裡捣鼓了两下,抽出时就装满了一锅旱烟,徒弟模样的人就赶紧划着火柴,给师傅点上烟。老师傅嘴叼着烟袋,狠狠地抽了几口,随后大声咳嗽起来。
徒弟赶紧起身,从旁边拿過来一盒烟卷,抽出一支,叼在自己嘴裡,点着,然后从师傅手裡夺過旱烟袋,把点好的烟卷送到师傅嘴边,师傅就又改抽纸烟了,這下不再咳嗽了。
徒弟把烟锅裡的旱烟在自己鞋底磕出,把烟袋缠在烟杆上,放在旁边一個土台上。然后就坐在师傅旁边的马扎上,静静地坐着,他们谁也不說话,但是彼此却透出一种默契。
說是徒弟,其实年纪也不小了,也有六十多岁的样子,只是身板比老师傅健壮多了。
老师傅终于把烟抽完了,這才把手伸进怀裡,从怀裡掏出一大把钱,放在地上,又把手伸进去,又掏出一把,最后翻出了口袋抖了抖,抖出一個钢镚,這枚钢掉在地上后,蹦出很远,徒弟忙起身,弯腰捡起钢镚,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恭恭敬敬地放在那一堆钱上。
就见老师傅,弯腰从那一小堆钱中挑出一张大票,递给徒弟,又挑出一张大票,塞进自己手裡,又把一张大票递给徒弟,又把一张大票塞进自己手裡,反反复复,分完了大票后,又开始挑单元的分,分完单元的,就开始挑毛钱分,然后是钢镚,即便是钢镚,也是你一個,我一個,如此反复,不厌其烦……而且,整個過程沒有谁說话。
彭长宜第一次看到這個情形后惊呆了,内心涌起一股热潮,他的眼睛,痴迷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师徒俩分钱的情形,感动的不行。
如果老师傅不是采用這种一种分钱方式,而且把一天挣的钱统一数好,然后一分为二,他就不会這么动情;如果老师傅不是一天一分钱,十天,或者一個月,或者半年再分钱,也或者不這样公开分,可能,這個铁匠铺在他的眼裡,就是一個平平常常的铁匠铺,跟其他的铺子沒有什么区别,正是這种独特的原始的分钱方式,才让他如此的痴迷和感动,他感动着這個過程,感动着铁匠铺裡传出的每一次敲打声,每一次的淬火的“磁磁”声,還有那每一滴落下的汗珠和每一個赚来的钢镚……
有人說:世上有三苦,打铁、撑船、磨豆腐。
打铁,不光是要有精湛的技术,過硬的本领,還要有耐得住高温,吃得来苦的本领。手臂要有百斤之力,才能轮的动大锤,眼睛要明察秋毫,才能判断出锤落下的地方,才能准确转动手臂。一般在打镰刀、铁钉、火钳、火叉等小铁件时,只要师傅一個人锤打就行,铁坯子在炉塘烧红透后,老师傅用大铁钳从炉塘内夹出红铁坯放到铁墩头上,自己一手紧夹铁件,一手用小榔头转着锤打,徒弟只要帮助拉风箱、添煤、添碳或者铲件就可以了。但是要碰到大件,就得两人合作才能完成锻打任务。如铁锛、铁镐、大铁锹等,它既大又厚還重,身强力壮的徒弟,就要双手握住几十斤的重磅榔头,有次序、有节奏地敲打铁件,這时师傅還会手裡拿着一把小榔头,使其按产品的形状要求敲打成形。在敲打时,一把重锤,一把小榔头交替捶打,发出悦耳的“叮叮当当”的声音。
彭长宜很喜歡看他们师徒俩抡锤的动作,很有阳刚之气,很美,他几次想从车上拿出相机,给他们拍照下来,但又唯恐惊扰了他们,怕他们惊慌之中失了手。
老顾把车照例停在离驴肉烧饼远一点的地方,彭长宜就领着齐祥和老顾走過来,坐在摊位的小圆凳上,老顾要了六個烧饼裹肉,三碗小米粥,另要了一碟小酱菜。
在等待上烧饼的過程中,彭长宜发现,他们今天来晚了,师徒俩已经把钱分完,徒弟正从屋裡出来,边往口袋裡塞钱,边走到房根前,把一块块的木板,挂在上方的窗户上,师傅负责在裡面封火,然后锁好房门,细心地装好钥匙,等徒弟上完门板后,他才来到一辆旧自行车前,彭长宜這时才发现,老师傅居然是個拐腿。徒弟看了一眼师傅,沒有說话。他们一人骑上一辆旧自行车,一個向东,一個向西,各自离开了,至此,一天的劳动结束。
彭长宜這时才看见,在铁匠铺的门板上,有三個褪了色的大字:石铁匠。原来铁匠铺掌柜的姓石。
把目光挪回,彭长宜失望地說道:“老齐啊,咱们来晚了,最精彩的一幕你沒有看到,太遗憾了!”
齐祥不解地說道:“什么最精彩的一幕?”
老顾坐下来,說道:“对面。”
“对面?铁匠铺?”
“是啊。”彭长宜說道:“老齐,明天晚饭我還請你,早点来,你就会看到两位铁匠师傅分钱的情景,你一块,我一块,你一毛,我一毛,呵呵,那個過程真好!”
齐祥感觉彭长宜此时的目光裡,满是神往,就不解地說道:“您在說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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