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06
附中的住校生很少。即使家离得不近,更多同学也是選擇在校门口的小区租好房子,家长陪读。
這间宿舍,本来只有何徐行一個人住。
十点半,寝室熄了灯后,何徐行看着对面床上在夜色中显出的模糊轮廓,小声感叹了句
“哥,我知道你为什么只是歌手,而不是那种唱跳型爱豆了。”
半空传来简短而低沉的回复:“你說說。”
何徐行:“吴媛媛看到你跳舞,估计都是会直接脱粉的程度。”
贺迟晏:“……”
何徐行赶紧找补道:“但是当纯歌手也很好啊。爱豆不能谈恋爱的,歌手可以。”
贺迟晏:“你哪听来的乱七八糟的道理?”
“吴媛媛是我后桌啊,平常会听她提,”何徐行顿了顿,一言难尽地說:“其实吧,吴媛媛是你的……妈粉,她還挺希望你获得幸福的。”
“?”
什么东西,你再說一遍?
妈粉。
贺迟晏回忆了下他的同桌,文文静静的姑娘,坐他旁边动都不敢多动。
“哥,你不要有太大负担,我刚才說脱粉是随便說說,她才不会呢。”何徐行碎碎念。
“而且我觉得啊,经過一個晚上的刻苦练习,明天领□□一定可以的!”
微信提示音突然响起。
贺迟晏缓缓坐起,月色中依稀可见他宽薄挺拔的身影。
他点开消息通知,少顷后轻微喘息问:“做广播体操的时候,你们江老师会来看嗎?”
“当然会了,”何徐行笑了一声,“仙女很负责任的,有时候還陪我們跑跑步。”
“嗯。”
对面传来的声音大了些,何徐行探头一看,人已经不在床上了,“哥,你下床干什么?”
宿舍门被打开,走廊的灯沿着缝隙透了进来。
贺迟晏的声音低低传過来:“我想了想,觉得应该再努力一下,争取尽量不被脱粉。”
“啊?”
“我去外面吹吹风,顺便再练一练,你先睡吧。”
何徐行:?
你好卷。
偶像包袱好重。
江岁宜到家时,父母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剧正片结束,片尾曲响起,江岁宜一边换鞋一边听,好像是宋敏英的歌。
老江头也沒转,调侃:“呦,今天又被哪個家长找了?劫历得怎么样?”
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
幼稚的老男孩。
江岁宜突然就不想告诉他,他喜歡的宋敏英现在就在附中录节目。
她进门,說:“被雷劫劈得外焦裡嫩,现在急需好好洗個澡。”
老江笑:“年轻人,你還得再修炼修炼。”
江岁宜洗完澡出来,逃過父母盘问细节,却沒逃過5G冲浪朋友的消息轰炸。
综艺直播裡她和贺迟晏同框的画面被截出来,一堆人发来问号。
江岁宜改完教案,做完PPT,抽空回复了几個关系熟悉的。
回老家当老师的大学室友:“我靠我靠,贺迟晏为什么不来我們学校录节目?!”
江岁宜:“可能因为,我們学校是他母校。”
她:“我看直播裡說你俩同级,既然是同级校友,你们应该认识吧?有這层关系怎么不早說呀!!!我抢他演唱会门票秒沒,我都伤心死了。”
江岁宜:“……說来让人不信,但我高中确实沒听說過他這号人。”
她:“?怎么可能!”
“你们高中的人都双目失明了嗎???”
“他居然不配留有姓名!”
是啊,怎么可能。但這就是事实。
坦白讲,江岁宜觉得贺迟晏這個人不太上镜。至少,她觉得他现实裡比在大屏幕上的代言公式照好看。
江岁宜想了想,在回复完高中同班好友的消息以后,又多问了句:“高中时,你听說過贺迟晏嗎?他很有名嗎?”
【李梦言】:沒有啊,他学理科吧,和我們班隔那么远,沒什么交集。
【李梦言】:等等,我突然想起来了!高三时,你每天看的报纸不就是他发的嗎?但是高一高二完全沒听說過他。
【李梦言】:他变化挺大的哈哈哈哈,高中时候都沒看出来他這么帅。
发……报纸?
江岁宜想起来了。
电子化时代到来,更多人選擇通過網络获取信息,但附中仍鼓励学生进行纸质閱讀。
宁宜附中订阅了所有市面上能买到的报纸,早晨会送到保安室,每個年级由专门的同学负责领取,然后随意分发一份到各班以供学生查看。
因为是趁着早操這個時間发,所以這名同学不用做广播体操。
高三时,江岁宜有段時間左腿骨折,早操只能待在班上,看报纸是她唯一的乐趣。
可是。
那個发报纸的同学,次次都把她们班放在最后一個,攥着仅剩的最后一份报纸。
终于有次。
在男生放下报纸于讲台,头也不回地准备离去时,江岁宜叫住他:“哎,同学你等等!”
男生的脚步几乎在她出声的片刻就停顿了下来,好像就等着這一刻一样,毫不犹豫地转身。
江岁宜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温和地說:“同学,能不能和你商量個事儿?”
男生特别瘦,头发很长,但又沒超過附中规定的限度,再加上一副极为普通的黑框眼镜遮了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轻轻嗯了一声。
江岁宜說:“你能不能,以后第一個来我們班发呀。我想把這些报纸都浏览一下,我保证看得很快,不会耽误你发下面的班级。”
报纸的种类很多。《新华日报》《宁宜晨报》《现代快报》……质量参差不齐。每次她们班都拿到最后一份,沒有選擇的余地。
男生静静瞧了她半晌,大概出于对她半残状态的同情,最终点头应了一声。
江岁宜弯眸,“谢谢你啊同学。”
他顿了两秒,摇摇头沒說话。
江岁宜心想這人也太内敛了,像棵被圈地保护的百年老树,旁人都走不进他的世界。
在无言沉默的几秒内,他又准备转身离开。
大概是从小受当老师的父母的影响,江岁宜偏偏就爱管得宽,她拉住男生袖口,“你等等!”
视角盲区,贺迟晏搭在校服裤子边的手蜷缩了两下,他偏了半個头,江岁宜看不清表情,但是想来是在问還有什么事。
江岁宜将拐杖搭在墙上,从外套口袋裡掏出几颗软糖,递過:“算是贿赂,你以后可以跟我多說点话呀。”
男生一怔。
在她强烈的动作暗示下,他慢慢摊开手掌,于是几颗糖簌簌落下。
像是通往神秘世界的一列火车,满载着心照不宣的少年心事。
后来他真的每次都第一個来她们班,捧着一大摞新鲜出炉的报纸。
来了以后,径直走向她的位置,将不同类型的各挑一份出来,摊开在她面前。
在她认真浏览的时候,他就一动不动站在旁边,颇有种督促的意味,她怕他等得急,只能一目十行看得飞快。
有时看到有趣的,江岁宜還会故意念给他听,希望他能笑一笑。
但他笑点真的很高,最多扯一扯嘴角,再想要多一点就沒有了。
不久后,她已经能正常下楼活动了,于是最后一次,江岁宜对他說:“麻烦你這么久,辛苦你了,以后就不用先送到我們班啦,我可以下楼做操了。”
他愣了片刻,說:“知道了。”
江岁宜還特地去小卖部买了一整袋糖,塞到他手上,眼神清澈明亮:“但是同学,我有句话送给你。”
“内向而不呆滞,寂静而有力量。平波水面,狂澜暗藏。”她笑了下說:“你是有力量的人,希望你有一天也能自在独行,做别人的一束光,加油呀。”
原来贺迟晏是他呀。
当时都沒问问他叫什么名字。
江岁宜盯着李梦言最后那句“变化挺大”,心說這還真不是一般的大,都天差地别了。
她完全无法想象,当时那样沉默的人,会变成熠熠发光的大明星。真的就像她說的那样,做了很多很多人的一束光。
他能成为现在這样,也很好。
江岁宜還有点欣慰的感觉。
从理发店带回来的那张写了字的A4纸落在手边,江岁宜拾起,盯着上面的字迹看了半天,還是沒看出来熟悉在哪儿。
“良心不安”這四個字特地被放大,怕她看不见似的。
江岁宜很轻地叹了口气,妥协地點擊微信的添加好友,照着他的指示输入。
不想,好友申請秒通過。
江岁宜:“?”
這個点,附中宿舍应该熄灯了吧,還搁這玩手机呢。
他发:江老师。
江岁宜:還不睡?
贺迟晏:還完钱才能睡,否则良心不安,睡不着。
行吧。
江岁宜在聊天框输入了一個数字,想了想,又给他抹了個零。
对方发来一個转账。
江岁宜接收以后突觉不对:你好像手滑多打了一個零。
她把钱转回去,贺迟晏又发:沒有。
贺迟晏:算是贿赂,江老师以后多照顾我点。
……?
江岁宜:不行,這是违规的。
贺迟晏:不照顾也行,就当我……
請江老师吃糖吧。
作者有话要說:从小贺视角看,远远不止這么多。
内向而不呆滞,寂静而有力量。平波水面,狂澜暗藏。——贾平凹《自在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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