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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新学,打破桎梏(上)

作者:未知
朱允炆可能会是有史以来第一位,以天子身份同时给几百人上课的皇帝了。 就在东陵這片空地上,几百张类似后世课堂的小书桌码放的整整齐齐,三百余名自全国各地挑选来的新学种子,老老实实的坐在桌子后面,不时偷摸着瞥一眼正前方坐在高大书案后的建文皇帝。 朱允炆居高临下,看着眼前几百個规规矩矩的学生,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大学时代。 那时候的自己,就跟眼前的他们一般无二,规规矩矩的坐着,认真仔细的听着,全幅身心都在老师身上。 而今天,角色互换,自己也成了他们的老师。 “今天,只有师生,沒有君臣。” 朱允炆先开了口,算是定下了基调,学术上的事情,总是需要探讨的,自己若是拿着皇帝的身份,眼前這些人,又哪裡還敢发出不同的意见呢? 师生? 空气有些安静,因为這個关系在這個時間是很神圣的,天地君亲师,师者传道授业解惑,皇帝虽贵为至尊,但若是好为人师,真的具有這個能力和资格嗎? “尔等都是朕差锦衣卫,自全国挑选出来的,目的便是为了迥别于固有的学术体系,成立新的学說,用于治国、治军、治民。” 朱允炆的话引起了不小的骚动,自汉以来,儒家治国以近两千年,至程朱二人,天下的教育体系已经彻底完善,儒家学說甚至比朝代的政权還要稳固,结果现在皇帝却亲口說,要成立新学,用于治国、治军、治民。 這是从根本上推翻儒学,是在断天下读书人的种啊! “有不愿意留下来的,可以离开。”人群骚动了一阵,最终却只有几個年近而立的站了出来,跪地叩首,“草民自幼寒窗苦读,为的便是一日科举高中,光耀门楣,圣人立学两千年,草民不认为還有更优等的学說,草民庸碌,不配新学,伏請告辞。” 朱允炆沒有答话,自有宦官将几人带离。 新学干系太大,朱允炆甚至都把讲学之地放在了太祖陵寝之侧,哪裡是說离开就能离开的,這天底下,毕竟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 等待這几個人的,只是锦衣卫的绣春刀罢了。 “還有人要离开嗎?” 朱允炆淡淡开口,神情上并无不愉之色,但现场却再也沒有一個告辞的。 這群人都是年轻人,這么些年读书又沒有什么成绩,成日裡被周遭亲友嘲讽不学无术,出于叛逆,难免抬杠,說传统儒学的不足之处,来为自己脸上遮羞,如陈冲這般,觉得治国之术另有办法的也是不在少数。 他们并不傻,皇帝金口玉言,一句治国、治军、治民便为他们画了锦绣前程,将来出将入相,可都是要自他们這群人中挑选的。 “既然沒有愿意离开的,那朕的讲学便要开始了。” 朱允炆饮上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其实這地方很不错,山清水秀的,古时先贤不也喜歡隐居深山,修身养性嗎?看看這周围一圈的柳树,景色宜人啊。” 皇帝是個傻子吧? 這周围明明是雪松,完了,皇帝估计是打小沒出過宫,五谷不分,连這种基本常识都沒有,還指望他能传授什么有用的玩意? 双喜心裡一颤,有心提醒一下朱允炆,刚刚迈出脚便停了下来,又静静的站回原地。 整個空地上一片安静,只有朱允炆一人在滔滔不绝的夸着周围的“柳树”,终于有一人站了起来,“陛下,這周围是雪松,不是柳树!” 朱允炆的话头顿时戛然而止,瞬间涨红了脸,“胡扯!這明明就是柳树!” 敢反驳朱允炆的能是谁,除了纪纲再无人有這种胆子。 “朕說是柳树,就是柳树!” 纪纲神情淡然,丝毫不惧的怼了回去,“陛下纵是天子,也不能指鹿为马,雪松就是雪松,永远成不了柳树。” “你好大的胆子!” 朱允炆气的浑身颤抖,指着纪纲,“莫不信朕将你砍了不成?” “陛下就算把学生活剐了,這也不会变成柳树!” 朱允炆调门高,纪纲调门更高。 空气开始凝固,天子的怒火使得這方天地逐渐被杀气笼罩,但被无数锦衣卫和新军锁定的纪纲,却仍然直眉瞪眼的看着朱允炆。 “哈哈哈哈。” 朱允炆顿时开怀大笑起来,“给這個纪纲记上一功。” 吓死宝宝了。 纪纲面上虽然一直稳如老狗,实际上心裡慌得一批,听到朱允炆這话顿时长出一口气,故作镇定的一拱手,“谢陛下。” 就知道皇帝是故意的。 纪纲可不会相信,一個能练出新军,面对西南战事有奇谋的朱允炆,会弱智到五谷不分,松柳不辨。 “知道朕方才为什么要睁眼說瞎话嗎?” 朱允炆看着眼前几百人,不满道,“因为這是朕在考验你们有沒有质疑权威的胆子。 跟新学比起来,传统儒学就是权威!权威的儒学就一定是全对的嗎?当然不可能,儒学错误的地方,你们敢不敢质疑?所谓众口铄金,你们连朕都不敢质疑,他日,又怎么敢站在天下读书人的对立面,质疑儒学呢!” 朱允炆的话让所有人都低下了脑袋,有不少人纷纷开口,“学生受教了。” 什么是新学? 在朱允炆的心裡,這個学字,不是名词,并不是指某一套成建制、成系统的学說,這個学是动词,学习的意思,学分很多种,学种地、学打仗、学治国、学创造、学建筑,這都是学。 那什么是新? 新与旧对立,旧是已经定下了的东西,新是還沒有创造或刚刚创造出来沒有被接受的东西,新的东西诞生,是要踩在旧有的残壳之上,所以新的核心战斗力,就是质疑,质疑一切旧的东西,质疑一切存在的合理性。 朱允炆满意的点点头,手不小心碰到了桌上放着的毛笔,后者咕噜噜的滚动起来,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身后的双喜急忙弯腰捡了起来,仔细擦拭掉上面的灰尘,复放于砚台之上。 “诶?” 朱允炆惊咦一声,“這毛笔离开桌子,怎么会掉在地上呢?” 這皇帝为什么老是出這种幺蛾子啊,這么幼稚可笑的問題還要问? 有了纪纲珠玉在前,大家的胆子都大了不少,马上就有一学生站起来,“陛下,毛笔离开了桌子的承载,自然会掉在地上。” 說完還有沾沾自喜,快快快,给我记上一功吧。 “它为什么不上天呢?” 我他妈哪裡知道它为什么不上天,你问這個問題,你咋不上天呢! 那学生一脸的便秘,“這天下死物,凡离开承载自当下落,焉有上升者。” “是嗎?” 朱允炆目视此人,“天有日月,昼夜交际之时,日升月落,既然下落是理所当然,那日,为何会自动上升呢?” 嘿,皇帝的脑回路很清奇啊。 有一学生比朱允炆脑洞還大,直接站了出来,“回陛下,日月上升,乃天时大道,自然是神仙举着日月上天的。” 朱允炆恨不得把這個玩意扔粪坑裡闷死。 老子跟你聊科学,你跟老子扯神学! “胡扯!” 陈冲這时候站了出来,大声驳斥,“鬼神学說自古便是无稽之谈,日月凌空、雷霆雨露若都是神仙布法,我且问你,這是哪路的神仙?” “自是我汉人供奉的。” “既如此,蒙元肆虐之时,为何不见神仙撒豆成兵,驱逐蛮夷?以致我汉家儿女险些亡国灭种?危难之时不愿临凡救世,還有何面目享受香火供奉?” 怼得好! 朱允炆暗挑大拇哥,冲身后的双喜小声道,“问清這個人的名字,记一功。” 空地上,陈冲跟那迷信学子吵得面红耳赤,最后還是陈冲赢了這局,“陛下,既然神仙学說是无中生有,那日月轮转必有其他缘由,学生愚钝,答不上来。” 朱允炆已经很满意了,摆摆手,“无妨,你坐下吧。” “還請陛下教诲。” 学子们纷纷出言,但朱允炆却并沒有打算教他们這一点,更不打算把万有引力学說提出来,毛笔落地這事的主要目的,不在這上面。 “日月轮转的缘由,朕也不知。” 朱允炆呵呵一笑,“毛笔离开桌子的承载,落地而非升空,其中缘由朕也不知,但這并不妨碍咱们提出来,一件物体离开承载后本就该掉在地上,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咱们要做的,就是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理所当然的事咱们知道其中‘理所当然’的原因,在還沒有弄明白理所当然之前,咱们要去质疑他的正确性,自古有言存在即真理,朕今日再教你们一句,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這句话细细咂摸起来,非常有道理啊。 “朕刚才說了两件事。” 朱允炆伸出两根手指,“一是质疑,二還是质疑。 质疑权威、质疑理所当然的真理,這便是朕在新学开始之前要教你们的,学习新学的必备條件,就是要打破几千年儒学的传统桎梏,大胆的放开你们的思想,将所有天马行空的想法提出来,从儒学條條框框的牢笼中释放出来,圣人对每一件事的评判是否合理?而咱们要做的,就是重新评判!” 圣人也他妈是人! 三千年前說的话,三千年后還在用,這是思想上的闭关锁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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