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用政治解决安南 作者:未知 五月初五,端午节。 仲夏登高,顺阳在上,五月是仲夏,祂的第一個午日是顺夏登高的好日子,故称之为端阳节。 端阳节起于夏商时期长江以南流域,具体日期已不可考,起源于对天象的崇拜,先周以前,先民祭祀之风盛行,端阳节是祭神的一個节日,而粽子,就是祭神用的祀品,非民食。 晋朝周处著《风土记》,因其期为仲夏第一個午日,改称端午,也可能是周处自己好吃粽子,风土记后,粽子从祭祀用的贡品变成了一种食物。 屈原赶巧了在這個日子投江自尽,经過几千年的以讹传讹,反而說成了是纪念他设立的节日。 入了仲夏,南京城裡就热了许多。 好在皇宫裡有小型园林,朱允炆便赖在這裡避了大半個月的暑。 赶上佳节,朱允炆有心喊朱棣、朱植二人入宫一起吃顿饭,喝两杯,朱植估计是怕朱允炆拉着他斗地主,說什么也不愿意来,只有朱棣一個人来陪朱允炆。 俩人打不得牌,只好一人一個小凳子,相伴钓鱼去了。 本来朱棣是想下棋的,但朱允炆說什么也不愿意,他棋艺太臭,朱棣又不敢赢他,下着下着也就沒了意思。 清风徐来,送上一阵清凉。 池旁垂钓的朱允炆很是喜歡這种清闲的感觉。 外廷内阁沿着胡惟庸留下的国策继续推行,新军忙着换防辽东和甘肃,边军开始有條不紊的在京郊大营换防,裁汰老兵补充新兵,重新进行整训和接受思想教育。皇商的摊子铺开,御前司派了一批内监负责查账,几個亲王都老老实实的做着买卖。 整個大明都忙成了一团,朱允炆這個做皇帝的,自然就沒了事干。 他除了每隔一段時間去一趟东陵,看看新学种子的学术进展,偶尔也跟着朱植偷摸跑出去到倚月阁听听曲。 “嘿!” 朱允炆手腕一沉,顿时自悠哉中惊醒,忙用尽挑起鱼竿,甩出一尾贪吃的鱼来。 “四叔,朕這可是第三條了。” 朱允炆将鱼扔进身旁的鱼篓,得意洋洋的炫耀道。 朱棣看了下自己身旁空空如也的鱼篓,轻笑着摇了摇头。 越是跟朱允炆待的時間长,朱棣心裡越是钦服。 自己输给自己這個侄子输的可谓是一点都不冤。 仅以二十来岁這個岁数来說,宗亲之中,自己当年只好打仗杀人,朱植只好逛青楼,朱柏只好闲游。 朱允炆身居至尊,明明可以酒池肉林、尽情释放一個年轻人的欲望,但却偏偏選擇反其道而行之,克己守欲,整日垂钓写字。 无欲则刚,单单這份自控力,就是寻常人远远比不了的。 “一個人如果输给了欲望,便会被欲望支配,继而会逐渐丧失所有的判断力和理性。” 這是当初朱允炆說的话,朱棣便记在了心上,回到家就把這句话原封不动的說给了朱高煦和朱高燧两人。 “臣久经战争,這心呐,静不下来。” 朱棣自嘲道,“连钓個鱼都心急如焚,远远比不上陛下。” “這治天下与钓鱼是一個道理。” 朱允炆将鱼饵挂上,再一次甩杆入池。 “宜缓不宜急,沒有一口吃成的胖子,也沒有旦夕可吞之国。” 朱棣就是個急性子,五伐漠北,老盼着一战灭族,换北疆几百年和平,结果却是空耗国力,马背上的民族来去如风,打不過你還跑不過你嗎? 人家的核心力量并沒有受损,你朱棣会打仗我們认怂,但你能长生不老嗎? 朱棣一死,人家就在土木堡报了仇。 “陛下教诲,臣谨记于心。” 朱允炆闻言呵呵一笑,自嘲两句,“朕哪裡敢当這教诲二字,朕也有急躁的时候,就說去年文华殿上的事,朕不也是想当然了嗎?那件事给了朕当头棒喝,让朕知道,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朕什么身份,做一件事情之前,還是要谋定而后动。” “陛下及冠之年,平西南、稳朝局、开大世,文治武功足以称一代雄主,還能戒骄戒躁、每日自省,這芸芸众生,谁不心悦诚服。” 朱棣感叹一句,“臣伴驾左右,自觉所学甚多,陛下莫要自谦了。” 朱允炆便哈哈一笑,好在他脸皮厚,生生受了下来。 “陛下言,天下无旦夕可吞之国,是不是寓指安南?” 南京城裡有风言,其实多是五军都督府的武勋传出来的,他们觉得安南好不容易打了下来,就這么撤了军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留下一万人够干什么的? 安南的政治体系被完全的保留下来,甚至连一個王公大将都沒有杀,安南這個国家,做主的不還是安南人嗎? 大明呢? 一点便宜沒有占到! 朱允炆颁了圣旨到安南,怎么說的? “王师此番征伐,皆因胡逆季犁犯上作乱,以臣子忤逆君父,既以伏诛,余恶不纠。” 這算怎么一回事? 仗白打了?血白流了?人白死了? 也就是现在朱允炆已经开始有了威望加身,不然那些武勋又该上奏本請命。虽然他们不敢当着朱允炆的面质疑,但私下裡也沒少哀叹诸如“皇帝過于仁慈。”之类的话。 “四叔也不知朕之所想所虑?” 看到朱棣摇头,朱允炆便是眉头微蹙。 古人的能力或许有,但是眼界似乎,真的有些窄。 堂堂成祖永乐大帝,长于军略短于政治,看来确实如此。 歷史上的朱棣灭安南,灭后便废国置省,安南就造了十几年的反,最后朱棣不得不恢复安南国,所有的官员和驻军全部撤回云南,所谓的交趾承宣布政使司,就像一颗流星般消失了。 這便证明了,用粗暴蛮横的办法是解决不了安南的。 “臣愚钝,实不知陛下心中所想。” 朱允炆待的累了,便喊着朱棣,两人起身走到一旁凉亭,左右给上了冰镇的绿豆汤。 “再回答四叔的問題前,朕想考四叔几個問題。” 朱允炆沒有回答朱棣的话,而是反问道。 “知道朕为什么要跟鞑靼的阿鲁台开边贸嗎?” 你不就是为了好腾出手来对付我嗎? 朱棣心裡腹诽,但這种话哪裡敢說,只好硬着头皮自我调侃,“臣愚昧。” 朱允炆便玩味的看了朱棣一眼。 “朕刚登基的时候,朝局不稳,西南又生了战事,朕需要一個和平過渡的时期。” 得,就知道皇帝心裡跟明镜似的,說這话就是在点我朱棣啊。什么叫朝局不稳,你不就是想說,边地强藩,主少国疑嗎? “陛下英明。” “但這只是其一。” 朱允炆润了润嗓子,“北元为什么内斗分裂?” 朱棣一時間有些跟不上朱允炆的脑回路,但還是如实禀告,“洪武二十年,金山之役我大明一战定乾坤,纳克楚投降,北元就此退入漠北,长城之外数千裡、辽东并整個河套皆入我大明版图,漠北贫瘠,不足以养活北元如此多的部族,因此内斗。” 前文說過,土地兼并的核心是资源兼并,游牧民族同样存在兼并問題。 漠北也就是斡难河一带,在往北不远就到了现在的贝加尔湖,也就是西伯利亚,适合放牧的面积并不多。 而当年成吉思汗建立的蒙古帝国体系并非只有蒙古一個种族,他们在扩张中吞并了很多的其他民族,包括现在俄罗斯的很多民族都在当时的蒙古体系中。向西,迫降了无数的中东国家,兵峰一度抵至非洲、中欧。 如此大的版图、如此繁杂的种族,随着蒙古帝国的崩盘,自然瞬间一盘散沙。 瓦剌部和鞑靼部早先自然是北元的狗腿子,金山之役后,北元帝国最后的军事力量被蓝玉打崩,這两個大部落也就开始想着独立了。 虽然名义上還是听北元黄金家族的话,但已经开始互相大打出手,争抢地盘和资源了。 实力上来說,瓦剌强于鞑靼,但瓦剌内部分裂,瓦剌实力最强的马哈木现在正忙着搞一统。 他们打不過大明,哪怕他们联合起来也差得远,当年让他们闻风丧胆的蓝玉死了,那個在他们心中比肩鬼神的朱元璋也死了,但朱棣還在。 他们交替着跟朱棣交手,就沒有一次占到便宜,心气早就被打服了。 侵略不了大明抢不到食物、药品怎么办? 那就只能互相伤害了。 死的人越多,活的人,才能越多,不然大家都要玩完。 “北元内斗分裂的原因在于打不過咱们,资源又有限。” 朱允炆解释道,“如果不能用扩张来解决资源問題,就只能用杀戮来减少消耗资源的人口。草原上只能活下来一個种族,要么是瓦剌、要么是鞑靼。北元残余的黄金家族部落,夹在他们中间,消亡也只是早晚的事。” 朱棣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不知道朱允炆提這件事,跟安南有什么关系? “你說,朕恨那些游牧民族嗎?” “凡是有良知的汉人,都不会忘记那段血海深仇!” 這种問題,朱棣想都沒想就回答上来。 朱允炆便颔首,“朕恨不得他们灭种,但朕不能靠幻想就让老天爷降下天怒,朕要想办法用手段,让他们毁灭是朕的政治目的,朕若是御驾亲征,领兵百万亲自讨伐,四叔觉得可行否?” 朱棣猛摇头。 “断不可行!他们虽然内斗,彼此都有仇怨,但我大明一旦北伐,他们就会团结起来对抗咱们。” “游牧民族来去如风,朕一旦北伐,他们会团结起来骚扰咱们,袭击咱们的后勤补给,将战线无限拉长,直到将咱们拖死在茫茫草原上。” 朱允炆解释着,“朕的意思便是如此,战争是实现政治目的的一种手段,贸易也同样如此,当战争不可行的时候,朕就要用别的办法来实现朕的政治目的。 瓦剌强于鞑靼,一旦等到瓦剌的马哈木一统,等待鞑靼的只能是毁灭,所以朕跟鞑靼开边贸,给他们食物、御寒的衣物和药品,于是,鞑靼的阿鲁台就可以腾出手来,趁着马哈木還沒有一统瓦剌的這個机会,疯狂的袭击瓦剌,包括攻击北元,扩张势力。” “陛下的意思,臣懂了!” 朱棣终于恍然大悟,“此消彼长,陛下在用這种方式帮着鞑靼攻击瓦剌,使得鞑靼的实力渐渐跟瓦剌人持平,如此一来,瓦剌一统后,也不可能轻易的灭掉鞑靼部,马哈木跟阿鲁台为了各自的部落能够在贫瘠的漠北生存下去,他们必须内战!两虎相争,必一死一伤!” “一個统一草原的游牧民族,终将会成为我大明的心腹之患。” 朱允炆颔首。 “所以朕要让他们,即使统一了,也元气大伤,等将来他们分出了胜负,朕再北伐!四叔,你记住朕刚才的话,实现政治目的的手段,不仅仅局限于战争一种。灭亡他们,才是朕跟鞑靼部开边贸的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实现政治目的的手段,不仅仅局限于战争一种。 朱棣很快明悟過来。 对于安南,朱允炆的政治目的是什么?是吞并! 沒有哪個皇帝不希望在位的时候,立下开疆辟土的荣耀。 但吞下安南的手段,不仅仅只依靠战争。 “陛下曾說過,灭种靠文化。” 朱棣又想不明白了,“既然如此,陛下何不强制颁行法令,清理安南顽固份子,吸收一批本地愿意为爪牙的势力,分而化之,加上移民驻军,派读书人进行教化,時間一长,不也就可以了嗎?” 朱允炆就哈哈大笑起来。 “這种方法固然可行,但耗时耗力耗心血,朕還要留着大军分驻在安南各地,用武力来保证实施,应对如潮不止的安南民族反抗。但,朕還有更好的办法。 朕撤出驻军,也不杀安南国上下任何一個官员将军,他们的政治体系被朕完整的保留下来,你觉着他们会不会感谢朕?” 朱棣便皱起眉头,皇帝如果這种想法,是不是太幼稚了? “政治是肮脏的,也是不会掺杂感情的。” 朱允炆已经自行开口解释起来,“他们不会感谢朕的,他们嘴上夸几句,但背地裡会骂朕,骂大明是個傻子。 呵,大明虽然撤出去了,但朕也已经为他选好了敌人。” 朱棣的眼睛瞬间亮了,宛如醍醐灌顶一般蹦了起来。 “寮国、暹罗、刀甘孟!” “胡季犁是個枭雄!” 朱允炆由衷赞叹了一句,“安南如此贫弊之国,在他手裡,几十年内倒也强大了起来,甚至還吞灭了占城国,实力一度位居西南诸国之最强,现在胡季犁死了,安南的大军也被咱们打散了,现在的安南,就是一個脱光了衣服的婊子。” 朱棣已经完全明白了朱允炆的意思,他顺着朱允炆的话說道,“咱们大明一旦占据安南,或者大军留在那裡,西南诸国就会害怕,他们会像瓦剌鞑靼那样,团结起来抵抗咱们,但是咱们撤去了驻军,甚至沒有惩罚安南任何一個人,他们会认为,咱们并不贪图他们的土地和人口。 咱们不撤兵,逃亡寮国的刀甘孟跟寮国是一條心的,因为要提防咱们,寮国会供给刀甘孟的军队粮食,但咱们走了,寮国就不可能养着這十万人,那刀甘孟就会抢寮国的百姓,寮国就要跟刀甘孟打! 刀甘孟会逃,他能逃到哪裡?只有安南!一個沒有胡季犁的安南!” 朱允炆很开心的笑了起来,朱棣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仅仅是刀甘孟,寮国、暹罗也会抢這块蛋糕。所以,朕不能杀安南的将领,杀了他们,谁還能领兵抵抗朕给他们挑选的敌人?瞬间就亡了国,哪能让他们感到疼呢?” “让安南成为战场,一個旷日持久,充满杀戮和战争的战场!” 朱棣感叹道,“安南的百姓要遭殃了,這种情况下,已经多年汉化的他们,在心裡,对我大明的接纳程度,甚至远远高于寮国和暹罗!一边是入侵和杀戮,一边是陛下今日的恩赦宽仁,两相比较,安南的王公大臣们,会由衷‘感谢’陛下!” “等着吧,当仗打起来之后,安南的那些官员,会上书,求着朕出兵帮助他们的。” 朱允炆将杯中的绿豆汤一饮而尽,過瘾的哈了口气,“届时民心所向,王师再去安南,迎接咱们的,可就是箪食壶浆了。” 大明的军队在,起码有和平。 大明的军队走,只能是死亡! “只有让安南的百姓体会到什么是朝不保夕,什么是杀戮荼毒,他们才知道,每天在大明面前摇摇尾巴就能获得一根骨头,做狗,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宁为太平犬,莫为乱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