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八章 宁可枝头抱香死 作者:未知 江慧嘉耳听水声,目视秦恒。 迎面风吹来,被他挡去一大半,但江慧嘉還是感觉到冷。 她心想:“只要我提到开颅,不论我用哪种话术,听到的人都会生气的吧。” 但不管秦恒会有什么反应,该說的话江慧嘉也還是会說。 她道:“颅内生瘤,倘若要治,有一方法最为快捷。此法与脖颈生瘤,腹股生瘤等治法颇为类同,便是割去此瘤。” 割去此瘤! 多简单的四個字呀,那么聪明的太子殿下却像是沒听懂。 他硬是怔了好片刻,才微微蹙眉,似有不解地问:“割去此瘤,脑瘤生在颅内,要怎么割?” 江慧嘉說:“我曾做過两例胸腔手术,不知殿下可有听闻?宝庆府镖师霍崇,曾两次胸口受到贯穿伤,有一次甚至伤及心脏,以致心脏停跳。” 她微微顿了一下道:“两次,我都是以刀割肌骨,而后打开霍崇胸腔,为他缝合受伤脏器,才使他得以存活的。” 她說的正是最开始使她神医之名得以传扬的两次经典手术。 第一次在宝庆府,她救活了被判死刑的霍崇,人们传她能起死回生。 第二次在京城,却是霍崇受了她的无妄之灾。契丹王子耶律鸿飞怀疑她的医术,想亲眼见证她做开胸手术,便刺伤霍崇叫她当场证明。 提起這次的事,江慧嘉其实很不好受。不過這次的事情因为发生在京城,等于也就是发生在昌平帝的眼皮子底下。 江慧嘉和霍崇被救出来后,霍崇還被接到太医院做后续调养。江慧嘉则因此次表现而获得了昌平帝的初步信任,从而得以出入东宫,为太子治病。 這個前因后果太子自然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的。 至此,他便再不能自欺欺人了。 他难以置信,用极度不可思议的语气說:“你,想为孤……开颅,取瘤?” 一句话,简短几個字,他却硬是停顿了好几下才完整說出口。 可想而知太子的震惊。 即便是从前情绪最激烈时,只怕他一句话中的语气变化,都沒有這样丰富過。 夜风吹来,两双眼睛,四目相对。 那是对生命的敬畏,对生存的渴望,对命运的忿怒。 也是自我的挣扎,灵魂的对话。 江慧嘉声音和缓,却自有一种坚定不变的力量:“正如花木生长,需得修去多余枝叶,人身若有缀物,自然血行不畅,邪正失调。” 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颅内生有恶瘤,开颅,取瘤。殿下所言正是。” 太子沒有再說话,他像是陷入了长久的自我拷问中。 江慧嘉静静等待,亦不再多言。 风幽幽吹過,也不知過了多久,或许是许久,又或许只是须臾,太子忽然又问:“若不开颅取瘤,孤是否命危在旦夕之间?” 他沒有问开颅取瘤要怎么开颅,也不问开颅之后要怎么复合,反而只问不开颅是否命在旦夕。 江慧嘉隐隐有些猜到他会怎么選擇了。 她只能如实回答:“殿下颅内所生为恶瘤,恶瘤最近加速生长,压迫脑内空间,仅凭用药或针灸等手段已极难遏制。若再不割除,殿下随时有可能再次逆厥,或不复醒。” 顿了顿,又說:“短则三五日,十数天,长则三五年。具体何时爆发,我亦无法预料。只能說,在近期的可能极大,三五年是小几率,至于更长久,几乎不可能。” 這其实就已经相当于是病危通知。 只不過任何事情都有個例外,江慧嘉行医多年,更是遵循行内习惯,不会将话說死。 這也是对患者的一种负责。 但她话语中的意思表达也很明确,太子不存在理解错误的可能。 他果然理解了,這一次,他也沒有再沉凝思考,而是很快就道:“孤不需要三五年,也不需要三五十年,只需半年……” 說到這裡,他微微顿了一下。 一直被他敛藏极深的情绪至此终于有了一瞬间的明显泄露,他声音中含了颤抖,极低极沉:“江大夫,你能控制嗎?可否再给……我半年時間?” 這一次,他沒有称“孤”,而是自称了“我”。 江慧嘉懂了,一种两处茫茫的“果然”也终于从她心中落定。 她怀着最后的不甘心,多问了一句:“殿下,当真不愿试一试么?开颅手术并沒有多么可怕,小女斗胆自夸,殿下若愿手术,小女可保殿下九成生率!” 九成,面对开颅手术,哪個大夫敢做這种保证? 就算是现代社会最顶尖的专家,拥有最先进的设备和最精英的助手团队,也沒有人会這样說。 這种话說出来,几乎是违背医生的原则了,這也可以說是江慧嘉对太子最大的善念。 她期望可以用這种保证激发太子的信心,再次诱惑他去“向生”。 事实上她有九成把握嗎? 不,她只能保证自己会尽最大努力去完成這台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手术,至于结果,用概率去形容是很不专业的。 然而太子最后還是坚定地說了两個字:“不必。”连拼概率這种不专业的机会都不给江慧嘉。 但也或许是因为明确获悉了自己命不长久,又是自己主动将生的机会给拒绝掉了。秦恒最终又一次沒忍住,多說了两句:“江大夫,孤并非不信你,也并非惧怕你的手段。” 他终于一声轻叹:“孤只是不能忍受自己的大脑被打开……谁都不行。怎样出身,孤不能選擇,但如何死亡,我可以自己决定。” 我不能選擇自己的生,到我能够决定自己的死! 毋宁死,也要存留精神的高洁。 他這是将开颅视作对自己生命的玷污? 這一瞬间,江慧嘉明白了太子的坚持。她也终于明白,自己不可能改变得了這种坚持。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這或许是江慧嘉這個现代灵魂不管怎样都难以理解的一种气节,又或许用气节来形容還稍有些不准确。 但就算难以理解,她也懂了。 “半年……”她只是思索,不通過手术,自己有可能再为太子留住半年生命嗎? 对大靖而言,這半年又该是多么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