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三章 他们从城门外徐徐而来 作者:未知 战争,其实并不让人愉快。 即便打了胜仗也是如此。 随着這一名反军将领自刎而亡,余下的代王亲兵们就像是被打开了什么绝望的机关。立时纷纷效仿,随之举起兵器自尽。 只不過并不是每一個人自尽前都還会再喊一声“殿下”。 有些一声不吭,有些呜呜哭,有些则喊:“爹、娘,儿不孝!” 也有個在喊:“琼娘,等哥哥来生,還回去娶你!” 還有說:“大兄,家中不只我一個儿,爹娘我不担心。只是今日我死,余下我妻女,孤苦伶仃,万望你多照顾……” “呜呜……” 哭声时强时弱,悲声此起彼伏。 虽为反军,但他们也都是有血有肉的。 他们也是父母的儿子,妻子的丈夫,幼儿的父亲,春闺梦中的情郎。 “……” 不知不觉间,“代王死了”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数千禁军包围着越来越少的代王残兵,偶尔有马嘶声,或闻烈火熊熊燃烧之声。 還有一道又一道,语句越来越短的“临终遗言”。 最后一個站着的代王亲兵也将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可数息之后,他却沒有像之前的同袍们一般,悲壮地自尽而去,反而忽然手一松,扔掉了手中的刀。 他便双膝一软,跪下来,痛哭:“我不想死!呜呜……我沒有爹娘,可我還沒成婚,殿下,我不想死!” 烈火熊熊,被炽热火焰烧灼着的代王战车上,仍然留在车中的付子恒背靠围栏,他的身上也起火了。 但他并沒有试图灭火,也放弃了呼喊城墙上的援兵再回来救代王。 他只是靠着围栏,仰头凝望着终于明亮起来的天空上,那一轮初生的朝阳。 阳光真好啊,金黄耀目,亮得人眼睛都仿佛要成了透明。 那些映着朝阳的云朵,每一片都姿态各异,又仿佛是在诉說他们曾经蛰伏隐忍、苦心孤诣的一幕幕。 千秋霸业,终究浮云一场! 付子恒喃喃道:“殿下啊,人……到底沒能算得過天,若有来世,若有来世……” 来世要怎样? 他来不及說了,火烧得太烈,他身后围栏忽然一阵松动。他本来就背靠在围栏上,這时候身后着力点一松,他立即就随之往后一仰。竟也如代王一般,从战车上跌落了下来! 宋熠眼神一动,他身边的程勋立刻策马向前,抽出腰间一截鞭子,就卷住了付子恒。 付子恒被他拖得在地上滚了几滚,反而给扑灭了身上的火。 然后他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程勋也上前捞起他,将他捆在马背上,与代王一般成了俘虏。 那么代王呢? 代王当然确实是還活着的。 可既然沒死,這個时候的他,又怎么样了呢? 代王被宋熠横放在马背上,头颅朝下,身体趴伏。 一开始他因为坠车受伤,的确是昏迷了,可经過后来的颠簸,以及一声声“代王死了”的吵闹,约半刻钟后,他其实又渐渐醒了。 可醒了又如何? 很快弄清楚自己处境的代王倒宁愿自己還昏迷着,又或者,干脆此前就直接摔死過去。 也不知是因为被横放马背俘虏的屈辱,還是因为耳边那一声声凄厉悲壮的“临终呼喊”,又或者是因为皇图一梦终成空的悲伤绝望。醒過来的代王,沒有挣扎,沒有动弹。 他只是仍旧垂着头,默默瞪大眼睛,眼泪从他的眼眶中滚落。他便将视线随泪珠移动,而后一点点在心中细数,泪珠砸在地上溅起的每一片泥灰。 一片灰,两片灰,三四五六片,七八九十片。 片片终究又還都化作了尘泥。 最终,宋熠他们俘虏了代王、付子恒,以及最后的那一名代王亲卫。 马蹄踏過南熏门外被鲜血染红的土地,韩元紧接着下令:“速整队形,驰援城门洞!” 城门洞处的反军至此已成一片孤军,内有刘天中率精锐仍在不懈抗敌,外头又来了這样一支才刚刚立了功,杀了人,正煞气满满的敌军。 内外交击,岂能還有幸理? 当昌平帝终于力排众议,狠狠驳斥了弃城而逃的“良言”,带着最后负责守卫禁宫的一批禁军来到南熏门处时,见到的就是這样一幅场景。 城墙上,一個個反军俘虏被紧紧捆扎,靖军兵士们对着他们或默默悲愤,或怒声斥骂。 而城门洞這边,残乱的尸体从门洞裡一直延伸到城门内。 刘天中带着数量已经不多的禁军残兵,就站在一地狼藉中,一忽儿哭,一忽儿笑。 此情此景,既残酷,又怪异。 昌平帝与众臣看到這样一幅景象,是真的有些懵了。 为了实现最快速度的“御驾亲征”,皇帝仪仗便着实摆得匆忙。 除了前方還有数百禁军开道,昌平帝御辇所处位置,在這支队伍中可以說是非常靠前了。 御辇有九尺高,昌平帝居高临下,又位置靠前,当下甚至能很清楚地看到刘天中脸上涕泪纵横的狼狈。 就很不符合他堂堂大将军的威仪。 不過眼下這個情况,大将军威仪不威仪的,倒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大战呢? 大战结束了嗎? 不是說城门已经被攻破?可眼下這些人是在做什么? 昌平帝双手紧紧握在御座旁的把臂上,一时连呼吸都有些轻了。他仿佛是猜到了什么,可近日连番的打击却又使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他甚至有些畏怯,以至于他满心疑问,却竟然一個字都问不出口。 昌平帝御辇后众臣的心情则更加复杂。 同样是因为来得匆忙,這些臣子们或有心随驾,或无奈被挟裹,总之最后的结果就是,只年长位高的几位老大人在忙乱中捞到了几辆马车可坐,余下众臣却是跟着御驾,腿儿着跑過来的。 跑穿整個汴京城啊,這要在往常,又岂是他们這些文臣能做的事? 可今次,他们却不但跑穿了整個汴京,還做到了以急行军的速度跑穿了整個汴京! 這是什么精神?這是什么奇迹? 文臣们都不想回顾。 毕竟任谁被皇帝威胁說:“哪個敢不跟上,立即斩首伺候!”都不敢不拼命跑不是? 不可說,不可說,說多都是泪。 刘天中哭,他们也很想哭。 郑同铭就是其中最想哭的一個,他今年還不到四十,虽然也是二品高官,可相比起某些胡子都花白了的老大人,他又实在显得太年轻。以至于他堂堂一部尚书,竟也要腿儿着跑全程。 這何止是丢人? 不,郑大人风仪不能丢! 满场惊怔中,郑同铭最先收拾好心情。他整了整因为奔跑而显得有些散乱的衣冠,就迈前几步,朗声說:“這是怎么了?陛下御驾亲征,尔等還不来拜见?” “……” 刘天中停了哭笑,转头看過来。 其余众人,城墙上下,也都一齐转头。 得得马蹄声响起,城门洞处,更有几名骑士控马而来。 “吁——” 马儿们来得快,停在御驾仪仗前的动作更是利索。 韩元一摆手,众马立止。 宋熠、韩元、程勋等人便翻身下马,肃然下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