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第五十二章
杨戬只盯着沾了灰尘的妆匣发着呆，听得动静便抬起了头：“老六，你来了？”
“二爷。”直健施礼上前，汇报道：“這次王母娘娘来搜查时，找到了這间密室。”
“嗯。”杨戬只淡淡应了，显是早有所料。
直健微微笑着补充道：“也只找到這间密室。”
杨戬轻轻一笑，淡淡道：“真君神殿若无密室，只怕娘娘反而不放心。”他起身，示意直健锁了密室的入口，才走到密室一角，那裡只挂了一幅山水画，与密室的整体布局倒是相得益彰，既不俗套，也不突兀。
杨戬额间天眼一闪，那画却如钥匙一般缓缓嵌入墙裡，只听“喀喀”两声响，被直健锁了的密室入口缓缓打开来，那裡间却不是主屋，而是另一处净室。
密室两人一同进了净室，净室的门便合上了。
只见净室顶端嵌了一枚夜明珠，照得满室亮如白昼，一排密柜几乎占了整整一面墙，密柜旁边挂着黑鳞战甲，密柜前置了一方书桌，桌上赫然摆着寸心编撰的天條，天條旁边挂着小小的玄青色香囊，而净室最引人注目的，却是满室的画像，画中皆是同一女子，或坐或立，或嗔或喜，若說吴愈庙中的石像有六七分相似，那這满室的画像便与真人无异，足见作画之人用情至深。
直健从怀中递了一指大小的竹简给杨戬，杨戬将裡面的纸條简单看了一遍，纸條上的话极为简短：懿德既收，神庙已沒，具结。
杨戬微微闭了闭眼，草草将纸條放回原状，朱笔一勾，拉了一格密柜，将竹简丢了进去。密柜裡有不少這样的竹简，全是這些年来处理事务的真实结果。
杨戬关好密柜后，回身便见直健站在一幅画前发呆，画中女子一袭绛紫衣衫，头梳朝云髻，小腹隆起，眉眼温婉，静静站在开满金莲的天河边。
杨戬唇边不觉漾了一抹温柔的笑意，上前一拍直健的肩，佯作不悦道：“臭小子，那是你嫂子夫人，发什么呆呢！”
直健回過神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二爷，這是嫂子夫人那次应召上天时的装扮吧？”
杨戬亦看向画中的人儿，眸中思念满溢，他轻轻笑道：“是啊，她极少穿得如此端重。”
直健看了看那画中人儿隆起的小腹，又看向杨戬，小声问道：“二爷，你可是想譞昭公主了？”
杨戬淡淡一笑，摇了摇头道：“水晶在东海很好，我很放心。”
直健看着這满室的画像，忍不住对杨戬道：“二爷，這净室真的不告诉大哥他们嗎？大哥他们知道了，会明白二爷你的。”
杨戬轻叹着摇了摇头道：“如今真君神殿权势渐甚，盯着這裡的人只会越来越多，绝不可以再有差池，老大他们……能少知道一些便少知道一些罢。”他拍了拍直健的肩：“难为你为我守了這么多年的秘密，日后你也尽量少来這裡一些罢。”他自嘲地笑笑，“我杨戬越是为了权势不择手段，此处便会越安全。”
直健知他說的是实情，心中愈发难過，看了杨戬认真道：“二爷，你放心，不管别人如何看待二爷您，我直健绝不会背弃二爷。”
杨戬微微笑笑，眼底透着暖意，只吩咐道：“娘娘既已知道了密室，找個适当的时机，将那些档案一一销毁，那些首饰，”他顿了顿，“找人送了罢。”
直健一惊，忙道：“那些可是二爷您亲手所制的啊！”
杨戬轻轻摇了摇头：“无妨，那些并沒有篆刻寸心的名字，留着无用，送了罢。”
直健深吸了一口气，无奈道：“是，二爷。”
待净室只剩杨戬一人时，他静静拿出了雪玉螺，抚着螺上的纹路，迟疑半晌，最后還是忍不住默念了法诀，半空中缓缓浮了他所思念着的身影，他只痴痴地看着，唇边带了些苦涩的笑意：寸心，這次若不是岳父大人，我险些忍不住了……为夫是不是很沒用？……若你還在世，若玉帝要我对付的是活着的你……我怕我会发疯……所以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故意神魂俱灭，让我今日亲手毁了你的神像？……真是……真是個坏丫头啊……
半空中的她眼波流转，含了嫣然的笑意。
他怔怔地看着。
好吧……我原谅你了……所以继续陪着我，好不好？……你說過的，会永远和我站在一起，可不许食言啊……
一曲舞罢，那半空中的身影盈盈淡去。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真的……一点也不想把你忘记呵……
天奴哼哼唧唧地趴在软榻上，手下将最新的情况一一汇报与他。
听完后，他原本铁青的脸愈发难看了几分，忍不住一拍榻沿：“可恶！”
手下忙宽慰道：“不管怎么說，那懿德公主的神职被撤，连供奉的庙宇也被二郎真君亲手给毁了，以后凡间不会再有人记得懿德公主，仙君也算出了口气啊！”
天奴冷哼道：“一個神魂俱灭的人，有沒有神职、有沒有庙宇又有什么打紧的？倒让那二郎神权势又增，日后更不好对付。”他眼裡闪着阴狠而不甘的光。
正在這时，却听一名天官来传令：“天奴，娘娘要见你。”
天奴不敢怠慢，忙忍痛起身，匆匆赶往瑶池。
“娘娘，您是說……”天奴不敢置信地看向王母。
王母端然道：“本宫要你去真君神殿见习一年，真君神殿有任何不当之处，你都可以向本宫直接汇报，只有一点，一定要有证据，否则像這次一般，本宫也护不住你。”
天奴心下狂喜，面上却作为难状：“可是小人刚刚才得罪了真君大人，此时再到真君神殿，小人只怕不受待见……”
王母一展袍袖，不甚在意道：“既是司法天神，本宫相信二郎神自有容忍之量。当然，天奴你自己也要有分寸，别以为你是本宫安排的，身份就可以盖過二郎神，你是仙，他是神，若对他不敬，本宫依然会治你一個以下犯上之罪。”
天奴忙行礼回道：“天奴不敢。”眼中厉色一闪而沒：可惜了……
此厢事了，王母便带天奴去了真君神殿，当众宣布：削去天奴瑶池总管的身份，来真君神殿帮司法天神处理一年的日常事务，以赎罪過。
哮天犬、梅山兄弟闻言心下均有不忿，杨戬倒是早有所料，只领了旨，淡淡地看了老六一眼。
直健省悟，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待王母走后，天奴满脸堆笑地主动上前赔礼道：“昔日小人莽撞，多有得罪大人，還請真君大人不要怪罪，日后多指点指点小人才好。”
杨戬亦笑道：“仙君說哪裡话？既然是娘娘安排的，想来也有消除你我二人误会的意思在裡面，這一年裡，還望仙君多多担待才是。”
二人相视大笑，倒真有几分一笑泯恩仇的样子。
待天奴走后，老大康子真皱眉道：“娘娘分明是派天奴来监视咱们，有天奴這個小人在，日后真君神殿办起事来更难了。”
“就是！”哮天犬咬咬牙道：“我一看到他浑身就不舒服，真想直接给他一下了事！”
杨戬淡淡一笑：“知道是娘娘的意思就好。看来南郡一事，娘娘多多少少還是起了些疑心，若现在就杀了他，反而不妙。”㊣ωWW.メ伍2⓪メＳ.С○м҈
老三姚显发愁道：“可那是一年啊！下界便是三百多年，一想到要忍他三百多年，实在是……”
杨戬冷冷一笑道：“无妨，他只是挨了几顿打，又从未在杨戬這裡收到過好处，因此一直怀恨在心罢了。娘娘此次并未给他实权，他不敢明面上来开罪于我，而且此人向来自私重利，想来也不愿真跟着我們东奔西跑的，先给他些好处看看吧。老四、老五，你们给我把他盯死了，若有一天需要动手，一定不能留下后患。”
“是，二爷。”李礼、郭申齐声应了。
杨戬看了众人，沉声道：“诸位兄弟，在时机尚未成熟之前，還請大家忍让为先。”
“是，二爷。”众人只得应了。
“哦。”哮天犬撅了嘴不情不愿地应了。
杨戬微微一笑，拍了拍哮天犬的后脑勺。
很快，下界已過去两百多年。
這日，王母神情欢悦对众仙宣布道：“凌霄宝殿历时三年有余，今日终于重建完成。传旨，天廷将在三日后，召开盛大的竣工仪式，三界内，有头有脸的神仙都要到场。李靖！”
托塔天王李靖上前应道：“小神在。”
王母吩咐道：“你去一趟西天，西方佛老都要請到。”
李靖应道：“遵旨。”
“哪吒，”王母又道，“你去一趟蓬莱仙岛，福禄寿三星都要請来。”
哪吒应道：“遵旨。”
王母這时看向立在离帝后二人最近的银甲男子，出声道：“二郎神。”
杨戬缓步上前，垂眸听令。
王母只道：“听說一千多年来，三圣母在华山一直深受百姓爱戴，可是如此？”
杨戬沉声道：“蒙娘娘记挂，舍妹不過是做她的神仙本分罢了。”
王母微微一笑：“這次也叫她上来罢，天廷冷落了她一千多年，也该让她露露脸了。”
玉帝在一旁微微颔首。
杨戬微垂了眸，掩了眼底神色，只恭敬应道：“杨戬代舍妹谢陛下、娘娘恩典。”
华山上自有一处木屋，虽不大，却自有温馨祥和的意味。
清晨，屋外不远处忽响起两声犬吠，躺在床上的女子似有所觉，醒了過来。她看了看一旁尚自熟睡的枕边人，轻轻起身，出得房来。
只见那女子面容姣好，身怀六甲，却是三圣母杨婵。
杨婵径自走进离木屋不远的桃花林处，早有玄衣男子持了扇在等她。
杨婵一见玄衣男子，眉眼便舒展开来，她柔柔唤道：“二哥。”
杨戬眼底也带了些许暖意，只是经過多年，他的喜怒已不太形于色，面上仍是淡淡，只看了她隆起的小腹问道：“有几個月了？”
杨婵含笑应道：“有六個月了。”她好奇地看向杨戬问道：“二哥今日怎么想起来看我了？”
杨戬淡淡一笑道：“被孙悟空砸坏的凌霄宝殿终于修好了，玉帝与王母要召开竣工仪式，忽然想起你来了。”
杨婵抿唇笑道：“能让陛下和娘娘想起我，看来我是沾了真君大人的光呀！”
杨戬颇有些无奈地拿折扇虚点了点她：“几日不见，愈发淘气了。”他沉吟道：“好在那竣工仪式還有三年時間，你倒不用以這個样子出现在众仙面前。”
杨婵带了些歉然之意，轻轻道：“是三妹给二哥添麻烦了，若让人发现二哥竟放任自己的妹妹思凡下界，只怕……”
杨戬展了折扇摇头缓缓道：“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二哥最明白其中滋味，又怎会阻拦你？只是如今真君神殿不止有二哥的人，”他看向杨婵，郑重叮嘱道，“三妹万事当心。”他摇着折扇沉声道，“除去那些杂碎的时机尚不成熟，只能先委屈你了。”
杨婵轻轻摇了摇头，内疚道：“三妹知道這些年二哥应付天奴那帮人有多辛苦，可我不仅沒能帮到二哥，還让二哥分了心神来护我，我……”說着說着，她的眼圈便有些发红。
杨戬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柔声道：“說什么傻话呢？你是我妹妹，我不护你护谁？”
杨婵抹泪笑道：“二哥，你要不去屋裡坐坐再走？”
杨戬收了折扇，故意冷哼道：“不去！看到刘彦昌那小子，我心裡就有气。”
杨婵“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捂了嘴道：“二哥，你如今這样，可真有点像西海龙王啊！”
杨戬微挑了眉，神情愈发不悦道：“那怎么能一样？我這妹夫，又哪裡能跟我岳父大人的女婿相提并论？”
杨婵捂着嘴直笑得說不出话来。
杨戬只带了淡淡的笑意看着她，待她笑得差不多了，才沉声道：“二哥不宜在此逗留太久，你也早些回去吧。”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便问道：“孩子的名字可取好了？”
杨婵含笑回道：“嗯，已经取好了，叫沉香。”
“沉香？”杨戬念了一遍，神情舒然道：“是個好名字。”他摆了摆手，招呼了守在不远处的哮天犬冲杨婵点了点头，“走了！”
一主一仆便化作两道白光，径自去远了。
杨婵追了几步，方才停了下来，眼底的内疚之意久久未散：我一定会小心的，二哥。我知道你为了守住這司法天神的位子有多么辛苦，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待彦昌百年后，我自会回到我的神位，沉香也会像寻常孩子一样，平凡過完這一生的。
是夜。
真君神殿。
杨戬提了乾坤壶，独自坐在屋顶望着深邃的夜空，唇边带了些淡淡的柔意。
寸心，你知道嗎？三妹她也有孩子了。虽然我有些看不上那個穷酸小子，可只要三妹开心就好。若那书生最后负了三妹，她至少還有我這個二哥。
他就着壶嘴慢慢喝着酒，眼神愈发柔软。
寸心，你修订的天條果然好用，如今三界的秩序比从前好多了，嗯，当然，你夫君的权势又大了许多，呵呵。
他轻轻笑着，看着這如墨般的夜色，左手不由抚向右腕间的平安扣，眼底透了些落寞之意。
可是，我還沒有遇到能用心念之力的人，這新天條，還沒有办法造就。寸心，我实在想逼一逼天廷，就算不能造就新天條，能堂堂正正用你编撰的天條也好。如今我真的很怕守不住司法天神這個位子，天條不改，你修订的天條又不能明着用，只怕换個人执掌天條，又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他摊开了手掌，静静地看着掌心。
我……能做到么，寸心？……寸心，你說得对，王母娘娘，又或是玉帝，都并非生性冷酷之人，只是這天條已经禁锢了他们的思想，在他们心裡，秩序大于一切，却不问這秩序合不合理。我……能打破這禁锢么？……
回答他的，只有无尽的黑夜。
他微微苦笑了一下，正要接着饮酒，忽听房梁上一声响动，他回头，借着星光见一個黑乎乎的人影向他凑了過来，他笑笑，拍了拍来人的脑袋问道：“哮天犬，怎么還不睡？”
哮天犬蹲在他的脚边，咕哝道：“主人不睡，哮天犬也睡不着。”哮天犬抬头望了望夜空，有些惆怅道，“咱们真君神殿，已经很久沒有看到過月亮了啊！”
杨戬轻轻一笑：是啊！已经许久了。大概是从寸心的神庙被毁之后罢？他垂眸看向哮天犬：“你想看月亮？”
哮天犬摇了摇头，抱膝轻轻道：“哮天犬只是很怀念从前在灌江口和大家一起喝酒赏月的日子，那时候還有三公主呢！”
杨戬摸了摸哮天犬的头温言问道：“想三公主了？”
哮天犬蹭了蹭他的手心，仰头问道：“主人，如果三公主知道了這些年咱们做的這些事，她一定会高兴的，对嗎？”
杨戬唇边徐徐展了笑意，轻轻颔首道：“嗯。”
哮天犬咧开了嘴，傻笑着趴在杨戬腿边，闭上了眼睛。
杨戬轻轻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然后看向那只见星光不见明月的夜空，冷酒入喉，那眸色比夜色更深几分：也好，倘若月色依旧，又会有谁与我同在月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