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豪杰 作者:未知 百王巷裡沒有一百座王府,宅第不過三十几处,多年来住過的王侯倒是真有上百位。皇帝高兴的时候,這裡热闹异常,各地诸侯王争奢斗侈,在京师留下不少佳话,皇帝的疑心一旦变重,所有诸侯王都得乖乖回国,除了每年按规矩进京朝拜,再不得进京。 自从武帝晚年诛杀太子之后,百王巷就沒再热闹過。 现在是冬季,诸侯王大都留在本国,百王巷因此更显萧瑟,时近黄昏,相邻的宅区华灯初上,這裡的几十座大门口只亮起寥寥几盏灯笼。 刚刚挂上新匾额沒多久的倦侯府,门前倒是挺热闹,时不时有人结伴走過,目光往门内张望。 杨奉的一位“朋友”走過来,說:“沒事,都是城裡的朋友,我們哥几個一句话就给打发了。” 杨奉抱拳道:“有劳。” 韩孺子跟在杨奉身边,那人却对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你的朋友……還真不少。”韩孺子小声說。 “有些朋友很好交,放低姿态、客气一点,然后捧出银子,朋友就到手了,即使互不相识也沒关系。” 韩孺子惊讶地說:“他们是雇来的?” “雇?给你同样多的银子,你未必能雇得到。”杨奉在前院走来走去,碰到“朋友”就向对方拱手致意,客气,但是绝不谦卑。 江湖中另有一套规矩,韩孺子更弄不懂了,小步跟上,說:“俊阳侯花缤說他要为武帝时枉死的豪杰正名,你的這些朋友……算不算豪杰?” “這些朋友是京师闾巷中的豪杰,至于俊阳侯?”杨奉不屑地哼了一声,停住脚步,“沽名钓誉之辈。” “可他真是這么說的,而且……也努力尝试了,现在還逃亡在外,下落不明。” 杨奉道:“花家的确以豪侠闻名天下,交游极广,良莠不分,因此埋下祸根。齐王谋逆时拉拢了不少地方豪杰,其中一多半都与花家有過来往,奉命前往关东查案的官吏,收集的供状能装满十辆马车。太后迟迟沒有动手,是希望证据更充分些,能将花家极其同堂连根拔起,沒想到……” “俊阳侯提前动手了。”韩孺子恍然大悟,“花缤早做好了逃亡的准备,参加宫变是为了壮大名声,逃到哪都能得到豪杰的庇护,怪不得朝廷一直抓不到他。那他当时說的那些话……哦,那不是对我說的,门外還有别人,他们会替俊阳侯在江湖上宣扬。” “嗯,在江湖中,名声就是权力,刀剑在名声面前也要低头。” “杨公在江湖上的名声不小吧?”韩孺子好奇地问。 杨奉生硬地回道:“在江湖上,杨奉是无名之辈。”說罢,前去检查门户。 韩孺子留在原地,越发觉得杨奉的从前不简单。 侯府门外的人不只是来回逡巡,一些人干脆留下,在门口或站或蹲,彼此打招呼,也有人突然暴起,指名道姓地大骂,受到呵斥的人通常转身就跑,沒人敢回嘴,更沒人敢留下還击。 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杨奉走到十三位“朋友”面前,抱拳道:“有劳诸位,這就点灯吧。” 韩孺子以下,府裡的人都沒明白“点灯”是什么意思,那些闾巷豪杰却心照不宣,其中两人解下腰刀,郑重地交给同伴,然后每人拎起一盏早已准备好的灯笼,从便门出去,随手关上。 “点灯”居然真的只是点灯,韩孺子和那些太监、宫女不禁既意外又失望,很快,他们的想法改变了。 便门关得不紧,外面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在下小春坊白太庸,這位我不說大家也认得,三柳巷的匡裁衣匡二哥,我們哥俩儿在這给诸位朋友道安了。倦侯今日乔迁新居,未想到会有這么多朋友上门庆贺,准备不周,特意让我們哥俩儿出来招待。沒啥說的,小春坊醉仙楼已经备好酒菜,大家這就去,提我們哥俩儿的名字,到楼上不醉不归,我們稍后就到……” 张有才站在倦侯身后,小声道:“這人真会說话,三柳巷匡二哥,名字也有意思,酒菜?咱们怎么……” 杨奉扭头严厉地看了一眼,张有才不再說下去,却不是很服气,更小声地說:“真是欺人太甚,再怎么着也是王侯之家,居然請一帮混混吃饭,自己還饿着肚子呢。” 韩孺子却不這样想,反而听得很认真,揣摩外面传来的每一句话。 白太庸之后,匡裁衣也說了几句,他好像真是一名裁缝,开口第一句就說:“那個谁谁,你从我店裡拿走三套袍子,啥时候给钱?今天咱们得好好聊一聊……” 门外响起了笑声,有几個人开口挑衅,不等白太庸和匡裁衣开口,就被其他人骂走。 沒多久,白、匡两人从便门回来,手中的灯笼留在了外面,从朋友手裡接過刀,向杨奉拱手告辞,对倦侯仍是一眼不瞧。 接下来又有几拨混混到来,杨奉請来的“朋友”轮流到门口观望,谁能說得上话,谁就出去劝退,不一定是請吃饭,也有脾气大的,拎刀出去大骂几句,居然也生效。 大概二更左右,再沒有混混来了,還剩下三位豪杰,杨奉走過去,与他们小声說话,然后亲自送出门外,丝毫不失礼数。 韩孺子直到這时才看明白,杨奉并非随意找来十三位闾巷豪杰,這些人都是京城裡能镇住一方的大豪,负责撵走不同的混混。 送走了所有豪杰,杨奉对太监和宫女们說:“大家都去休息吧,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夜裡都不要出门。” 清退混混看上去太容易了些,众人不是很害怕,张有才甚至敢开玩笑,“尿急怎么办?咱们沒吃饭,凉水可是喝了不少。” 众人切笑,杨奉严厉地說:“憋着,憋不住我就再给你来一刀。” 张有才吓了一跳,捂着裆部,“那我還是憋着吧,主人,回房休息吧。” 杨奉道:“你们退下,倦侯留下,我有话对他說。” 众人大都住在前院,杨奉亲自去将便门锁好,又检查一遍大门的门闩,带着倦侯去第二进院子,对张有才說:“你留下干嘛?沒让你跟着。” “主人是尊贵之体,总得有人服侍吧,我瞧杨总管不太擅长做這种事。” 韩孺子說:“不用,我能照顾自己,你去休息吧。” 主人发话,张有才总算走开,杨奉看着小太监的背影,“這才刚出宫,脾气就大了,以后得好好收拾一下。” “是皇宫太压抑。”韩孺子笑道,“连我也想到处跑跑呢。” “别急,以后有机会。”杨奉走入二进院,站在中间的一颗树下,四处观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韩孺子问道:“還会有人来嗎?” “嗯,之前来的都是小麻烦,接下来的才是大麻烦。” “請那些豪杰花了多少钱?”韩孺子很关心细节。 “每人五十到一百两银子。” “這么少?”韩孺子很诧异。 “银子只是意思一下,他们要的是名,不出三天,‘京城十三豪义护废帝’的故事就会传遍京城内外。” “呵……真会有人這么說嗎?”韩孺子觉得有点可笑。 “当然会,我已经安排好了。”杨奉走向东厢,似乎觉得那边的房顶很可疑。 韩孺子不笑了,站在原地想了一会,追上杨奉,“待会大麻烦来了,就咱们两人应对嗎?” “不是,我找了两位帮手……怎么還不到?” 韩孺子又一次感到奇怪,等帮手不去大门口,看房顶干嘛?于是也到处遥望,转過身,在房顶上沒看到东西,树下却多了两個人。 那正是韩孺子和杨奉刚刚站過的地方,此刻站着另外两人,一老一少,在夜色中看得不是很清楚,只瞧出這两人都很瘦。 韩孺子惊讶得說不出话来,扯扯杨奉的衣袖。 杨奉转過身,看着两人,一点也不惊讶,只是有点不满,“用得着這样嗎?打声招呼不影响你们的大名。” 少年上前两步,比韩孺子大不了几岁,“我跟爷爷打赌,說你会武功,他說不会,看来我是输了。” “我不会武功,我会‘用’武功。”杨奉大步走到两人面前,转身向倦侯介绍道:“這位是江湖上有名的一剑仙杜摸天,這是他的孙子。” “嘿,干嘛不說我的名字,我叫杜穿云,江湖人称……” “别给自己乱起绰号,等你大点再說吧。”杨奉对這两人不客气,却沒有惹恼对方。 之前来的十三位豪杰对废帝不看一眼,杜氏爷孙却不同,杜穿云不错眼地打量韩孺子,杜摸天上前抱拳道:“草民不知礼仪,星夜来访,万望见谅。” 這两人不像是闾巷豪杰,更像江湖游侠,韩孺子不知该如何接待,笨拙地抱拳道:“稀客光临,未备酒仪,倒是我要請两位见谅了。” 杜摸天一笑,杜穿云說:“爷爷,皇帝也沒什么特别的,我看我也能当。” “胡說八道,你爹连份家产都沒给你留下,你凭什么当皇帝?”杜摸天斥道,转向杨奉,“我跟江湖上的朋友打听過,好像沒什么动向,若非迫不得已,大家是不愿招惹朝廷的。” “就怕還有桂月华這种人。” 桂月华是江湖人,也是俊阳侯府中的教头,免不了会参与朝廷之争。 “沒事,有我們爷俩在,肯定能保住皇帝无忧。” 韩孺子刚想說自己不是皇帝,外面突然响起嘈杂声,還有砰砰的敲门声,一個生硬的声音在喊:“开门!快给羽林卫的老爷们开门!” 杨奉脸色微变,他所有的准备都是用来应对江湖人物的,在他的预想中,朝廷各方不会有人敢来公开诛杀废帝。 (求收藏求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