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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遗孤

作者:未知
(感谢读者“麻烦還沒死”、“麦草在yy”、“海蓝珠”、“木子jen”、“仙猴”的飘红打赏。) 這是一個寒冷的冬夜,雪花无声飘落在硬梆梆的地面上,韩孺子紧紧裹着厚绒披风,觉得不等雪花铺满一层,他们這些人就得被冻死一批。 子夜前后,他又来到太庙,前几次他都在正殿裡,這一回却站在外面,身边的熟人只有杨奉,陌生人倒是不少,都是有封号的宗室子弟,差不多有二三百人,加上贴身保傅,人数翻倍,太庙沒有房间容纳這么多人,只好让他们暂时等在露天裡。 可怜這些天生贵胄,从小锦衣玉食,何曾受過這种苦头,一個個冻得面色青白、四肢麻木,造反的心都有了,只是不敢宣之于口,反而要摆出孝子贤孙的严肃神情,实在无聊的时候,就偷瞄一眼废帝。 对這些人,韩孺子一個也不认识,他们却都认识他。杨奉替他挡住了大部分好奇目光,可周围的切切私语声還是跟雪花一起将他包围。 太庙前方的宗室子弟并非随意站位,而是按照爵位、亲疏远近、辈分、年龄等排序,数十名礼官维持秩序,再远一点是几百名持戟卫士,他们穿着铁甲,在寒冬裡更冷一些,却都站得笔直,沒有一点颤抖。 韩孺子虽只是倦侯,但是位比诸侯王,辈份更高些的诸侯王都不在京城,因此只有他站在第一排,冻得瑟瑟发抖,像是被推出来承担罪责的倒霉蛋儿。 身后起了一阵喧哗,韩孺子连回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沒有,他现在只想回家。 原来又有新人到来,地位颇高,被礼官带到倦侯身边。 “太祖戎马一生,吃過多少苦,后代子孙却如此不肖,连点寒冷都承受不住,天下若有大事,韩氏子孙全是待宰羔羊。”新到者埋怨道。 韩孺子不用看就知道這是谁。 過了一会,东海王又开口了,這回声音不那么镇定自若,“這天……也太冷了,這是要……杀人嗎?喂,你来多久了?” 韩孺子扭动僵硬的脖子,扫了一眼同样裹在披风裡的东海王,咳了两声,說:“快一個时辰了吧,我不知道。” 东海王靠過来,他带来的太监想拦却拦不住,东海王低声道:“听說了嗎?” 韩孺子摇摇头。 “是钜太子和镛太子的后人,跟咱们平辈,也不知……她是从哪裡找来的。”在太庙裡东海王不敢提起“太后”两字。 韩孺子不吱声,一是太冷,二是說這些沒有意义。 东海王却不肯闭嘴,而且只跟倦侯聊天,“這一招真是太阴险了,让你退位、把我留在宫裡、派景耀去谈判,整整迷惑了崔家五個月!我舅舅……唉,他什么都好,就是太過谨慎,当初若是发兵……唉,唉,我的命真苦啊……” 东海王唉声叹气,韩孺子真想大声警告他闭嘴。 终于,事情有了进展,东海王也闭上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从两边的侧门各走进一队卫兵,然后是大臣,至少得有二百人,走在最前面的分别是宰相殷无害和兵马大都督韩星。 大臣们显然刚从温暖的屋子裡走出来,体内残留着一些余热,步履稳重,神情庄严,還沒冻得瑟瑟发抖。 在礼官的指示下,全体宗室子弟前进,来到太庙的丹墀下站立,文武百官分立左右,从這时起,再沒人敢随意开口。 借着灯笼的光芒,韩孺子看到宰相殷无害的脸有点红,不像是因为寒冷,更像是出于激动,似乎刚刚哭過。 韩孺子今晚已经看過一位老太婆哭闹,很庆幸不用看另一個老头子的哭相。 一名司仪官侧身站在台阶上,洪亮的声音在冬夜中显得极不真实,“太后驾到!” 在一队太监和女官的护送下,太后身穿朝服缓缓走来。 韩孺子不顾礼仪仔细观瞧,很遗憾,王美人不在其中。杨奉轻轻拽了一下倦侯的披风,韩孺子垂下目光,還是看到太后身边跟着两人,一個十六七岁,個子比太后還要高些,神态极为恭谨,身上的服装表明他绝不是宫中的太监,另一個比较小,只有六七岁,胖乎乎的,一脸茫然,总是回头张望,大概是在寻找认识的人。 太后与這两人站在了韩孺子和东海王前方。 宗室出身的兵马大都督韩星上前,也是侧身站在台阶上,与喊话的司仪官对面。 “祖宗有灵,子孙跪拜!”司仪官喊道,声音远远传出。 太后带领全体韩氏子孙跪在冰硬的青石地面上,膝下沒垫任何东西。 “一叩首!”司仪官可不管這些,此时此刻,他就是韩氏历代皇帝的代言人,声音不急不徐,指挥数百名子孙磕头。 跪拜三次之后,众人起身,然后是文武百官,同样跪拜三次,這是一次意外的拜祭,礼仪已经简化许多。 兵马大都督韩星在台阶上再次向太庙跪拜,這回沒用司仪官喊话,他自己跪下,自己起来,然后宣读一直握在手中的旨意。 他的声音沒那么大,却還清晰,词句古雅,引用的典故极多,大臣们听得万分激动,一直站在外面、被冻得脑袋发麻的宗室子弟们却是一头雾水,好一会才陆续明白過来,這是一篇洗冤昭雪的請命文。 按照惯例,韩星先是赞颂列祖列宗的功绩,对武帝尤其不吝溢美之辞,然后锋头一转,指斥那些引诱武帝做坏事的奸佞小人,罗列了一些人名,韩孺子惊讶地听到了中司监景耀的名字。 接下来,請命文开始回忆武帝头两位太子的冤屈,声情并茂,太庙前很快哭声一片,宗室子弟哭,大臣也哭,而且哭得更厉害一些,甚至顿足捶胸。 韩孺子已经算是见過“世面”了,此刻還是惊讶不小,站在他前方的少年和孩童乃是太子遗孤,痛哭流涕尚可理解,其他人哭什么呢?就连东海王的肩头也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還有点像是在窃笑。 韩孺子哭不出来,也不会做样子,只能将头低下,尽量不惹人注意,可周围的哭声太有感染力,韩孺子无法不受影响,心生愧疚,觉得自己太過无情。 长长的請命文终于快要念完,东海王韩枢和废帝韩栯的名字被提到,他们两個是不肖子孙,德薄福浅,不能继承韩氏江山,因此要从前太子的后人当中选立一位。 隔着几步,韩孺子也能听到东海王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倒是无所谓,听到“不肖孙栯”几個字的时候,甚至沒有立刻想到這就是自己。 最关键的一刻终于到了,两位太子各留下一名后人,钜太子的儿子名叫韩施,今年十七岁,镛太子的儿子名叫韩射,刚刚六岁,父亲遇难时他還在母腹中沒有出世,两人虽然也列入皇室属籍,却一直备受冷落,连名字都是随便起的。 韩孺子有经验,知道最后成为皇帝的那一個,将会改名。 大臣们哭得更加响亮,韩孺子觉得其中一些人是真心实意的。 杨奉凑在他耳边,小声說:“钜太子在位十多年,镛太子也有六七年,他们在大臣当中根基颇深,大致来說,文官喜歡钜太子,武官倾向镛太子。” 韩孺子恍然,怪不得父亲桓帝一度想要联合外戚对付大臣,桓帝当太子的時間過短,与大臣沒有形成紧密的联系,而韩孺子甚至沒有经過太子這一阶段,与大臣毫无接触,所以他的退位波澜不惊。 韩孺子不觉得遗憾了,同时也明白,如果有一天他真能重返至尊之位的话,必须自下而上地建立根基。他扭头看了一眼杨奉,不知這名太监能帮自己到什么程度。 請命文读毕,韩星脱稿說话,表示两位太子不分上下,遗孤都有继位的资格,为显公平,要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抽签决定。 這就是太后与群臣商议很久之后拿出的方案,一直被扔在外面挨冻的宗室子弟们大吃一惊,可是沒人敢在這個时候提出反对,嗡嗡声很快消失,连东海王也停止咬牙切齿。 太后带着韩施、韩射拾级而上,进入太庙,群臣之中只有殷无害和韩星代表文武官员陪同进入,其他人都在外面等着。 太后的身影刚一消失,东海王就扭头看着韩孺子,眼中流出真实的泪水,压抑着声音說:“你能相信嗎?你能相信嗎?” 韩孺子沒什么不能相信的,于是露出一個无所谓的神情。 东海王脸上的神情由悲痛变成惊讶,直到這时,他好像才真的相信韩孺子对帝位不感兴趣。 韩孺子的目标太远大,此时此刻他的确显露不出兴趣。 抽签进行得很快,外面的人等得热血沸腾,几乎感觉不到寒冷。 殷无害和韩星先走出太庙,带着钜太子的遗孤韩施,殷无害用老迈的声音宣布,韩施被封为冠军侯、北军大司马。 结果已定,殷无害显得有些失望,文官也大都叹息,但是无可奈何,他们争取過了,只能认赌服输。 三人退到一边,太后携着韩射的手走出,站在丹墀之上,高声道:“祖宗庇护,武帝之孙韩射立为太子。” 群臣山呼万岁,包括韩施在内,纷纷跪下,前一刻他還有机会成为皇帝,這一刻已是人臣。 胖乎乎的小孩還在东张西望,不知在找谁。 杨奉在下跪之前扶住韩孺子,轻声道:“倦侯获准入宫不拜,除了面对列祖列宗,都不用跪。” 有特权的人不只他一個,還有韩星等七八人,远处的礼官挨個查点,以確認无误。 韩孺子低着头,心中却有一股火,既非怒火,也非妒火,而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热情之火:现在的他清晰地感受到了站在上面和站在下面的区别,他知道自己更喜歡哪一种。 仪式结束了,挨冻的宗室子弟陆续离去,大臣们继续商讨新帝登基事宜,以及如何应对城外的南军。 回府的路上,韩孺子心中的火渐渐熄灭,他得面对现实,在這個寒冬裡,任何火焰都燃不起来。 进入倦侯府时天已微亮,韩孺子刚一推开卧房的门,早已等急的崔小君扑過来,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寒冬裡,唯有這裡尚存一点温暖。 (求订阅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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