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拜访者 作者:未知 韩孺子自动醒来,天還很黑,他扭過头,慢慢地分辨出妻子的头部轮廓,她睡得很熟,几根手指露在被子外面,像是躲在帷幕裡向外偷窥。 韩孺子下床,悄悄穿衣,听到床上传来朦胧的声音:“天還黑着……” “我起来坐会。”韩孺子轻声回道,原地站了一会,听到床上沒有声音,慢慢走到窗前坐下,静静地等待天亮。 侯府的后花院废弃已久,還沒有收拾出来,杜氏爷孙昨天亲自动手,扫开积雪,辟出一块长方形场地,要在這裡传授武功。 韩孺子与张有才换上紧身打扮,天刚亮就到了,老爷子杜摸天還沒来,只有杜穿云一個人等在那裡,背负双手,打量两名“徒弟”。 张有才不喜歡对方的态度,“喂,這裡可不是你的‘江湖’,见到倦侯你得行礼。” “天地君亲师,宇中五大,师傅占其一,站在這儿,我是师傅,你们是徒弟,哪有师傅向徒弟行礼的规矩?”杜穿云的身板挺得更直了。 张有才還想争辩,韩孺子抬手示意他听话。 杜穿云点点头,继续道:“杜氏武功,天下闻名,多少人跪在地上哭着要拜我們爷俩儿为师,我們都沒有同意,你们二人也算是机缘巧合……” 张有才不屑地撅起嘴。 “不服气是吧?来来,咱们较量一下。”杜穿云挽起袖子,虽是大冬天他穿得也不多,只是一层棉衣,领口故意敞开些。 张有才還是有点自知之名的,“我不比,我就是一名普通的小太监,能打败我的人千千万万,說明不了什么,你若是真有本事,就去挑战更厉害的对手。” 侯府裡找不出更厉害的对手,杜穿云却非要亮一手,到处看了看,指着附近沒扫過的积雪,“想看真本事,行,我给你们来一招‘踏雪无痕’。” 杜穿云紧紧腰带,一提气,撒腿就跑,快似奔马,片刻间到了一根树下,围树绕了一圈,又跑回来,止步,轻吐一口气,得意地說:“见過嗎?” 韩孺子和张有才向地面看去,洁白的雪上果然沒有脚印,张有才還是不太服气,走過去仔细察看,自己一脚踩下去,脚印清晰,杜穿云跑過的地方却只有极浅的一点痕迹,“這也不算‘无痕’嘛。” 张有才嘴裡嘀咕着,心裡佩服得紧,慢慢前行,查看每一道痕迹。 “我爷爷叫杜摸天,我叫杜穿云,你就知道我們杜家的轻功有多厉害了,我爷爷還有一個绰号,人称‘一剑仙’,那就是剑法也很厉害,我的绰号叫‘追电飞龙’……” “又在吹牛。”杜摸天走来,推开孙子,“名号是江湖同道赏的,哪有自称的?你一天换一個,到死也不会有自己的名号。” 张有才从树后转過来,笑着大声說:“树后有脚印,你中途休息了!” “又沒說不可以休息。”杜穿云小声道。 杜摸天笑道:“倦侯别在意,我這個孙子嘴上沒把门的,就爱胡說八道。” “令孙轻功盖世,怎么能算是胡說呢?”韩孺子对杜穿云還是很佩服的。 杜摸天摇摇头,“倦侯被骗了。” 张有才正好跑回来,诧异地问:“他鞋底有东西?那也做不到在雪地上脚印那么浅啊。” “爷爷,跟他们說這個干嘛?”杜穿云小声道,拉扯爷爷的袖子,又被推到一边。 “倦侯看過杂耍嗎?”杜摸天问道。 韩孺子摇摇头,张有才道:“我看過,有耍猴的、登高的、舞刀的、吞火的……可有意思了。” 杜摸天笑着点点头,“沒错,有些人能将几十斤、上百斤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可是他们怎么不去战场上杀敌立功呢?” “是啊,为什么呢?”张有才极感兴趣。 “因为舞刀是舞刀、战斗是战斗、打架是打架,所谓隔行如隔山,能舞动大刀的人,到了战场上可能连刀都来不及举起,战场上的猛将到了巷子裡,可能连敌人从哪冒出来的都不知道。” “是這样啊,我還以为力气够大就行了。”张有才沒太听懂。 韩孺子想起孟徹也曾经說過类似的话,他的武功明明很好,却声称打不過五名士兵,现在想来,他未必是自谦,而是在拐弯抹角地說:他学的是江湖功夫,在战场上打不過五名士兵,在巷子裡却不一定。 “‘踏雪无痕’這种功夫跟江湖杂耍差不多,能用来显摆,能用来赚钱,是我們爷孙行走江湖沒饭吃的时候拿来卖艺的。真要是打架,脚底虚浮乃是大忌。” “可以用来逃跑啊。”张有才替“踏雪无痕”想出一個用处,却遭来杜穿云的怒视。 “顶多跑出十几步,有那劲头儿,還不如脚踏实地跑得更快、更长久些。” 杜穿云越来越惊讶,“爷爷,你把老底儿都给兜出来了,這是真要教他们武功啊?” “当然是真教,倦侯不是江湖人,别拿江湖那一套骗人。” 此言一出,韩孺子和张有才都对杜老爷子印象极佳,一块施礼,算是真心实意认他做师傅。 真师傅第一天传授的武功极为简单,活动活动腿脚,站在原地蹲马步,累了可以起身休息一会,然后接着再蹲。 杜穿云被爷爷揭了老底,十分不甘,也跟着蹲马步,姿势标准,从始至终一动不动,给两位徒弟带来不小压力,轻易不敢起身。 总共只蹲了一刻钟多一点,韩孺子觉得两腿酸疼,张有才更是愁眉苦脸,连走路都不利索,“主人,我许错愿望了,能不能不学武功了?” “不行,我学你就得学。”韩孺子可不能放走张有才,那样的话他在杜穿云面前会显得更弱。 早饭时,崔小君一直偷笑,被韩孺子逼问多次,她才說:“我想起家裡的几個哥哥,他们有過一段時間也是特别爱练武,起早贪黑,請来的师傅有十几個。” “后来呢?他们练成了?”韩孺子问。 崔小君咯咯直笑,“才沒有,他们练了几個月,在府裡倒是打败不少仆人,自以为很厉害,非要乔装打扮出去与人打斗,结果挨了打,被仆人抬回府,据說他们后来高喊自己是崔家的公子,人家不信,打得更狠。” 韩孺子也笑了,“我不出去打架,学武就是为了强身健体。” “那就好,我看杜师傅也不是崔家請来的那种骗子师傅,他们天天吹捧我那几個傻哥哥,让他们自以为是,才敢出去惹事,后来這些人都被我母亲撵走了。” 韩孺子却想,這世上的骗子還真多,望气者淳于枭据說就是個骗子,只是骗得比较大,能蛊惑诸侯王造反,连大儒罗焕章都视其为圣贤。 饭后又练了半個时辰,仍是蹲马步,韩孺子休息了两次,总算支撑下来,张有才却总耍赖,一次又一次地坐在地上,杜穿云想了一個办法,在张有才屁股下面竖着放置一截枯木枝,小太监再不敢坐下去,实在累得不行,就站起来走两步。 “马步得练几天啊?”练功总算结束,张有才一拐一拐地走路。 “几天?永无尽头,我爷爷這么大岁数,每天還要练一会呢。”杜穿云活蹦乱跳,半個时辰的马步对他毫无影响。 张有才苦着脸,后悔莫及。 韩孺子更衣换装,准备迎接上午的拜访者。 武帝钜太子的遗孤韩施,虽然在太庙裡抽签时沒能得到祖宗的垂青,与帝位失之交臂,却被封为冠军侯,接掌北军,数日间就与精锐的南军形成对峙之势,风头一时无二。 這样一個人,为何前来拜见废帝?连杨奉都想不明白,甚至沒给倦侯太多提醒,只是建议他正常接待即可。 十七岁的韩施是韩孺子的堂兄,他来拜访,倦侯理应出门迎接,可他又是废帝,位比诸侯王,比冠军侯要高贵一些。 府丞不敢独自做主,昨天特意跑去宗正府向上司求助,得到的指示是:爵位为大,倦侯迎至二门即可,施拱手礼,称对方“冠军侯”,不需称“兄”,更不能以“皇兄”、“皇弟”互称,入厅之后,倦侯居主位,冠军侯坐客席。 宗正府的安排颇为细致,就差规定两人的交谈內容了。 上午巳时,冠军侯韩施准时来访,他显然也接受過指导,在礼数上与倦侯配合得严丝合缝,像是演练過许多次。 两人在太庙中见過一次,直到這时才有机会互相仔细观察。 韩施看上去比十七岁要成熟得多,面带微笑,颇有几分豪爽气,眉目间与韩孺子见過的太祖画像有些相似。 两人互相谦让了三次,并肩走入正厅,倦侯府丞這种情况下必须在场,冠军侯韩施同样也有官吏跟随,在官吏之后,才是他们自己的贴身随从。 一开始的交谈中规中矩,韩施泛泛地感谢宗室的帮助,赞扬倦侯府的清淡雅致,并对倦侯的悠闲生活表示适当的羡慕,韩孺子微笑着敷衍,心想对方不会是特意来观察自己心事的吧,韩施虽然成熟,却也沒到一眼洞穿人心的程度。 韩孺子心不在焉,腿上的酸痛弄得他坐立不安,因此漏听了几句话,突然反应過来,“冠军侯刚才說什么?跟杨奉有关的那句。” 韩施微笑道:“我說我早闻杨公大名,可惜此前无缘得见,如今北军缺一位军师,不知倦侯肯否割爱?” (求订阅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