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冤家路窄
她握拳抬到面孔前咳嗽了下,迅速把神色调整到工作模式,再从包裡拿出了另外的文件。上面大概是记录了安全局对我的心理分析和她应该提的問題等等,她一边询问、一边還把我的回答记录下来,或者打几個勾几個叉什么的。文件也是平放在桌面上,丝毫不在乎被我看到或者被饭菜汁水沾到什么的。就如她所說,像這样的问答无非是些程序性行为而已。
“……那么,你现在对她,对海妖的印象如何?”她问,“已经改变了嗎?是否认为她很恐怖?”
我不假思索地說:“不,我說了很多遍,我沒有受過洗脑,我与它是真心相爱的。”
“真心相爱……她能否理解爱這种概念都是未知数吧。而且你也别再說這种话了,說得多了,說不定真的有人会信的。”她說,“如果沒有觉得她很恐怖,那么现在的你到底還能从她的身上感受到什么呢?因对方是长得像异性一样的生物而产生的本能好感?多年亲密相处而产生的家人式感情?還是說……母性?”
“母性?”我不可思议地反问。
“是啊,這是局裡的心理分析师的推测。她好像也觉得這個推测相当离谱,所以只是跟我提了一嘴。”她說,“不過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是沒有道理哦。我不是說海妖具有社会常识意义上的母性,但是你看,你的肉体被她大幅度改造,混入了一些她的性质。所以从生理意义是,你确实能够视她为你的再生母亲。”
“是這样嗎?”我居然有试图在“它”的身上找寻母性的踪影嗎?那也過于荒谬了,也难怪连如此推测的心理分析师本人都觉得不足为信。
“就当成是乔……当成是那個心理分析师的胡思乱想吧,沒必要那么认真。”青鸟失笑摇头,索性换了個话题,“话說回来,你现在仍然对正常的异性产生不了欲念嗎?”
這個問題也是梦境裡的我遇過的,梦境裡的我无法理解自己为何在做“怪梦”之后会对所有异性失去欲念,也不知道“怪梦”本身的由来。
现在已经真相大白了,所谓的“怪梦”,就是我对于“它”的强烈记忆,即使身处于梦境也会无意识上浮的现象;而对于所有异性失去欲念,则是因为我与“它”之间的亲密接触過于漫长和频繁而病入膏肓的“异常癖好”。
我认为這是自己本来就有的异常癖好,只是在与“它”邂逅的那一天才终于自我觉察到了而已;而安全局的心理报告则认为,這种违背正常人伦观念的异常癖好,是“它”以邪恶的魔力从外部强硬地植入我的脑组织裡的。
“你不是說自己以前暗恋阮文竹,還对她有過强烈的心动感觉嗎?”当时的青鸟是這么跟我說的,“這就說明你本来是個对于异性有着健全癖好的人,一切都是海妖的错。”
对此,我的回答是,“這只能說明当时我的异常癖好和正常癖好是共存的,而在与‘它’共处的几年裡,膨胀的异常癖好排除了正常癖好,仅此而已。”
对我的内心世界来說,自己对于“它”的爱与欲望,必须建立在源头是自己的基础上。一旦开始怀疑自己受到了洗脑,开始怀疑自己是被植入了外部念头,势必会在内心世界裡为自己脱罪。我太了解自己了,我一定会這么做的。但那是何等无耻的作为,而且,我对于“它”的感情也会因此而成为谎言。
但之所以会如此抗拒,就是因为那对我来說是個過于甜美的可能性了吧。如果我是被操纵的,我多少就能宽恕自己了。
我到底是受過洗脑,還是沒有受過洗脑?
到底是希望自己受過洗脑?還是希望自己沒有受過洗脑?
一旦自我深入這個话题,思绪就会变得混沌,就连理智都在混沌中逐渐地奇怪起来。
“是的,還是产生不了那种欲念。”我回答了青鸟先前的問題。
“這样就有些糟糕了啊……无论是相信你的主张,還是相信我的主张,你的癖好都是被‘它’搅得乱七八糟了。這样一来,你今后岂不是只能从怪物那裡感受到生理冲动了嗎?”
“言之有理。”
她故意用不正经的口吻调侃我,“所以,要不要青鸟姐姐来帮你矫正矫正啊?”
“免了。”
“口气突然好冷淡!姐姐我有点受伤哦。”
我感觉她今天不太对劲,玩笑话都开得口不择言了。而且似乎又忘记了维持与我之间的距离感,她是忘记我過去几年都做過什么事情了嗎。
另外,她虽說自称“姐姐”,其实也沒比我大几岁吧。
說不定比我還小呢,不過即使比我小也最多小個一两岁吧。也不好說,這個年纪的女人很多喜歡且擅长扮嫩,即使看上去像個女大学生,沒准儿也只是很擅长营造青春氛围,实则已经在职场工作好几年了。
见我沒有配合玩笑话的意思,她也收敛起来,稍稍沉默了下,又问:“你……是不是還想着要去死?”
“沒有。我這些天都沒有尝试過那么做吧。”
“你只是想要换個方法死而已吧。”她毫不客气地指出,“之前也是,居然提出要当诱饵引出旧骨?這可不是在梦境裡,现实世界是沒有回溯的,你的命也就只有一條。”
“放心吧,我有分寸。”我一笔带過,然后问,“比起這個,我有個想要請教你的問題。”
“什么問題?”
“之前你不是說,‘它’的遗体已经火化处理了嗎。”我终于问了出来,“那么……那些骨灰,之后会放到哪裡?”
“骨灰……安全局处理魔物骨灰的方式,和处理人类骨灰的方式不一样。后者会被安葬,但是前者通常会被拿去当成法术或者仪式,亦或是某些物品的材料。而‘它’的话……”她一边思考一边說,“现在已经废弃处理了,具体的程序我也不是很了解,要么是填埋,要么是抛入河流或海洋裡。因为那是未知的魔物,如果沒有必要性,安全局是不会将其视为材料的。”
“按照一般逻辑,不应该正因为未知,所以稀有且价值高嗎?”
“如果是以世俗社会的逻辑,以及科学家的逻辑,未知的生物确实有着更高的研究价值。但在术士的世界,未知之物数不胜数,而且越是未知越是危险,所以术士们在這方面形成了和世俗社会截然相反的价值观。”她說,“我也认为這种价值观不是很好啦,但我又不是秘密知识的研究者,作为外行人,也总不好对内行人的思路指指点点。”
“原来如此。”我只好接受她的說法,同时自嘲,自己這是怎么了呢。最初我想要重新见到“它”的遗体,又觉得见了也只会幻灭,后来還是忍不住询问遗体的下落;而现在甚至连骨灰都不放過,想要见上一面,却又只能死心。
而更加讽刺的是,我還是想要重新见到“它”。但是又要去哪裡,才能够满足我的欲望呢?
一個地方,毫无征兆地,又合乎情理地,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无名山。
我与“它”的邂逅之地。
如果是去到那裡,或许我也会稍微感受到“它”的气息,并且斩断自己最后的留念了吧。
次日上午,我扔下了定位手环,前往无名山。
我结束了对于之前数日的回忆,沿着山道继续向上走。
明明是阔别五年的山道,却沒有多少陌生的感觉,因为在不久前的梦境裡自己也如此行走過。像這样行走,时而又会模糊梦境和现实的差别,感觉自己像是走在虚幻的时空裡,双脚也沒有扎实地踩在地上。
說不定自己真的是在做梦,其实根本沒有什么执法术士和安全局,也沒有“它”和“青鸟”,之后我又要在另外一重“现实世界”裡迎来苏醒了。但在再次苏醒之后,我又会成为谁呢?說不定会发现自己仍然饥肠辘辘地跌倒在黑暗的山林裡,大学生的我也好魔人的我也罢,都只是不幸遇难的少年李多在饿死弥留之际产生的幻想罢了。
但那也非坏事,至少魔人从未诞生過。
当初的自己和前桌就是在這附近遇难的,听說前桌最终被搜救队找到了,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我喜歡過她,但她要是知道自己被猎奇连环杀人魔喜歡過,不知道会作何反应呢?虽然這么說有些损,但我還是挺好奇她可能的反应。
我一边想,一边主动地偏离山道,向着山林深处进发。
這次的目的,說是“故地重游”,和“重新感受‘它’的气息”,以及“斩断对其最后的留念”什么的,旁人听来肯定摸不着头脑。感受气息,要到哪裡才能够感受到?斩断留念,做到什么地步才算是斩断留念了?
其实我有着相当明确的物质性目标,那就是曾经产出“它”的巨卵。
产出……這個說法可能也不对,我不确定“它”是否真的是在那裡诞生,還是說仅仅出于某种理由而将自己置于那巨卵裡。而且那巨卵或许也被安全局先行找到并且回收了,即使沒有,都過去了五年时光,巨卵大概也全部腐烂了,或者被路過的野生动物吃抹干净了。
但那也比留在屋裡胡思乱想要来得好。或许是因为失去了“它”的打击,這几天的我未免過多地沉浸于内心世界,以往的行动力都不见了,那样甚至都不如梦境裡的我。之后,无论我是要以何处为终点,都必须先打起精神才对。
我一边为自己打气,一边深入山林。忽然,一個从未想過的念头浮现了出来。
說起来……为什么我是在山上遇到“它”的呢?
這不是鸡蛋裡挑骨头,而是相当重要的問題。
审问官对我說過,“它”虽然是未知的魔物,但是有着许多与海妖這一魔物种群近似的特征。而且,在我与“它”相处的過程中,也时常从其身上觉察到過类似于海洋生物一样的印象。“它”的躯体总是柔软而又潮湿、冰冷而又黏滑,实在不像是生活在干燥陆地上的生物。
即使是要生活在陆地上,也应该是临海地区之类的地方才正常。而這裡非但是陆地,而且還是山,与海洋也不邻近。虽說山脚下有湖泊,却也只是小湖,而且還在景区裡人多的区域,实在不是魔物能够栖息的地盘。
在我与“它”邂逅之前……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让“它”出现在了那裡?
我怀揣着這個重大的疑问,在山林裡找寻自己与它邂逅的地方。這不是简单的工作,偌大一片山,要找到那种毫无特征的地方,谈何容易。
但是我有足够的耐心,在找到之前,我会一直找下去。
话虽如此,我也依稀有了神秘的觉察,或许我這次再找多久也是无用之功。
不知不觉地,時間到了傍晚,阳光逐渐化为余晖。
我依旧在山林裡徘徊着,感觉自己像是成了梦境裡总是徘徊于迷失山林的魔人。如果宛如杀戮机器的他也有着自己的思考,会不会也是抱着和我相同的目的,才在山林裡彷徨的呢?正当我如此发想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人声——是尖叫声。
我立刻循声赶去,很快便看到了发生什么事。只见有個绑马尾辫的年轻女性正在山林裡惊慌失措地逃跑,她正在被人追逐着,而且当我看到這一幕的时候,她已经快要被抓到了。而追逐她的人则是個三十多岁的男人,手裡還拿着一根陈旧泛黄的大腿骨。
“旧骨!”我立刻喊出了他的名字。
立即,他的目光捕捉到了我,动作也停了下来。年轻女性趁机往前跑出了一段距离,而我也迅速地赶到她的身边,并且毫不犹豫地护到了她的身前。
“魔人李多!”旧骨目光仇恨地注视着我。
我针锋相对地回应,“都說了,不要叫我魔人李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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