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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阮文竹

作者:吃书妖
以前的我仅仅是被击穿心脏的话,虽然会很痛,但不会死,连妨碍都算不上。即使是被击碎大脑,也不過是意识会短暂地消失而已;但是大脑也一下子就会恢复完整,意识也一下子就会回来。哪怕是灵体——也就是通俗地說的“灵魂”,足以将那种东西化为齑粉的超级强力的攻击,我以前也不是沒有吃到過,但在“它”的支援下,那也是转眼间就能够解决的与擦伤无异的小問題而已。這么一看,過去的我实际上甚至沒有“受伤”這种概念。就像是梦境中的我遭遇到的“魔人”一样,是真正意义上的不死之身。

  而现在的我只是生命力和恢复力特别强大而已,只要被杀就会很正常地死。

  在我以前看過的虚构故事裡好像也经常出现這种情节。正义一方的角色哪怕本来只是一般人,只要倒戈到邪恶一方就会突然变得很强,变得对正义一方极具压迫力。然后如果再洗心革面回归到正义一方,以前的压迫力又都不见了,甚至连力量都会大幅度锐减。沒想到這种约定俗成的情节居然会出现在自己的身上。而最终和我同归于尽的,還是個在以前看来连威胁都算不上的普通术士。

  不過這样就好,我好歹是救到了人。尽管是個素未谋面的年轻女性,却也给了我了却执念的机会,我得感谢她才对。相信她也会为自己的险死還生而感到喜悦吧,這就足够了。

  我拖着自己濒死的身体,向山脚下走去。

  在想要自我了断的时候,我也有想過是不是要投海自杀,但在反复权衡之后暂且放下了那個打算。而现在我都要死了,索性就找個湖泊进去吧。在临死前听着水下的声音,或许多少能够找回些许与“它”相处的感觉,就是大概会惊吓到目击到我的路人。

  拜這具生命力强大的身体所赐,我一路走到山脚下的湖泊前竟也沒有死,但终于還是到达极限了。我的意识已无比朦胧,时而断线。依稀听到了一些路人的声音,以及耳畔隐约的呓语,但是对這些全部不予理会。我非常艰难地翻過铁栏杆,再也支撑不住,任由自己的身体跌向湖中。

  脑海中浮现出来了宛如走马灯般的回忆。

  說起来,当初与前桌不欢而散的地方,好像就是這处湖畔……

  之后她在山上走失,我也为了找寻她而走失,接着便邂逅了“它”,为其月光下似人非人的美色所魅惑。

  因一念之差,我的人生失控地驶入了疯狂的轨道;而今天,這部列车终于脱轨,跌落悬崖。

  這就是着迷于似人非人之物,为其所发狂的男人的末路。

  耳畔的呓语忽然嘈杂,又忽然消失,从此再也沒有响起過。

  我還在上学的时候,前桌是個外貌沉鱼落雁的女生。

  灵动的眼神,清澈的嗓音,身上总是香香的。我对她心怀暗恋,却羞于启齿。

  或许她在班级裡也有暗恋的男生,也与我一样羞于启齿。這也是青春期的正常现象,到了這個年纪,无论是男生還是女生都会对异性有所意识,也会想要让自己在异性的眼裡显得好看,产生装扮自己的意识。

  不過我們的学校,或者說我所知道的绝大多数学校,都对于学生的恋爱存在着相当严格的限制,不要說是公开与异性出双入对了,就连想要做装扮自己的努力都不允许。当然,相信這裡還存在着学校想要将学生之间的家境差异在视觉上最小化的用心吧。但就如同学生之间的家境差异不会真正地消失不见,学生想要装扮自己的欲望也是如此。学校肯定也知道這点,所以对于学生在细小处的小小僭越视而不见。像是稍微可爱的发圈发夹、手腕上的红绳圈、不去细看就很难发现异常的彩色隐形眼镜……這些小小的装饰严格地說沒有违背任何一则校规,最多就是违背了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校规精神”而已。

  所以哪怕是生性认真的前桌也无法免俗,在发侧上别了好像是白色康乃馨一样的发夹。老师看到了果然沒說什么,而且前桌品学兼优,老师总是对学习成绩好的学生有些优待的。

  但新上任的英语老师不是這样。我后来听說她当时好像被自己男朋友甩了,男朋友去找了比她更加漂亮而且更加会打扮自己的女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确有其事,還是讨厌她的学生之间编造流传的谣言。总而言之,她当时心情非常差,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怒火宣泄到了课堂上,這期间還以前桌的发饰违反了某條校规为由将其粗暴地扯下来,丢到窗外去了。

  上完那节课之后就是午休時間,其他同学都赶去食堂吃饭了,而前桌第一時間就抹着眼泪去楼下找寻。我非常担心她,偷偷摸摸地尾随在她的后面,然后看着她一边哭,一边在楼下的灌木和草丛裡面爬着找。她找来找去都找不到那個发饰,却也沒有就此放弃去吃午饭的意思。

  但那個发饰到后面反而是被我给意外地找到了。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接近她,贸然接近她說是要帮忙的话,她会不会觉得我对她有意思,可她不去吃午饭的话下午肯定饿肚子。所以我就想着要去学校的小卖店裡多买点那种夹着香肠的小面包当午饭,再装成肚子不舒服說是吃不下香肠面包了,如此便能合情合理地把香肠面包硬塞给她。

  然后在去小卖店的路上,我看到了那個发饰。就在负责打扫校园的工人推着的清洁车裡,与其他那些树叶垃圾放在一起。我跟工人說這個发饰是同学丢了的,对方也沒有怀疑,還了回来。

  拿到手之后,我连忙赶到了前桌那裡,她還趴在草地上灰头土脸地找寻发饰,白色的学生制服都染上了泥渍。那個发饰有那么重要嗎?那么重要的话就好好收起来啊。而且找了那么长時間都還沒找回来,說明肯定是找不回来了。真不知道她纯粹是死脑筋還是跟自己過不去。

  我实在是看不過眼,又有些踌躇,然后喊她名字。她好像沒有听见,我便鬼鬼祟祟地看看有沒有其他同班同学路過,再去轻轻地拍她的肩膀。她又毫无反应,我只好加大力气拍。

  当她终于回头之后,我便把发饰還给了她。這下她傻住了,宕机了很长時間,在接過发饰之后又蹲在草地上低下头,完全看不见她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有沒有开心地笑出来。

  我准备劝說她赶紧去食堂吃午饭,然后忽然肚子一响,又灵光一现——我是不是可以請她和我一起去学校食堂共进午餐呢?正好我也不知为何沒去吃午饭,天下竟有這等巧合之事!

  “那個,阮文竹……”

  “……嗯?”

  “你還沒吃午饭吧?”

  “嗯……”

  “正好我也沒吃午饭,所以,呃……”我說出口之后又觉得不妙,真的不妙。刚才只想是個好机会,但仔细想想,這可是邀請吃饭啊。正常来說男生和女生会坐在一起吃饭嗎?她会不会觉得我对她有意思啊?

  我卡壳了。

  前桌缓缓地抬起脸,安静地注视了我一会儿,忽然念出了我的名字,“李多。”

  “嗯?”

  “正好我也沒吃午饭,要不要一起吃個饭?”她问。

  我几乎是反射性地答应了,“好,好啊……”

  她蹲在草地上笑了,接着抬起手,向我伸了過来。

  ……似乎做了個過去的梦。

  耳畔隐约传来了熟悉的女性声音,有人正在哼歌。

  是令人联想到阳光穿過树木枝叶、在草地上投影出大片摇曳光斑的,非常和煦的旋律。

  我在這旋律中缓缓地苏醒了過来。

  当我重新醒過来之后,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接近夜晚的瓦蓝色天空和白云,以及从视野的边缘探进来的树枝和书页,同时還闻到了土壤和青草的气味。

  浑身冰冷和潮湿,显然是衣服和裤子都吸足了水分。

  我……不是死了嗎?

  在与旧骨的死斗中,我的心脏都被破坏了,按理說是无力回天了才对。

  为什么……

  還有,是谁把我从湖中捞出来的?是路人看到我跌入湖中,以为是有人在投湖自杀,所以联络了救援者嗎?

  就在這时,那哼歌声消失了,又传来了熟悉的人声,“你终于醒了。”

  青鸟的面孔从视野的边缘探进来。

  “怎么样,還清醒嗎?”她伸出了四根手指,“這是几?”

  “三。”我感到喉咙有些难受,“這是哪裡?”

  “湖附近的树林。這裡沒什么人会路過。”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這裡?”

  “這是我的台词,你怎么突然跑掉了啊。”她深深地松了口气,又埋怨地說,“我是你的监督者,你跑掉了,责任是算在我身上的,你知道不知道?”

  “对不起。”我老实道歉,又问,“但你怎么知道我在无名山?”

  “是小草告诉我的。”

  “小草是谁?”

  “就是我以前跟你說過的心理分析师。”她說,“她慌慌张张地找到我,說是你跟变态杀人狂对上了,還把自己救了下来。我听到之后就想要立刻赶過去,但在路上又看到血迹,然后小草還打电话過来說是在湖畔目击到你投湖了……”

  “你這么快就从柳城赶過来了?”我一边好奇地问,一边处理她话语中的信息。

  原来之前被我救下的绑马尾辫的年轻女性,居然是安全局的心理分析师?

  旧骨有着袭击安全局相关人员及其家属的恶劣习性,這样的话,倒是明白他为什么要去袭击那個“小草”了。

  但是后者又是为何会出现在无名山的?

  “啊,不是,我之前也在无名山,嗯……”她稍微整理了下话语,“是這样的,我先发现你不见了,但是不知道你去了哪裡,所以去问小草,她告诉我你大概率是去了无名山。然后我們就在无名山這裡分头找你,之后她撞到了那個藏匿在无名山的旧骨,被旧骨袭击,然后你把她救了下来……”

  “原来如此……”我說,“不過心理分析师为什么要陪着你到山裡找我?這不是她的工作吧?”

  “她好像也有事找你,所以跟着一起来了。”她回答。

  找我有事?安全局的心理分析师能找我有什么事?我大感困惑。

  同时,令我大感困惑的還有另外一件事,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

  “我应该已经死了。”我說,“心脏都被破坏了,不可能活得下来。”

  這已经不是医学奇迹的地步了,医学奇迹最多最多也只能让濒死的人恢复健康,而无法让死人复活。

  而当时的我,毫无疑问是死了。

  在跌入湖中的一瞬间,我非常清楚地感觉到了,身体裡的最后一丝活力都离开了自己。

  “是你做了什么嗎?”

  “是也不是。”她說,“确实是我救了你,你也确实是死了,但是沒有完全死。”

  “怎么回事?”我疑惑。

  “当我从湖中把你捞出来的时候,你的身体已经彻底失去活性了。以医学标准来看,就是死得不能再死,死透了。”她說,“而按照术士的标准,這种情况下你的灵体会无法锚定在肉体裡,会自动弥漫到外界,并且因为失去肉体的保护而烟消云散。但是……”她的语气逐渐变得不可思议。

  我顺着她的话說:“但是,我的灵体沒有脱离肉体?”

  “对,你处于一种离奇的假死状态裡,就好像肉体变成了囚笼,灵体无法从中得到解放……当然,无论再怎么离奇,這种状态也肯定无法长久。時間一過,你的灵体肯定還是会消灭,你也会彻底死去吧,而且你也不可能在那种條件下自救。”她說,“所以我就尝试对你的肉体施加了治疗的法术。你這具肉体可真不是白白改造的,对于治疗……或者說,对于灵性本身的消化效率非常强大,很快就又恢复了活性,伤处也复原了。”

  “然后我就醒了嗎……”我尝试支撑起身体,肌肉相当疲惫,像是从漫长的冬眠裡刚刚苏醒一样,但還是支撑起来了。

  我环顾周围,确实是熟悉的无名山树林,附近只有倒在地上的自己,和坐在旁边的青鸟。

  再看向自己的身体。沒想到這具身体居然還能够在我死后短暂保存灵体,等别人来复活自己。厉害归厉害,却令我有些费解,为什么会有這种性能?這应该是建立在“它”的力量支援的前提下而改造的肉体吧?這种性能简直像是建立在脱离“它”支援的前提下存在的。

  另外……在苏醒過来之后,我心裡還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一样的感觉。

  但在摸清這种感觉的底细之前,我决定先问清另外一件事。

  青鸟扶着膝盖站了起来,背過身去,“我先给小草打個电话……”

  “等等。”我喊住她,并且念出了她的名字,“阮文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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