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真相
列缺這回沒有再打发我去巡逻。我在住处裡继续补习安全局的教材,以及整理从中间人那边得到的琐碎情报。中间人多年混迹于柳城黑市,除去收尸人的污点材料,他還掌握了诸多同行的黑料。如果都抖露出去,柳城的黑色地带就要发生剧烈动荡。但是那些罪犯被安全局抓了也是活该,所以我以匿名方式向安全局递交了那些黑色材料。
其实就算做了這种事情,柳城的黑色地带也不会消失。无非是重新洗牌,旧面孔换成新面孔而已。就好像曾经有人說過的一样,罪犯可以被杀死,但犯罪永远不会被杀死。
但就算明年夏天仍然会有蟑螂,也不妨碍今年夏天把看得到的蟑螂都消灭。
至于为什么是匿名形式,還是因为我无法說清楚自己手头上那些黑色材料的来历。我沒有打算让其他人——尤其是不想让列缺知道我拥有从自己所杀之人的灵体碎片裡提取记忆的能力。
不過我還是把這件事告诉给了青鸟。因为我想要尽可能地做到对青鸟毫无隐瞒。
說起青鸟,這两天她对我有点生气。
原因還是出在我的身上。上次我在乔安家附近发现中间人的时候,最好的策略应该是先联络青鸟,而非自己单独行动。以青鸟的速度,只要我联络過去,她就会在一分钟以内赶過来,完全不会出现時間上来不及的情况。但我還是選擇了自己单干,倒不是說我对青鸟的能力有所不信任,或者想要独占机会。纯粹是在我的意识裡缺少团队合作的习惯。
說到底,对付中间人本来就是青鸟的任务,我才是中途插手的那個人,理亏的是我。而且要是当时与青鸟合作,說不定也不至于被中间人和魅魔他们困入异空间了。
不過那样做的话就遇不见同样身陷异空间的乔安他们,也更加无法将其救援出来了。乔甘草念着這方面的人情,帮我說了几句话,结果反而有点火上浇油。最后她在青鸟充满怨念的视线下面露尴尬笑容告辞,把烂摊子留给了我。
“晚上你要到我家。”青鸟闷闷地說,“不然我就不原谅你。”
于是這天晚上我便去青鸟家“過夜”了。
得益于“它”那些莫名其妙而又乱七八糟的**改造,我身体从裡到外都变得和一般人不太一样,某些“体力活”无论怎么做都不会疲倦。不過,尽管在生理上是如此得天独厚,我在心理上却仍然无法感受到丝毫亢奋。但一码归一码,只要青鸟能开心,我也会开心。所以每次青鸟邀請我,我都不会拒绝。
只是我虽然沒什么好介意的,但青鸟那边似乎有些過意不去。每次邀請我的都是她,“過夜”之后過意不去的也是她。這天深夜她也是精疲力尽浑身是汗地倒在了我的怀裡,沒過多久就又开始念了起来,“对不起啊,每次都只有我那么舒服……”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我便跟她聊起了自己提取到的那些记忆的话题。当然在這個過程裡也聊到了塞壬。
只是她听着听着脸色就诡异了起来。
“等等……”她忍不住說,“你的意思是……塞壬之刃是有自我意识的?”
“嗯?是啊。”我說,“不過重点不是那個,是她提取到的那些记忆。在中间人的记忆裡我看到了……”
“等等等等……中间人的记忆怎样都好吧。”她說,“也就是說,伱现在虽然和我睡在一张床上,和我這样黏黏糊糊地抱在一起。但等会儿你睡着之后,你就会在梦裡和另一個女孩见面?這個女孩可以变化成任何你想要看到的模样,对你的任何需求都悉听尊便,而且她還不是個人?”
“是這样沒错。”
“然后你现在還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对我說出来了?”
“我觉得自己不应该有秘密隐瞒你。”
“你……”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你都這么說了我還能說什么……不是,你倒是隐瞒我啊,把刚才的說法稍微包装包装……也不是,我沒有要你骗我,我是想說……我到底是想說什么啊……”
“刚才的說法其实有個要订正的地方。虽然客观地說塞壬不是人,但我认为她是人。”我說,“所以我不会在梦裡出轨,這点你完全可以放心。”
“……那還真是让人超级放心啊。”她沉默了下,接着哭笑不得地說,“怎么办,从常识的角度出发這怎么听都不是能让人放心的情况,但从你嘴巴裡說出来为什么那么有說服力……”
這或许也是某种扭曲的信用吧。
“不過……果然還是很奇怪啊。”她陷入了思考,“真灵之力居然会觉醒自我意识嗎?這說不過去啊。”
“为什么?”我问。
“真灵之力应该是非常纯粹的东西,是从你的意识裡流出的原始灵性。假设在這股力量裡真要有什么自我意识,那也是你自己的意识,而不应该是其他的意识。”她說。
“会不会她确实就是我的意识,只是从我這裡分裂出去的?”我问。
“那也不可能。术士所說的真灵可是人的‘意识本身’,而所谓的‘意识本身’,是在刨除你意识中的记忆、**、本能等一系列事物之后仅存下来的最纯粹最简单的东西。就好像基本粒子就是指无法再分割的物质基本单位一样,‘意识本身’也是无法再分裂的简单之物。”她說,“不過這一切都要建立在你的塞壬之刃确实是真灵之力的前提上。真灵之力居然会以斧头的形式呈现……首先這就很不可思议了。”
“她說那是因为我的命运裡本不该出现真灵之力,所以真灵之力才会以外物的形式出现。”
“這個說法也很可疑……所谓的命运,不過是后见之明罢了,根本不是在自然界裡存在的东西。虽然确实有些看似能摆弄命运的法术力量,但那也无非是让情况变得像是那么回事罢了。”她思考着,“哪怕真的如同某些狂信徒所言,命运是真实存在的,那也该是個巨大的合集。无论是你遇到海妖之后成为魔人的未来,還是你与隐秘世界无缘的未来,都涵盖在裡面。而既然你现在已经成为了术士,那就說明這本来就在你的命运裡,只是你正好走到了這條非常偏僻的轨道上而已。哪可能如此容易就偏离到命运之外?除非……”
“除非?”我问。
她斩钉截铁地說:“除非海妖是从其他世界漂流過来的,否则断无可能。”
——
与青鸟的交流,使塞壬在我心中再度蒙上了神秘的面纱。但我還是遵循自己的直觉,選擇继续相信塞壬。
之后我把自己从中间人记忆裡得到的一些东西也告诉给了青鸟。
值得一提的是,中间人曾经学习到的那些秘密知识也都到了我的手上。例如他所掌握的一些恶魔领域的法术,用以使自己变强的血肉恶法等。遗憾的是那些都属于恶魔知识,非但是使用起来伤天害理,光是深入地学习就会对精神造成污染。
在隐秘世界裡,邪恶的不止是人而已,就连武器和知识都可能真的具有邪恶的属性,這方面不得不戒备。我看了几眼之后便不再敢关注了。
我還尝试从中间人那裡得到进出那片异空间的方法,却以失败告终。那似乎是属于我无法记忆的知识。一听到梦境裡的他转述那些知识,我便感觉自己忽然无法理解他的语义。在心理学上有個叫“完形崩溃”的现象,指人在长時間凝视某個字之后,字就会变得非常陌生。而這种完形崩溃的心理现象仿佛发生在了我的听力上。按理說他转述的每個字都是我最熟悉的语言,连接起来却听不懂其中的具体含义。
是因为进出那片异空间的方法属于秘密知识,所以才会出现這种现象嗎?但之前他說的那些恶魔知识我明明都能够听懂。
另外,在我和乔甘草从异空间裡救出乔安他们之后,安全局方面有尝试固定過那处异空间的出入口。起初是成功的,后来好像被谁从内部强行破坏,那处出入口最终還是崩溃了。
我在安全局裡向列缺汇报的时候,他对我透露了一些情报。
“那处异空间的名字叫‘乱数废墟’。”他說,“顾名思义,那裡都是一些废弃的室内空间,并且生成方式随机。可能之前還在学校的废墟裡,之后又到了商场的废墟。内部很难见到对人类友善或中立的灵体,恶魔的数量却格外的多。”
“安全局原来是知道那处异空间的嗎?”我问。
“是近期才掌握到情报的。那些从網络上得到恶魔知识的人似乎知道如何进出乱数废墟,其中一些力量较为强大的家伙会将其作为藏身的据点。”他說,“而且,进出的方法似乎也会定期刷新。你在报告裡提到了中间人和魅魔是用镜子作为入口的吧,這個方法现在恐怕也已经刷新掉了。”
“我們无法从網络上散播的恶魔知识裡得到进出乱数废墟的方法嗎?”
“非常困难。那些恶魔知识很可能被活化了。”
“活化?”
“简单地說就是,有人通過法术的力量,为那些恶魔知识赋予了强大的生命力。因此那些恶魔知识具有自己的判断力,会甄别谁有资格理解自己、谁又沒有资格。很多高级的术士传承也往往会附带這种活化知识的法术,以确保自己的传承不会泄露到不符合條件的人手裡。对那些恶魔知识施加這种法术的术士应该相当了得吧,如此规格的活化在很多高级的术士传承裡都见不到。”他說,“如果拥有非常强大的觉察力,倒也不是不能无视這种法术,强行将知识本身拘留在自己的脑海裡。但那样只能让自己理解那些知识,无法让自己之外的人也理解。而就算是在安全局裡,拥有這种觉察力的人也是少数中的少数。连我都沒有。”
能够得到列缺如此评价,看来散播恶魔知识的果真不是一股寻常的势力。
“接下来再說說你的事情。”他說,“我应该有要求過你不要打听或者插手青鸟的任务,但是你违背了,這是为什么?”
“我已经全部在报告裡說明了。”
我能够觉察到列缺对于我的疑虑,他是在怀疑我会在追逐“它”的手的過程中再度堕落为杀人无算的魔人。
但是,“它”已经死了,遗体都被焚化,仅仅剩下一只手。难道我会为了那只手而杀人取肉,喂给那只手吃嗎?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哪怕是魔人时期的我都不可能有如此错乱的行为。
如果我真的会有如他所想的那样再度堕落的可能性,我也不可能再去追逐那只手。
而在报告裡我则是這么解释的:自己之所以会打听到青鸟的任务,是因为碰巧和她被关入了异空间;而后来之所以会对付中间人,则是因为在校园怪谈事件的后续发现乔安被中间人所盯上。一切都是事急从权。只是這种說法大概难以令列缺全盘接受,就好像学生无论怎么为自己忘带作业而罗织天衣无缝的理由,到头来老师還是会当成沒写。况且我的报告也沒有那么天衣无缝,列缺要找出破绽也是轻而易举。
“你讨伐了中间人,救下了两個遇难者,這是功;但是违抗了命令,這是過。功劳方面,我允许你从這本目錄上挑选一份秘密知识收为己用,你现在挑选也好,回去之后慢慢挑选也可以。至于過错……”他拿出一本册子递给了我,接着說,“我也不为难你,魅魔的魅惑不是对你毫无作用嗎?那么她就交给你来解决。在這件事结束之前,你不会再有其他任务了。”
這下我也只能暂时将所有精力集中在追踪魅魔的身上了。
“還有其他事嗎?”他问。
“有。”我說。
虽然我之前有說過不会对青鸟隐瞒任何事,但這件事我還不知道是否要告诉青鸟。
严格地說,這不是我不知道是否要告诉青鸟的事情,而是青鸟可能也不知道是否要告诉我的事情。
只是,我可能已经提前深入到了她所怀有的這個秘密。
而列缺一定是知道真相的。
“青鸟曾经在梦境裡对我提過,在安全局对我实施梦境治疗的时候,有個内鬼对我的梦境植入了恶性因子,最终使得治疗的梦境变为了残酷的噩梦。”我說。
“是有這么一回事。”他点头。
我接着說:“那個所谓的内鬼……就是青鸟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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